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相随》润森

13、躲藏接近不一样的距离 下

　　城里的夜，带点凉，静瑟里混着一种安宁，自然地流进心底去。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清楚，与家明认识，打小一块，抻耳朵、掰手指、拨头发、咬手臂，两个小孩吵吵闹闹，欢声笑语地过了二十多年。
　　一个女仆佣人从人贩子手里抱来的陌生小孩，从小烙在额头间的红标签，刺眼得让我无地自容。满大街走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我不自觉低下头，眼线直往布满小坑的水泥路面，多怕别人的目光。那种眸光仿佛是一种怜悯、一种同情，吵得两耳通鸣。
　　“哎呀！” 我撞到人，平躺的胸膛笔直地诱人流口水，触碰间鼻子满满的淡香味，似香花似檀香似男人，这种独特的味道，我闻了好多年，怎么不会知道是他？家明。
　　“走路不带眼，想挂大彩吗？”
　　家明身穿靓蓝色的西服，挺直地站在我跟前，不满意地说。
　　这家伙对女人温柔，体贴，配上英俊样貌、渊博才学、豪门家世，倾国倾城也不足以形容。在他面前，深邃而嘹亮的眸光间，我是渺小的，如一颗尘埃低到地底去。作为一个男人，大众情人似的样子，曾经蛮起我的不满。我不喜欢与别人分享，更不喜欢攀上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我围起城墙，对自己下禁令这男人爱不起。奈何，命运对我开了开玩笑，月老的红绳将我俩绑在一块，紧紧地，不容离半寸脚步。
　　黑色的夜空盖上大片连绵不断的紫黝云霞，起伏间仿如一片汪洋大海，亮起不一样的黑，透明地让人不愿意转移视线。我原以为没有星星的夜，是沉闷的，目光稍稍留在若大的圆月边缘，那一轮高高悬起的黄，浪漫地一点一滴地撒在我俩间。
　　我躺在他怀里，手围着脖子，脸贴脸地与他一并瞧外看，重逢后，这样子看夜空，还是第一次。家明很喜欢夜空、星星、月亮。。。。如果里面还有我的话。。。。。理智停止了我的猜测，因为那只是我的臆想，喜欢与爱，他能分开吗？
　　“小彤，你看得见星星吗？”
　　家明目光盯在月亮处，黑色透明的瞳仁映上一轮小圆月，银白色的，仔细看，晶莹泪光模糊不少，倾斜的角度，顾上的除了眼仁，还有迷人的眼睫毛。靠在这里，仿佛置身平静的汪洋间，任由祥和的碧波引着飘来飘去，这一句话后，他再也没有说了。
　　微微上扬的嘴角漾出皎洁的欢快，手滑到后脑勺处，家明的头发乌黑亮泽，每根头发短小、顺滑。触碰时，手指间洋溢着清爽，我不想放过这样的美好，继续吧，缓缓闭起双目，头慢慢地靠在肩胛处，呼吸着隐隐的幽香，入梦去。梦里，我很轻很轻，仿佛睡在一片洁白的云团里，享受自然的清风与暖光。这样的话，或许我能睡上一辈子。
　　回程的路不远，隔天晌午我俩终于回到李家大宅。推开车门，我瞥到老远处，李夫人与娘亲一步一步缓缓向车子方向走来。抵在雪佛兰车门开关处的手像碰到烧红的烙铁似，迅速缩回去。头抵在车门下，我缩倦身子，避开大夫人目光，怎么办？是大夫人，她怎么这个时候出现？倒霉，被她看到我与家明一起，夜不归家，后果很严重，五马分尸？凌时处死？后果很严重。我六神无主，掌心冒出一层又一层汗水，嗓眼间淹下一口又一口，战兢的窒息感涌上心头。
　　“老么，与郑老谈得如何？” 大夫人问道。手拿丝巾轻轻地抹去家明额头的汗粒，这股温柔来自母亲天性。自孩子们出生后，她的态度一如既往，特别是家明，无论过了多久，他永远长不大，永远是自己心目中的小孩子。
　　家明面带微笑，手轻轻搭在李夫人肩膀上，一对温馨母子说着笑着，肩并肩，慢慢地步走进大宅。停车处伸展一条蜿蜒的石径，路面横铺大理石，两旁种满茂密碧草，矮矮的，踩在上面像光脚踏上毛毯，脚板间神经感觉舒畅而轻松，那种感觉很好。眼睛掠过草丛间坠着的几朵颜色缤纷小野花，一步一步地沿着他们离开的反方向，走去。
　　手臂两旁凉飕飕，不知道何解，像做了贼似，偷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很幸福，真的幸福，非常幸福。心停不下来，一直默默念，咒语般牢牢地印在脑海间。前面的路很长也很短，很宽也很窄，我抬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多疑，原来这么可怕的，不分日夜，不分时刻，像头饿狼，张开锋利的锐齿，狠狠地一口一口啃咬心与魂，我拼命地捂住伤口，按住啃烂的血管、皮肉，艰难地拖踏毫无生气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入毫无边际的大海，直到淹没头顶，再也回不来，水中的自己不管有多悲伤，多颓废，睁开眼睛，瞌闭眼睛，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傍晚，娘亲煮了一桌菜，等候我回来。
