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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 迎县令 ...

  •   满屋的卷稿堆积如山,有幸被朱红小楷圈阅的却是少之又少。冉雅看着那个握着笔却一直发愣的人,无奈至极。
      “戌横戍点中空戊,刘戍的名字又被你写错了。”
      “哦。”抬手将五指插进发根狠狠捋了把,夏冰回神,提笔想要在那戊字中添上一点,却发现笔尖朱墨已经干了。
      冉雅看着那支分叉的小狼豪,无奈又好笑:“都说你提前回来是处理公务的,我看,你是回来愣神的。”
      夏冰将笔重伸进砚台润了润,未搭话。
      冉雅悠悠渡到一边,提起案头的茶壶,揭盖往里瞧了瞧:“我看是这酸角放少了,茶不够酸。”说完几步走到门口,对着外头喊,“小杨,再给夏主簿沏壶茶来,放加倍的酸角!”
      夏冰望望她,无动于衷,拾起另一本法曹奏书继续读。
      冉雅摇摇头:“你那老相好不过一个上直的蝇头小吏,法曹奏书里怎会提她?就算你阅遍法曹所有奏书也是无用,倒不如直接过去瞧上一瞧。”
      “哼。”夏冰冷哼一声,“为什么要瞧,我来这儿,是报复她的。”
      “呵!”冉雅摇头,随手拾起自己早已捡好的几本奏书,“作为月俸二十三两白银的正八品县主簿,应当心系民生才是称职。当下这几本比较重要,你先看看吧,'愣神君'。”
      夏冰听到自己的新绰号,嘴角微微勾了勾,接过奏书,读了起来。
      冉雅看着他那清淡得连笑都不会的颜容,突然觉得眼前的人不是夏冰。她认识的夏冰,应是爱说爱笑,向着太阳的。

      那年,她随骠骑将军去策军学馆观摩,牵马走过练兵场时,便看到了夏冰。
      那时的夏冰,不过是练兵场上万千练拳士兵中的一个。她能从密密麻麻的人头里一眼看到他,完全是因为他太作。
      骄阳下人人汗如雨下袒胸露乳,唯独他固执地穿着汗衫不肯脱。明明如此便已够显眼,偏偏他还不守规矩,趁教头一个不注意,偷溜出队伍,齐整的方阵霎时便缺了一角。
      骠骑将军不满地砸了咂舌,因为他刚才吹嘘自己的军队是多么训练有素、纪律严明。
      她却抱着手笑:有人替自己搏了追求者的面子,真是再快意不过的事。
      只见那穿汗衫的猫着腰杆溜到场边,对着树荫下的谁招了招手。树荫下立时便走出一个女子,一袭白衣,也很扎眼。许是八尺的看台太高了些,那女子半蹲在场边,将跳未跳,犹豫不决。他却由不得等她,一个熊抱便将她抱下了场。
      这个动作无疑是出乎意料的,否则那女子绝不会发出一声惊叫,以致于专注练拳的众人纷纷回头,自然也包括了教头。
      教头怒了,扬着丈许的鞭子冲向他,他却也不怕,回头狠亲了那女子一口,跑开了。一边跑,嘴里还一边喊:“教头手下留情,您交待我帮着写给红娘的情书,我还没写好呐!”
      然后,就见满场猫捉老鼠似的一片笑闹欢腾。

      那天,骠骑将军很生气,立时便要下场训斥,却被冉雅给拦住了:“军士舍身为国已是不易,偶尔玩闹却也无碍。”
      骠骑将军一脸正色:“军中最忌女色,如此玩闹必得严惩。”
      她笑笑,将马缰丢给他,扭头便走:“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亦或,我在将军眼中并算不得女人?”

