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相随》润森

8、天赐良缘 下

　　隔天清早大约五点左右，天蒙蒙光，太阳隐隐藏在云团里。几缕白色阳光懒洋洋铺洒大地， 我撑起双手，看了看两边熟睡的‘小孩’，嘴角抿起一丝安慰的笑意。洋行约了张裕酿酒公司业务经理谈事，不能迟到。
　　我执起大腿间两侧裙摆，摄手摄脚走到盥洗室。灯光明亮，镜子里的自己五官清晰，淡淡灰印子浮起眼皮底面，‘唰唰’流水声来回‘哗哗’荡响。这些年家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从遇到小城开始，他已经隐瞒我许多事情，小城是谁的的孩子？他来烟台干什么事？望着黝黑明泽的眼瞳仁，理智再次打断了我的疑虑，双手满载清凉的自来水，往睡了一宿的脸上泼洒，一次二次三次。。。水珠有的从额头往下巴尖湍流，有的往四周溅开，如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一粒一粒水珠浪在半空中，最后它们直落盥洗陶瓷盆中，汇成一滩水迹，如果疑虑也能像盆中的水排入通水管，一去不复返，那该有多好。我摇摇头，双手拍了拍脸颊，暗中对自己说“别想”
　　洋行商谈，装扮是最基本的礼貌。洗漱梳理后，我对住镜里的自己，轻轻往脸上拍打沾有淡香脂粉的扑子，粉细腻白皙，来自法兰西，叫Lancome。一会功夫，我抿了抿涂有橘色口红的两瓣唇子，两点橘子晕染上下唇瓣，丰润的唇膏糊模了干渴的纹理，整体效果亮出别一个自信的陈小彤。
　　差不多该出发，我打开门，正准备离开。家明笔直地挡在前面，头发凌乱，衬衫钮扣半开半合，结实诱人的胸肌线若隐若现，个子不高的我定定地站在原地。我别过脸，撅起嘴唇，说道“ 我有工作 ”
　　家明叹了叹气，双手伸到微微隆起的胸前，一边合上悬空的钮子，一边说道“ 白色长袖棉衬衫配黑色百褶裙，腰间围上一条金扣咖啡色的皮带，稳当打扮。可惜钮扣中开，我的东西怎能让别人随便窥探？ ”
　　语气间毫不羞涩，说起来落落大方，还似乎满有道理。我惊讶地瞪大双眼，有时候 也许不是他的‘厚脸皮’ 让我感叹，而是那双合衣扣的手。它，白皙修长，与小海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可怕的是，自个内心深处丝毫不觉陌生，反而认为它是身体的一部分，不管怎样，这种感觉始终萦绕左右，消失不掉。
　　人，有时候就这样，得到某些爱，自认为满足时，上天偏偏会派来新的诱惑，让你来个措手不及，最要命的是，你还不知道那个谁才是诱惑，谁才是真爱。
　　张裕酿酒公司，由华侨实业家张弼士创办道家生产葡萄酒的企业，历史悠久，规模及工艺都创下当时中国酿酒行业之最。国内很多贸易洋行争破了头想要与他们合作，这次商谈机会，大少奶奶可花了不少功夫，本来以为她会亲自上阵，奈何上天给了她别外一个天性任务‘安胎’，老爷、大夫人及大少稳重起见，不愿她东奔西跑，结果差事阴差阳错地落到我身上。
　　“给” 我从包里抱出一个铜钱递到拉黄包车的车夫手里。
　　他黝黑的黄脸，咧着恭维笑容，连忙点头道“ 多谢姑娘赏赐”
　　我微笑点了点头。车正好停在公司大门前保卫处，守门的保卫大约有二到四人左右，其他的都派守别的角落。公司是花园式厂房，占地面积张眼望去，除了宽敞还是宽敞。我走到保卫跟前，礼貌地问“ 你好，今天我与张经理预约谈公事，麻烦通传一声”
　　保卫打量我装束，正经八儿，严谨的洋色服装及一丝不拘的妆容，明显放松了几分严肃神色，其中一人走上前回道“ 这位小姐，请你在这稍后”
　　稍后的意思就是等候，一小时过后，阳光一点一点猛烈起来，我抬起手腕，石英表刻盘明显指向11点方向。我再看了看大铁门内的喷泉，池水贱下阳光里的时候，谱出一道七色彩虹，这等奇观多有意思。我把心一横，既然来了，绝对不能空手而回。
　　我掏出皮手袋里的真丝手帕，轻轻擦拭眼角边，垂下头脸装出一副要哭的势头，低声抽噎，断断续续间引来周边路人的侧目。保卫人员，几个大男人围成一边，这下子脸也略有难色，大白天的，公司门口有个衣着光鲜靓丽的女人哭哭啼啼，旁边正好围信自己，叫人浮想联翩。碍于面子，其中一人安慰道“ 姑娘回家去吧，咱们张经理也忙，空不出时间”
　　我红着双眼，哽咽道“ I have an appointment with your boss Mr chuang last night .”
