《昔如玦》有虞如故

50、阿煦

　　在邺城，崔以煦的大名，若说人尽皆知，倒也夸张了，但听说过她大名的人，的确不少。而她之所以如此出名，原因有三。

　　其一，容貌。每次崔以煦出门的时候，定会被人围观，造成人潮拥挤。就连圣上听闻之后，也按捺不住好奇之心诏她入宫，看看她是否人如其名。不过那时的圣上才刚执掌大权，满满雄心壮志，绝不会让自己耽于美色，并未将崔以煦纳入后宫。

　　其二，才华。崔父一生唯有崔以煦与崔以熙两个女儿，对她们自然疼爱有加，也不会像那些酸儒那样，将女子拘于闺阁，而是让她们入学堂，开拓眼界。没想到崔以煦天资聪颖，深得先生喜爱，甚至打破自己的规矩，将她收为关门弟子。而她也果然不负众望，在诗会上夺得头筹，从此一战成名，成为传奇。

　　其三，叛逆。崔以煦已经十八了，却拒绝了无数前来提亲的人，就连她的父亲也拿她没办法。只因她说，此生要嫁之人，只她一人，绝不纳妾。若是对方不能答应这个条件，她宁愿终身不嫁。

　　所以，哪怕崔以煦长得再美，再有才华，在她说出这个要求之后，来向她提亲的人，也迅速减少。而有些不死心仍想向她提亲的人，被崔以煦找出他们或有外室，或有通房的证据后，最后只能灰溜溜地退出了。

　　崔以熙问过，“姐姐，你为什么非要执着要找一个忠贞不二的夫君呢？这世间的男子大多薄情，不会只衷情于一个女子。就连父亲，哪怕再敬爱母亲，不也在母亲去世之后，有了别的人吗。”

　　那时候，她还记得，崔以熙揉着她的头，笑着说道：“小妹，我知道男子三妻四妾是世间常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必须要屈服在这种不合理的规则之中。再说了，在邺朝时，不也有终身只有一位皇后的皇帝吗，那时甚至以此为美谈。如今，我不过只是提了一个简单不过的要求，值得他们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事吗？”

　　崔以熙那时候还小，并不是很能理解，但她觉得，姐姐说的话都是对的。可是，正是因为如此，她曾一度觉得，姐姐这辈子恐怕都不能找到那个合她条件的人了。

　　可是没想到的是，峰回路转发生在崔以熙二十的时候。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大家闺秀，一个只是随将军入京述职的小小士卒，这怎么看怎么都不相匹配的两个人，最后竟然真的在一起了，实在是让人大开眼界。

　　崔以熙与叶云霆的初见，说起来还得感谢崔以熙。

　　那日，是大军入城的日子，崔以熙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十分激动地从酒楼二楼探出脑袋张望，却一不小心用力过猛，从栏杆翻了出来。眼看着要摔在地上了的时候，却被人救了下来。

　　说实话，崔以熙已经记不得初见时叶云霆的模样，她只记得那双强壮有力的臂膀，让她惊魂不定的心，顿时安定了不少，还有身后姐姐传来的惊呼，“小妹！”

　　“小妹，你没事吧？”崔以煦紧张不已，仔细查看了崔以熙，没有发现哪里受伤之后，这才安心下来，对救了自己妹妹的士卒表达感谢，“谢谢你刚才救了我妹妹，不知道你叫什么，今日我们姐妹出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来日定有重谢。”

　　“不，不用了，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彼时还很年少的叶云霆，赶紧摆了摆手，结结巴巴地说道，看起来似乎很局促的样子，说话都不自觉带了些许口音。

　　这时，他的同伴找来，让他赶紧跟上队伍，“叶云霆，快走了！再不走，让将军发现，又要挨一顿罚了。”

　　崔以熙看到姐姐在笑，却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姐姐，你在笑什么啊？”

　　“我啊，在笑一只莽撞又单纯的狸奴。”崔以煦又点了点崔以熙的额头，“还有你也是，下次可不能再这么不注意了。这次是运气好有人帮了你，下次可就不一定了。你知不知道，当我看到你从楼上掉下去的那一瞬间，有多紧张害怕！”

　　“姐姐，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很小心的，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崔以熙保证般地说道。

