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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命悬一线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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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时,盐城空气飘溢浓浓栗子味,凉风微微迎面扑来,夹着栗子鲜味,又沾点清新、香甜,鼻子轻轻一抽,仿佛满满的栗子塞入口内,真甜。“沙沙沙” 黄嫩的树叶簌簌作响,扬出闪烁的光子,手指缓缓晒到眼前,黑色眼瞳仁盖上窄长的手影,我收起那道瞳光,喝上一口暖茶。茶水沿着肠子一点一点流入心田,很暖,现在应该还是春季,不然为何,我总想起栀子花。葱茏的宽叶,洁白的花瓣,怡人的香气,灿烂开花的样子在脑海里抹也抹不去,喜欢的,有时候心会不禁想找理由,为什么会喜欢,想了又想,老半天的,都找不到源由,脑子空白,不想了,哎,喜欢就是喜欢,如果硬要想出理由的话,可以就不怎样喜欢。
这阵子,老爷与大夫人回江西探亲,李家大宅子只剩下大哥、大嫂还有家明。不对,余了一个,准确来说是一个女人。
“大嫂,茉莉花茶真香” 宋文丽清秀甜美的脸孔敷开浅微的笑容,撒娇似的声线绕满屋子每个角落,声意微弱,却像苍蝇似烦得要命。
洋行休息,本来要睡在家里一整天,盖上软绵绵的被子,黯然失色的光线保护着躺在床上的我,什么思绪什么情感统统走到九霄云外。睡觉的时候就是最安全的状态,没有人前来打扰,没有人吵杂。。。。
“咚咚咚”
房门不停地响,一次,两次,三次。。。。。
按奈不住,怒气打破了我的安详,我的平静,我难得休息天。谁,哪个乌鱼五八蛋,我要,我要把它斩开八大块,拿出熬汤,不,生煎,在嗞嗞作响的铁油锅内,拿起锅铲。。。。
“谁!!!!”
家明清俊的笑容,如阳光般绽放眼帘间,划开的是美好的清晨。朦胧睡欲像顽铁似,沉甸甸地坠下无底黑洞,我中了蛊,还是天下最毒的。
“陈叔(陈叔,李家大厨)做许多桂花糕,来我家” 家明爽朗地说。
头发及肩,短了好长一段,起初怪不舍得,当坐在镜子前,雪白的布围绕一圈,牢固地附在肩膀时,锐利的剪刀一张一合,浓黑靓发一络一络盘满脚跟地,那是一段段丑陋的嫉妒,掉得好,断得妙。
头发扰脸,眼角无端也多了几点粘糊,最近可能上火,连头发也鱼丝般枯燥,除了两样脏东西,不大不小的脸也添了几斤油。身为女人中毒后,手也懂得本能地往嘴上捂,证明我也是女人。
家明挽起两手衣袖,熟悉地拿起面盆、毛巾,往外走。我举起手,悬空摸了摸,温度还在,暖暖的,味道清新熟悉得让我知道家明。他真的来了?太清早,由李家大宅来这,开车至少耗两小时。平日工作繁忙,半点起床气也没有,也是服了他。
梳洗后,我跟他回到李家大宅。桂花糕呀,牛奶呀,进口午餐肉呀,黄油面包呀。。。为了他们,我付出的万万没有想像中的多,哎,随身丫环一天也。
“家明” 宋文丽对坐在旁边的家明说。
“天气不错,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家明回道。
我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如佣人似,碎步跟在俩人后边,眼前的他们像。
最近战事连连,一向太平的盐城终究逃不过硝烟弥漫。日本兵不时冲破租界边滋事,前几天,邻居大牛妈儿子街上无辜被好几个日本乱打一番,幸好保卫员来得及时,大牛妈儿子没有什么大碍,坐十来天牢也是不幸中万幸。
我跟随家明与宋文丽一块去到附近的咖啡厅,她是一个美丽的姑娘,喜欢咖啡。暖烘烘的咖啡气绕出女人致命的诱惑,仿佛她就是一杯咖啡,香醇浓郁,一但喝上再也没有忘怀。同类的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垂头喝,无法直视眼前的灿烂,怕对比后,面如死灰土色,无法恢复平日的傻笑,家明曾经说过,他喜欢我的笑,那份无忧无虑的傻笑。
街上商铺林立,小贩叫卖声、汽车辗地声、自行车行走声。。。。一派繁华。
“我忘了带家明最喜欢的桃肉干,市集附近有买的吗?” 宋文丽转头对我说。
黑色雪弗兰里,家明与宋文丽坐前座,佣人的我在后边,其实有时候这也是一种幸运,至少不用埃在车尾箱,黑漆漆的,怕恐怖。
我脸带弯眼,嘴角画开标志微笑,眉宇间还蹭着股波澜不兴的稳固 “我下车买去”
“砰”
刹那间,车门关得紧紧的。我沿着市集方面走,那个时候是中午时分,阳光铺满人来人往的地面,微小的身影穿梭熙攘间,我感觉到的却是一如既往的静瑟与不安。
今天不知道为何,走了好几档都没有找到家明爱吃的桃肉干。那家伙嘴叼,桃肉只认湖北襄阳的,该怎么办?我左顾右盼地,眼睛尽是往两边顾看。琳琅满目的商铺、地摊档口,返来不断的人,哪里有桃肉?