　　洋文？四个粗糙的大男人突然紧张起来，公司全上下都知道张先生早年留学归国，接手总经理位置几年来，不时宴请说洋文的西方或东方人。如果面前这个小妞真的认识张先生，我们就是失职，如果今天这等遭遇传到张经理耳边处，那我们还干不干？他们大眼瞪小眼，一小会后，个子最高的领我走进公司前台处。
　　前台服务的大妞，一副大脸盆，浓眉小黑眼，配上一张血红大唇。
　　“ do you have an appointment ”
　　小眼眯成一直线，准把烟台女子的水灵与精巧给狠狠刷到死角落。我默默地在心里叹气，就算说了有appointment 也是白说的，倒不如来个‘虚 ’ 的。
　　“I have an appointment with your boss Mr chuang。。。last night” 我故意拉长昨晚的音调。这等牺牲准要大少奶奶给报销精神损失。
　　前台打了一通电话，挂机时，她的脸笑得比谁都要粲然。
　　“这位小姐，请跟我来这边” 她伸手为我提示方向，我嘴角轻轻往上提，这还差不多。
　　张先生，张裕酿酒公司接班人，是著名华侨实业家张弼士大儿子。早年国内对他传闻流传甚广，英俊，洋派，有学识，敢拼。。。为人低调的他，没有过多铺张宣传，侨商界对他容貌一直是个谜团。今天有机会一睹其真容，也不枉在阳光底下的等待。
　　“你是瑞祥洋行的陈小彤小姐？”
　　“你好，张先生，很荣兴有机会与你面谈合作事情”
　　合作？张先生微笑几下子，前几天光景仿如电影般一格一格地放映脑子里。“好吧，我也很有兴趣与瑞祥合作”
　　谈了大半天，合作的事情离奇地顺利。我所准备的合同，张先生粗略看几眼就签上洋洋散散的本尊姓名，还加盖了公章。
　　我怔了，恍惚间接过合同时，简直不敢这是现真。我细细看了几次签名处的姓名与公章，全部全部都正确的。我倒吸了一口大气，脑子空白地，如行尸走肉般，露出灿烂笑容，拜别张先生后，我坐上黄包车回到酒店。
　　“家明，小城，我成功了！” 开门后，我迫不及待地大喊大叫，原地挥手旋转舞动，黑色百褶长裙四周飘逸散开，像一朵盛开的默菊。我抱起小城，用力地亲了好几下肥嘟嘟的脸蛋颊。
　　“ 遇到什么好事情？看你兴奋样子，口都要爆开了” 家明翘起双手，贴到胸前，莫然问道。
　　“签约成功，你知道吗？我成功了。” 我跑过去，按奈不住内心的喜悦，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涌入他怀里，左脸颊亲一个，右脸颊亲一个，忽如其来的吻让家明措手不及，他掀起嘴角，洋起迷人的微笑，手环到腰间微往内收，嘴唇哄到额头前，啄了一下，温柔说道“恭喜你”
　　晚上，我们三人相约芝罘酒店餐厅庆祝。餐厅以东方传统元素结合西方洛克克风格为主，餐厅周围以厚重的纹理木为主，家具摆设统统融合珍贵的金银贵价金属。当然，餐桌间少不了一个个插满美丽鲜花的别致陶瓷花瓶。
　　小城特别高兴，咧开嘴唇，雪白小贝齿，发出‘哑哑哑’ 笑语声，小眼睛弯成两轮小弦月。银餐具戳了一块四方粒牛排，一口一口慢慢地往嘴里送，吃相倒是可爱，像葵花鼠吃瓜仁，鼓起两腮，明明塞不进去还硬是要塞，我暗自发笑。
　　“ 你俩在这等我，我遇到熟人，要去打招呼” 家明擦了擦嘴唇后，说。
　　“好的，我们在这等你” 我抑头望着直立身子的家明，回道。
　　包厢房
　　“ 这次打算怎样谢我？ ” 张先生举起盛满汽泡的白葡萄酒高桥杯，朝着刚刚进门的家明说。
　　“东方传统：大恩不言谢。礼物倒是可以让大嫂给你捎上” 家明接过高桥杯，一干竭饮，毫不惧怯，嘴角鬼魅的笑容一如常往，这小子做事总是有分寸，有时候实在让人生气。我俩自认识多年，鲜有轻意求人，如今却为一个平凡女子破戒？实为难得，她颇让我惊讶，多少豪门千金胜她于千里之外，谁能猜到李家明却被她死死地攻陷夺城。哎，世事难料。
