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如玦》有虞如故

14、新年

　　输掉这场对弈的人，脸色十分难看，他恼怒不是因为自己输了，而是自己竟然输给了一个小孩儿，面子丢大了！

　　知棋见他面色不好，赶紧解释，“这丫头运气真好，不然方才就是公子你赢了。不过，我想她的好运气应该也持续不了多久。”

　　有了知棋的解释，主办人的脸色这才好了许多，并拿她的话给自己台阶下，“这一次，是我运气不好。”说罢，挥袖退了下去。

　　有了前车之鉴，接下来的几人，倒是慎重了许多。但是沈初一的防守对于他们来说几乎是无懈可击，根本没有办法打断。自然而然，他们也都赢不了。其中有一个人跟的棋路十分相似，都是喜欢守着自己那三分两亩地，两人竟然毫发无伤地将棋盘占满，平分秋色。这一局，甚至在以后改变了对弈的规则，不允许对弈双方自顾自下棋。毕竟，这样多无聊啊。

　　回程的路上，沈初一不再忐忑不安，心情都轻松了不少，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知棋姐姐，你可真是太厉害了，那些人果然真的都不堪一击，跟你预料的一点都不差。不过，这是不是说明，我也不算是一块完全不可雕的朽木啊！”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啊，知棋就忍不住直揉额头，头疼，“你还好意思说呢。你也不看看，今日这棋局有多好笑。别的且不说了，就说方才那局平局。你们两人，一个守着东北角，一个守着西南角，好像中间隔着什么楚河汉界似的，生怕越过去半步。这也就罢了，偏偏你俩严肃认真的样子还当遇到什么难缠的对手呢？”

　　沈初一那咧到耳后的笑容瞬间暗淡了下来，她的语气变得有些闷闷，“知棋姐姐，看来，我果然只是个废物。”

　　“说什么呢你。”知棋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你才学了多久，能赢得了别人已经很不错了，你要是这么妄自菲薄，恐怕这天下一半的人都是废物了。”

　　“说实话那场面还真的是难得一见，那个和你对弈成平局的人，他每一步都要等半天，好像被规定了一定要多久才能落一子一样。不过都怪他，害的我本来以为天黑之前能回去，结果没想到现在天已经黑了。”

　　回到撷芳阁的时候，已经很迟了。知棋将沈初一从后门送到后院，看着她安全回去之后，才往前院走去。

　　沈初一赢了这场棋会，知棋自然毫无保留，将她所知道的关于黛黛的事情，告诉给了沈初一。原来，黛黛是被她的相公卖到青楼的。

　　黛黛的相公，本来对她很好，两人也是青梅竹马，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可惜，她的相公不知从何时，竟沾染了赌博的恶习，将家当输了个底朝天，甚至还把铺子里客人的钱也一并偷了赌。为了填补这个窟窿，他们不得不将房屋所有的一切都卖了，才勉强填平。

　　可是谁曾想，还了赌债之后，黛黛她相公不但没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反而不肯面对现实，越陷越深，欠下的钱也越来越多。最后，为了不让追债的人砍掉自己的手指，他竟然毫不犹豫地将黛黛给卖了。

　　被卖到青楼的女子，大多悲惨，黛黛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算不得特别悲惨的女人。与其他人相比，她靠着那张人见人爱的脸，过得甚至比大多数青楼的女子要好。只是，如果可以的话，谁又愿意流落青楼呢。

　　“黛黛她呢，虽然平时大大咧咧，好像对一切都很看得开，但是其实她也有敏感的时候。一看到、听到那些真情假意的事情，她就会特别难受。那日，她是看到了一对因为各种原因迟迟无法在一起的有情人，才会那么伤心。”

　　原来是这样，沈初一总算知道了为什么那天黛黛会喝闷酒了。不过，沈初一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青楼里的女子都有这么可怜的身世。

　　“知棋姐姐，你也是因为某些原因被卖到青楼的吗，你想离开吗？”

　　“我？”知棋看着她的样子，便知她是在同情自己，“丫头，你用不着同情我，当然也用不着同情青楼里的女子。最好把你的同情心收一收，对于有些人来说，你的同情对她来说是最大的羞辱。”

　　同情，意味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将自己摆在比对方更高的地方。知棋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也不会同情心泛滥去可怜别人，并且，她也试图教会沈初一这一点。