“桃肉干,好吃的桃肉干!”
一把微弱的声音叫喊着,飘渺间,隐隐地传入耳朵处。我往前张望,暗巷口处蹲坐着瘦弱的老妇人。满头白发,皱纹堆叠,凹陷两腮,脸上只剩下那对泪眼汪汪的大眼睛。天气凉快,老妇人身上棉衣单薄,补了好几处,手肘处有点白有点灰,漏棉了。
“老太太,我想买桃肉干” 我蹲下双脚,与老妇人直视,说道。
“姑娘,我家桃肉干很不错,随便挑” 老妇人露出灿烂的笑容,欢喜说道。
牛皮纸袋不大不小,装不上多少。我特意多要几个袋子,桃肉、梅干、金桔。。。满满十袋,手拿不上,我眼睛定在老妇人身后的小篮子。
“老太太,你看袋子多,能卖小篮子给我吗?” 我顺着小篮子的方向说道。
老妇人从身后抽出小蓝子,眼睛弯如月亮似,爽快地说“篮子送你,拿去”
我不意外老妇人的举动,水灵灵的眼睛告诉了我,生活没有把她压死,她不仅能动,而且还能活。嘴角自然地漾开钦佩的微笑,黑溜溜的黑眼睛闪了闪,说“那就此谢过老太太的篮子。给您,桃肉干的钱”
“谢谢姑娘” 老太太回道。
我转身,迈开步伐,头也不回,一步、二步。。。恨不着下一步就能离开集市。
“姑娘,姑娘,你慢点。。。”
糟了,老太太追来。
“哎哟,你瞧瞧,有人跌倒。。。。“
“对哟“
路人纷纷讨论,喋喋不休地,目光纷纷向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我的心‘砰砰砰’猛跳,难道是老太太?我掉回头,四处寻找,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太太已经站在身旁。
”姑娘,找你钱“
“。。。。“
我推回老太太的手,摇摇头”钱,你拿着“
老太太哈哈大笑,硬是将钱塞回我的袋子里“姑娘,果肉干一共50钱,这10钱找你的“
“。。。。“
回到车子停放地方,没有,空空的,连一个车轮印子也不留下,一阵凉风缓缓吹过,几片枯黄叶子绕着身子转了好几圈。走了,他们离开了,就如感情世界,位置永远只有两个,多了一个就余了。我,就是那一个。
叹了叹气,时间早得很,要去哪?回家吧,那里永远有我的位置,不会一言不发地消失,也不会一言不合地离我而去,那里有简单的几件木家具,破旧、失色,却能稳稳地安抚我的心。
“哎呀“ 眼前漆黑,平坦结实的胸膛稳稳地将我接住,强而有力的臂弯裹绕腰部,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样子,蔚蓝晴空铺散而落的金色阳光透过柔软纤细的密发一点一滴地映入瞳仁,玄晕感涌上心头,眨间眼,脸已经埋入男人肩胛间。
“我不会伤害你的” 男人低声说。
他的力气很大,容不得我窜动。谁?他到底是谁?
“走开,不要挡路!” 一群身穿黑色衣服的飙型男子大喊,他们四处张望,神情间夹带凶悍,手里握着枪、棍。脸如死灰的他们要拘捕犯人,谁是犯人?莫名的冰冷涌遍全身每根经脉,我不敢往下想,仿佛置身悬崖间,一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男子重复地说。
我惊讶抬头,对望着高出我一个头的陌生男子,他环抱我,手心很热,额头间被滚烫浇过似,耳朵却白毫无血色。他病了,鼻头间不时嗅到血腥味,淡淡的。莫名的勇敢鼓动着我做出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双手围住陌生男人脖子,一副小鸟依人模样,此时,俨如一对热恋中的情侣。特务们急忙走过,如狼似虎的眼神吓怕四周群众,幸好,我俩最后平安。
俗语日:金窝银窝不如家里草窝。
秋季家里草窝种上栗子树,海胆似的清绿似果实悬挂树杈间,果实四周长满数瓣黄叶。风轻轻一拂,叶子已经按奈不住,往下坠落,悄然无声之势,让忍不住慨叹岁月的冷酷。
浅白色棉布窗帘一上一下,起伏不定,像海浪般发出呼呼舒适声响。陌生男子手挡上眉宇间,遮住迎面射落的光线,他拧住眉毛,苍白无力地问“ 你的家? ”
我愣了愣,他的睿智出乎我意料之外。
“ 你的伤还没好,躺下会对好一点 ”
“ 。。。。” 男子收回那副冰山似的俊脸,目光定在屋顶,死了似,周边空气被他凝成一块一块的坠铅,窒息死寂的气氛封住我继续追问往下问的冲动,掉头后,识相地转身离开房厅。
半夜,口涩苦干,难以下咽,我大呼几口哈欠,睡不着,我要喝水,一杯暖暖的白开水。我麻手麻脚地披上外衣,拖踏软绵绵拖鞋,一步步惺忪地走出房间。太晚了,屋内黑得白出一道银白的幽光,调皮的繁星躲入厚重云霞内,亮起静瑟神秘。我没有想过他如此适合夜,仿佛黑夜就是由他的专属世界,水嫩皮肤萤上一层白金,灵气逼人的眸眼秀得纯洁无暇,俊雅的薄唇平静地微微展开,他坐在客厅木椅子,上衣衬衫半扣不扣,露出裹上几层白纱布的胸膛,黑色眼珠子瞧外望,那一轮好看的侧脸映上白月光,他想家?