　　“婉心姐的礼物就劳烦不用送了，身为亲戚后辈理应帮堂姐一把” 张先生为家明斟酒，怕他不依，向婉心姐姐打电话。
　　家明喝了三杯溢满的酒，张先生斟第四杯时，他手盖住杯口，摇摇头，说道“她不喜欢男人喝醉”
　　啧啧啧，这个女人真不简单，让他给上心里去了，真不简单。
　　时间不早，餐厅快要打烊。家明怎么还不回来？我抱住快要睡觉的小城，四处张望。
　　“我回来了” 家明从背后搭住我的肩膀，温柔说道。
　　我转过身子，他伸出双臂很自然地接过睡着的小城。他的脸微微红晕，刚刚呼气间，满鼻子的白葡萄酒气味，家明一向做人很有原则，滴酒不沾。这位朋友面子甚足，烟台好友会是谁？男的？女的？怎么都不带我去问候的？
　　晚里的烟台大街，很静，我俩出奇地没有说话，默然得似乎身边人已经哑了似。可能太晚的缘故，两边拉车做摊档的人寥寥无几，剩下是橘黄的街灯光高高照射着。临近秋天，夏天严热窒息的空气走到尾声，现在，脸面、脖子间吹来凉嗖嗖的微风，很是惬意，连走路的我也快要睡着了。
　　结束商谈后，我本来隔天就要起程回盐城。家明硬要我等他一块回，起初，我还呛了他。
　　“ 我是你什么人，干麻要等你！”
　　家明瞪大双眼，一下苍白无声，他没有想过我的直接会让自己词穷。他咳了几声，有点急促，像在搬救兵似。旁边小城立即走了过来，抱住我说“ 姐姐，明天小城要走了，能送我一程吗？”
　　要走了？我心里当然不舍得，如些可爱精灵的小孩子。我捋了捋他的墨发，抿了抿嘴唇，浮上一片笑容。既然小城恳求，我就留下吧。
　　隔天清晨，我起得特别早。将小城的衣服及玩具收拾一番。
　　“ 这件，那件还有。。。全都是小城的” 家明打着哈欠，蒙笼说道。这一天，极有可能是他这辈子起得最早的，一向低血压的他从来没有试过早起，既然早睡，早起也仿佛不是他的行为。我费了多大力气才能他给弄醒。
　　“你下次能否温柔点叫我起床 ？” 家明凑到耳边低声说道，手指不忘指着侧脸上鲜明的五指印。这家伙活该，谁叫他趁人少，吃豆腐，总要有人给他教训，才能断了他的坏毛病。
　　十分钟后，三人来到附近公园。这个时候阳光并不多，淡黄间夹着几缕透明光线，倾斜地照射槐树浓密的绿叶间。临近秋天的时候，槐树叶子颜色浅了许多，有点黄。迎面靠近阳光一边的树叶层叠郁葱，在清新的空气间吐出一道槐花的淡香。树杆下还种满花与草，嫩叶间依附着几颗悬悬欲滴的晨露，显得灿烂的花草格外鲜艳。
　　我们越走越内，繁密的槐树叶子遮挡外界视线，这里俨如清凉的雪洞，别具一色。走着走着，小城双眼突然亮了起来，整个人驻在原地定定地望着前方的人。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一位中年妇人，瓜子口脸，皮肤白里透红，顶着一头及肩墨发，她是小城的妈妈。
　　道别的时候，一切都走得太快，如光的速度，你根本来不及思考，就要说‘再见’。家明与妇人说上几句后，就领着小城离开。到现在我依稀记得小城那双泪眼，他抿着嘴，顶住眼皮子的热，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这个稚气的模样让我想起家明小时候。
　　‘轰隆隆轰隆隆’ 火车声不断缭绕耳端边，我与家明并坐火车一排椅子，表情滞怔，仿佛活着就是要走神恍惚。我不讨厌与他接触，或许就是这股感觉，让我无地自容。
　　小海。。。能原谅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