　　沈初一还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但她懂了一点，那就是不要轻易同情别人。

　　转眼间，就到了除夕，撷芳阁也难得歇业五天。楼里的姑娘有相好的都去找相好了，跟家人关系好的也都回家去了，只剩下像黛黛她们这种既没有亲人，也没有爱人，无处可去的人，倒是显得十分冷清。

　　沈初一也从没有过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年，她唯一关于除夕新年的印象，只有那支闪着银光的礼花。不过，当光热散去，只剩下黑黢黢，光秃秃的一根铁签子在手中，反倒凄凉不已。然而，那已经是她最温暖的一刻了。

　　不过，沈初一看了看手中的烟花爆竹，心里想着，她已经不是那个沈初一了，她已经有了新的开始，新的一年也会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她再也不用羡慕那些手里有一大捧烟花的孩子了。

　　“初一，你在想什么呢？叫了你那么多次，你都没回。”黛黛揉着沈初一的脑袋，都快要将她的头顶揉成鸡窝了。

　　沈初一这才回过神来，拍了怕自己被揉乱的头顶，“我，我刚才就是太高兴了，没想到转眼就过年了。”

　　“你不觉得这个年过得冷清？”

　　沈初一看了看跟她一起放烟花的黛黛，又看了看坐在亭子里，手捧暖炉，看着她们的知棋，还有虽然没有出来，但是却送了炭盆过来的凝霜。沈初一摇摇头，一脸开心，“我一点都不觉得冷清，我觉得，这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高兴的一个年。”

　　还真是个孩子，这么容易就满足了。黛黛又趁机揉了一把她的脑袋，随即走进亭子里烤起火来，看着沈初一一个人疯玩。

　　“尝尝，新鲜出炉的栗子。”知棋把刚剥好的板栗递到黛黛面前，同她一起看着沈初一，“你派人查到她的身世了吗？”

　　黛黛拿着栗子的手顿了顿，敛神，“没有，我派出去的人找了这附近许多地方，都没有关于她的线索。就好像，她是从天而降的一般。”

　　“你难道不怀疑，她是故意接近你的吗？”

　　“知棋，你这老爱怀疑人的毛病可不好。”黛黛摇头，吃掉手中的栗子，紧了紧身上的大衾，“我又不像你，身世曲折，又没有跟什么权贵纠缠不清，谁会故意接近我？倒是你，可要自己小心一点，别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是作为朋友的忠告。”

　　知棋笑笑，抿了一口茶，对此不再言语。她本来想说，她可能知道初一的身份了，但是现在她又不想说了。反正，这事说与不说也没多大关系。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伴随着一阵阵鞭炮声响起，新的一年就到了。

　　“新年好！”沈初一被打扮成年画娃娃的样子，虽然她自己觉得很羞耻，但是被人一直夸可爱，夸得她都有些飘飘然，心里那点羞耻感自然而然就烟消云散了。虽然撷芳阁里的人不多，但是串门的时候，每见到一个人，她就向对方作揖拜年，竟还得了许多个红包。

　　白得这些红包，倒是让沈初一灵魂中身为成人的一面有些羞愧，觉得自己是仗着谎报了年纪，才得了这么多红包。她本不愿意收，但是黛黛却说，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给了就不客气地收下，再向对方磕头道谢。这样大人们给了红包也开心。

　　沈初一将所有红包全都放到一起，所有的钱加起来竟然有差不多二两银子了，这让沈初一吓了一跳。“黛黛姐姐，你说这么多钱，她们是不是给多了，我是不是该还给她们呀。”

　　“不用。”黛黛轻笑，“她们啊，手里的红包难得有给出去的时候，这好不容易给出去了，可不能退回去了，不吉利。”

　　这倒说的也是，红包退回去的话，的确不太吉利。

　　“你呀，就用这钱去买些你喜欢的东西。”

　　沈初一没过过大手大脚的日子，突然得了这么一笔“巨款”，她一时间竟不知该买什么才好。是买她馋了好久一直没吃过的香酥鸭，还是买她吃过一次惊为天人的八宝糖……最终，沈初一还是决定把钱攒下来，等到以后有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对于沈初一这样的行为，黛黛表示难以理解，她看那些小孩子手上有了钱都会去买点吃的玩的，哪怕不全部用完，但总会忍不住想买。不像她，竟然全都攒起来。以后，怕不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