　　崔以熙并未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她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还会再次见到叶云霆，更没想到的是，她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为提亲而来。

　　“你说什么，有人来向姐姐提亲了？”听自己婢女谈到今日来了个奇怪的人，崔以熙得知对方竟然是来提亲的，睡意顿时全无，赶紧换好衣裳往大厅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父亲暴跳如雷的声音，“你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模样，一无家世，二没功名，还是个黄毛小子，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向我女儿提亲，你觉得你配吗？”

　　崔以熙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听父亲这么说，心里也暗暗赞同，她的姐姐配得上世上最好的男子，像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凭什么娶她姐姐？

　　“大人，我虽然现在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但是我叶云霆这辈子，决不会只是一个泛泛之辈。我一定会给阿煦一个美好的将来。”叶云霆充满了自信，他的神色十分坚定，“五年，只要大人你愿意给我五年的时间，我一定会功成名就。”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难道就因为你的舌灿如莲，我就要让女儿等你五年不成？”崔父哼了一声，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有半分动摇。

　　崔以熙躲在门口，暗暗点头，对父亲说的话，再赞同不过了。

　　谁料，这时一直一言不发的崔以煦却突然开口了，“如果，有朝一日，你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有了二心又该如何？”

　　“我发誓，若是我有二心，就让我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那你可要记好了，自己发的誓。有朝一日，你若是背叛了我，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说这话的时候，崔以煦是笑着说的，很难让人相信话里的真假。

　　不过崔以熙很清楚，自己的姐姐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她说会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那就一定会这么做。

　　“好！”不知道叶云霆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竟然没有迟疑，“如果我背叛了你，就让我死在你的手下。不过，我倒是很有信心，我绝不会死在你的手中。”

　　在叶云霆说完这话之后，崔以煦就转过身来，对自己的父亲跪下来，“父亲，女儿求你，让我嫁给他，可以吗？”

　　“煦儿，你这是何苦呢？嫁给这样一个穷小子，你不会幸福的。”

　　但崔以煦不为所动，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躲在一旁的崔以熙实在看不下去了，跑了出来，对姐姐撒娇，“姐姐，爹爹说的对，他根本配不上你，你不要嫁给他好不好，好不好嘛？我，我不想让你离开……”说着，崔以熙竟然哭了起来。

　　“妹妹，你也该长大了……”崔以煦摸了摸她的头，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

　　“我绝不会同意你嫁给这么一个人，有辱我崔氏门楣。如果你真的执意要嫁，就不是我的女儿！”崔父一脸严肃。

　　“请恕女儿不孝！”崔以煦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女儿去后，还望父亲能放宽心胸，福寿延年，长命百岁，不要为了不孝女生气。”

　　说完，崔以煦起身拉起叶云霆，就往外走了。

　　崔以熙想要跑出去拦住姐姐，却被父亲拦住了，“让她走！就当，就当我崔家没有这个人，以后，你也莫要再提起你姐姐了。”

　　从那以后，崔以熙再也没有见到崔以煦了，而她们再一次相见，竟然是在崔以煦死前。

　　回忆这段往事，让贵妃的心情有些闷堵，她又想起了那个时候难受的心情。“这大好的日子，就不提以前的事儿了。现在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入席吧。”

　　沈初一正听到兴头上，她还想知道，叶一心的父母，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她很好奇，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嫁人的崔以煦，怎么突然就决定要嫁给叶云霆了？而且，还不顾父亲的反对，哪怕跟自己的父亲断绝关系也在所不惜。

　　不过，现在显然是没有机会让她追问下去了。沈初一跟在叶一心的身后，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就听到耳边响起齐刷刷的话，“参见圣上！”

　　她想都没想，就跪了下去。

　　可是，她很快感受到一道炽热的目光正注视着她，让她忍不住微微抬头去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威严无比的脸，沈初一吓得赶紧埋下了头。

　　却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不移，你这侍女，看着不太机灵，却着实有趣，实在不多见。”

　　“回圣上，她这是第一次入宫，难免紧张，还望圣上不要怪罪。”

　　“今日是除夕，大家都放松点，不必如此拘束。”

　　之后沈初一才知道，原来这种场合中并不需要行如此跪拜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