我收起欲要往前走的脚,调头回房间去,仿佛那样做才是对他的尊重。
晨光从清晨白云团缓缓升起,金色阳光束铺散满地,清新的空气氤氲成无法言喻的味道,静静地涌入身心,我伸了大大的懒腰,今天要上班,得准备好早餐。卷上手袖,走进厨房,我看到熟悉的身影。
“粥快好了,先将烙饼拿出去“
我接过装满烙饼的碟子,转过身子,推开两扇朱漆小门,脚刚离寸步,头忍不住回看,算算日子他来到这里已经三个月。当时受伤的佐滕,从一句不吭的冰山冻人,到现在有血有肉的沉默男子,也是让人意外极了。这可要记上,我的三姑娘亲,不是她,或许佐滕会继续如死人一样吧。
“晚上,我替你约了隔街六婶儿子“ 三姑望着我说。
“。。。。“ 我继续埋头吃,仿佛手上的碗是一个无底洞,嘴里啃着花卷,啐啐地说” 我。。不想去。。。可。。。“
‘以’ 还圧在舌根底,来不及发出来,已经被三姑凌厉的眼神给收回去。也对,在村子里谁人不认识我---明日黄花。女人比男人的选择少了多少?大拇指代表岁月,食指代表工作。。。
刚刚伸出的手指头被五根白皙、修长的男指头有力地包裹,掌心间奇怪地漫出一股热,他的冰没有温度,他的冷没有热度。。。这么一个男子被他握住时,居然热了。我笑嘻嘻地站在原地,抬头望着佐滕的脸,怎么他这么好看,鼻子挺拔,眼神迷人,嘴唇性感。。。我挽起他弓起的手臂,头一点一点地挪靠他坚实的肩膀,一嗅,满满的清香,梧桐?桂花?栀子?我总想不出那种舒服怡人的香气是什么。
“佐滕,今晚陪我去” 我撒娇。在他身边,是妹妹是朋友?是恋人?是妻子?我都开始分不清,自从与家明分开后,佐滕如救星般存活身边,如果要用一种花形容我的话,大概只能用花:女人如水,水性如花.
相亲聚餐选择在上海最好的玫瑰餐厅,这个人品味。。。。不怎样好。
我怔了一下,目光停滞在油光闪烁的圆鼓背头间,他的脸除了赘肉就是汗,大秋天凉爽至极,想不到总会有温度之外的人活现眼前。我咽下一口气,镇静空白的思绪,应该找个话题让大家分散注意力。
缓缓吃了一口红茶后,温和的茶水如天上甘泉挽救了我干枯源泉。
“听话六婶说,你在洋行工作” 相亲男说。
我微微地划开上仰的嘴角,露出祥和的笑容,像对一只小肥狗似地,僵硬地笑着说“对”
“女人家相夫教子,传宗接代。将来我们成亲后,我一定给你安稳的生活,不让你在外面抛头露面 ”
成亲?他是哪根筋有问题?要去看医生吗?我敛起目光,往别的方向望去,希望新鲜事物能分散我对他的厌恶感,奈何,头脑绕来绕去,抹之不尽的烦。
“这不是小彤吗?”
谁呀!这种窘况居然碰上认识的人,上帝啊,你在作弄我吗?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我居然生成装晕逃走的念头。
耳边传来厌恶的柔和之音,这把声线出奇地辨识她那个张杀人不填命的脸目。没错,她在男人堆里,可是女皇似地存在的人物---宋文丽。旁边还有一个人,身穿熟悉的墨蓝色棉麻西服,顶着一头爽朗的短发,俊雅的外貌,不分季节地提醒你,他的骄傲。我像做了错事的小孩子,头根本没有办法抬起来,脸只愿一味地朝下,想起分手时,半空中像海一样的飘花,他会怎样看我,当时骄傲地,头也不回地,坚决地说‘分手’ 的我。
回忆总是拥挤的,空气里有四个人的气息,让我挂心的仿佛永远是那一种淡淡的梧桐气息。我抿起嘴角,拼命地挤出一丝笑容,像往常轻松的口吻,平静地问“ 你们最近可好?”
好一个‘你们’,家明目光更冷了。
宋文丽拉起家明的手,往怀里扣,作出一副亲密样子,微笑道“不介意我们坐下吧?”
相亲男连忙站起,推开椅子,殷勤地说“哪里的话,宋小姐与李少爷大驾光临,小人救之不得”
就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让我的尴尬溢满四处。那家伙什么时候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