　　八宝豆腐、桂花栗羹、斩鱼圆、叫化鸡，两个人吃上这一桌，往后三天也不用进食。猪、鱼、鸡三样不缺，家计一向手短，眼前热气腾腾的荤菜，对于节省的三姑来说，等于要了她的命。如此破费，我想了想，眼珠子左转右转，绕了一大圈，眼里同样是三样，三姑、菜、屋子。
　　“娘亲，你做的？” 我不敢相信，带着疑惑的神色问一遍。
　　三姑为小彤盛了一碗羹，缓缓地放在小彤跟前 “，嘴角抹出一道慈祥的笑容，温柔地说” 来，小彤饿了，过来吃饭 ”
　　一匙透明稠滑的栗子羹，清润香甜、齿颊留香，一不留神，汤羹随缝穿溢，舌头间的味蕾神经猛然‘炸’开，‘哒--哒—‘满脑无数栗子颗颗爆开，劳累后，回家看到娘亲，尝到自己喜欢的菜式，该有多幸福。
　　“儿，菜合胃口吗？”
　　我笑着点了点头，嘴塞满吃的，脸腮鼓涨得像两个小皮球，活像刚出生的小胖孩子 ，连说话也顾不上。天知道，眼前的菜多好吃，想不到娘亲厨艺进步神速，连我最喜欢的香菜，在蹀子内也格外显眼。
　　这时候，小彤并没有意识到三姑异样，她像小孩子似不断地吃，脑子根本没有想到谎言破裂，真相被揭开的时候。
　　“ 前几天，我碰到小海 ” 三姑目光定在小彤脸面，这孩子不懂说谎，神色早已出卖她的灵魂。
　　小彤停下手，筷子悄无声息地放在原位，白色陶瓷碗配浅褐色木质筷子在枯黄色灯光照射下，仿佛显得不一样起来，她似乎想解释点什么，话却活生生地压在舌头底，真相总有大白于天的一日，不管你是否愿意，事实就是这样地残酷。面对心疼的妈妈，小彤低下头，目光避开对视而来的质问，她开始结巴地说 “ 我。。。我。。。跟他。。。分手了 ”
　　分手？三姑终究从女儿口中听到最不意愿的两个字，年轻人打打闹闹很正常的，到底发什么事情让女儿与小海走上分手的道路？她不明白，一对好姻缘就这样拆散。三姑看到女儿乌黑的头顶，她从来不敢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她遇到别的男人？还是小海有了别的女人？不对不对，他们都是专一的人，我这个老糊涂还在想什么，真是的。
　　三姑收起惊异，露出温柔的笑容，平和地说“ 时候也不早，你也累了，回房间休息，这里让娘亲收拾 ”
　　小彤起身离座时，三姑说“ 儿，今天少爷托我带东西给你，拿回房间去”
　　顺着娘亲的目光，小彤拿走椅子上的袋子，拈上手不轻不重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拆开包装是一个精美的钱包。钱包材质是柔软的白色皮子，像抹了一层油似，光滑无痕。折叠似的设计，钱包表皮中间隔皮还绣着一面五彩鲜花图，蜿蜒的红藤长满了绿叶，红瓣，右上角处还有一只猴子，我不禁笑了笑，泼猴就是泼猴。
　　钱包里有一沓钞票，一张、二张、三张。。。。。哇，我发财拉。一赔五，早知道那家伙出手这样豪爽，我就应该把自己所有积储带过去给他。
　　“哔---哔---”
　　谁呀，大清早！今天洋行休息，娘亲陪李夫人出外旅游，家里好不容易没有人唠叨，耳根清静地睡个大觉，我容易吗？让我知道是谁在家门前按喇叭，我非得斩他七块八块。凌乱的头发，惺忪的眼睛，油光的脸蛋。。。。光脚丫大步迈开，冲去大门处。
　　大门打开，我朝外大喊“去你的乌龟王八蛋。。。。”
　　黑色雪佛兰缓缓摇下透明车窗，雪白的衬衫衣袖在和煦的阳光下格外耀眼，俊气迷人的脸孔朝我转来，深邃晶莹的目光如无底洞似，将我埋得昏天黑地，那一刹间，我敛起气嘟嘟脸蛋，横起的眉毛舒缓下来，干渴的白皮嘴唇抿得老紧，生怕被人看到似。
　　小彤捂住嘴巴，隔着手指，声线带点闪烁，说“你。。”
　　“ 今天印刷厂休息 ”
　　“ 我。。。 ”
　　“ 还没有洗漱？ ”
　　“。。。。”
　　清早阳光透明、渐黄，带上线线清新气息慢慢地撒在红砖青瓦间，氤氲起新的生活光景。娘大清早出门，临走前，不忘多年习惯，为家里祖先、佛像前搁置的香炉，添上几根檀香。清烟飘绕，似有若无，给人不一样的宁静与祥和。
　　“你慢点！” 我坐在小庭院水龙头处叫，不依不饶地拉着家明衣角。
　　“你就偷着乐吧，能被本少爷服务。。。”
　　“能被你服务，我感到无限光荣” 泼猴，应该会很高兴，听到我这样子回答。
　　家明放慢揉头发的手指，沾满白色泡沫的手轻轻地按摩小彤头皮，一下，二下，三下。。。。水缓缓地从半空倒下，一团团丰富的泡沫大片大片地流走，沿着生满绿色苔藓的排水渠，走出屋子外。他的脸始终保持着微笑，有时候，男人比女人更需要甜言蜜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