      后来,她再次识得夏冰,便是在大礼国的军报上。未曾想,这个不循规蹈矩的人,却写得一手好文章。

      而如今,这个曾如孙猴子一般的存在,却变得这般沉闷了。
      情之一字,果然磨人。

      咚咚咚——
      墨房小李敲了敲开着的房门,带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人走了进来。夏冰不过瞄了眼那极具标志性的大肚子,便知是吏台的方功史来了。
      从八品的官员中,只有方功史敢频繁出入夏冰的书房。这个主管县内招募科考的佐官,是县府有名的人精。几乎每天都会有人请他吃饭,而他每有饭局,定不会忘了夏冰。毕竟,夏冰是功曹的老大,人情若要通达,怎能不先把老大拿下。
      然而事实上,夏冰并不是真正的老大。
      “去吧。”听完方功史的各种花式理由,冉雅借给夏冰倒茶之机,低声吩咐了句。夏冰无奈地揉揉太阳穴,觉得还没开喝就已经醉了。
      不是他不能喝,只是他不想喝。那些违心的溢美之辞,那些浮夸的表情和演技,他只觉得每参与一秒,都是在浪费生命。
      冉雅提着茶壶往外走,想要给方功史换壶正常的茶来。毕竟普天之下再没有哪个神人能天天抱着酸角汁儿当白水喝。然而,人情练达的方功史并不会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于是没等冉雅迈出几步,他便已拦了上去。
      “冉录事别急着走,晚上一起赴宴吧。”
      冉雅一愣,巧笑道:“我不走,不过是为您沏壶茶来。”
      方功史听罢,一把抢过壶:“这等小事怎需劳烦冉录事?我自己来!”言罢晃晃茶壶,有些奇怪,“茶是满的啊,为何要换?”
      冉雅觉得若把夏冰的怪癖告诉旁人并不是好事,于是扯谎道:“有些凉……”
      方功史一愣,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糙汉一个,哪有这么多讲究!”赶紧麻溜儿地倒了满满一杯,为显豪迈地一口闷了。
      冉雅一怔:那可是加倍的酸角啊……
      然后,就见方功史表情瞬息万变,一口水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冉雅和夏冰对视一眼,憋笑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茶……”方功史终是把那口茶吞了下去,喉结七上八下,犹在打颤。
      冉雅忙接口:“是好茶。”
      方功史忍了忍,满脸欲哭无泪:“是,是好茶,好茶!”
      然后作了个揖,勉强堆起个笑,终是走了。
      夏冰和冉雅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冉雅看向夏冰,喃喃:“夏冰,我好久都没见你这么笑过了。”
      夏冰一愣,看了冉雅一眼,笑容转瞬消逝。
      不知为何,冉雅觉得有些心疼,手动了动,终是不敢伸向夏冰那边。
      “哎,瞧这阵势,方功史的肚子必是喝大的。”冉雅摇摇头,突兀地转移了话题。
      夏冰笑叹:“何止肚子,想来他那帽子也是喝大的。”
      冉雅拾来一个茶盘,将桌上杯壶收拾妥当:“纵然酒囊饭袋,能做到如今位置,必有过人之处。你去赴宴时好好观察观察,回来细说与我。顺便把那新来的保功佐底细也给打探打探……”
      夏冰抓了抓头发,单手抚额:“听冉录事这口气,你是不打算去了?”
      冉雅狡黠一笑:“终归你才是饭局的主角,我这种正九品的小录事终是可有可无的。”

      眼看朝廷派出的巡察专使使就要到了,贫县各部开始忙碌起来。所有的窟窿需得抢在专使抵达前补好,因此县令命功曹迅速成立贫县自己的巡察组,于半月内将全县大小曹办先行自检自查一遍。作为负有主要责任的掌镜司,自然是全员出动。于是一大早,简小白便抵打马到了马厩,准备去参加巡察差务部署议会,谁知拴好马合着裴环燕一同出来,居然遇见了同乘一骑的马怀和方水水。
      “哟,水水,你和马兄大清早的这是什么情况呀?”
      本不过是一句玩笑,方水水却立马沉了脸。走过来时只与裴环燕打招呼,对简小白视而不见。简小白自觉失语,懊恼得很。本以为她与马怀向来交好,拿俩人开开玩笑也算不得事,怎知方水水却这般在意。
      “水水啊,你这眉毛画的真好看,小简你看是吧?”裴环燕本从不搭讪方水水,但见三人的氛围瞬时尴尬了,这才忍着不喜主动调节。
      方水水得意地抚了抚眉角:“哪有,随便画画罢了。”
      简小白觉得不能辜负裴环燕充当和事佬的好意,无奈嘴笨又不知该怎么附和,只能恭维道:“是啊是啊,真好看,什么时候教教我们吧?”
      裴环燕听罢,也附和道:“是啊,什么时候给我也画画?”
      方水水听完,随意扫了眼裴环燕和简小白,淡淡道:“要我给你们画可以,前提是你们得把自己的眉毛给剃干净,否则我可不会画。”说完提起裙子跟着马怀走了。
      “呸!”,二人将将走远,裴环燕便按捺不住骂了一声:“小妮子!给脸就上天,还真以为自己多有能耐。”
      简小白拉拉裴环燕的袖子:“裴姐,我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裴环燕拍拍她的手:“没有!你不过是开了个玩笑。寻常人遇见这种情况,也就回个玩笑大家乐呵乐呵便过了,她方水水怕是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以为天下男人都得围着她转,一个马怀在她眼中不过就配做块垫脚石,故而同你一句玩笑这般计较。哼,依我看,她家中无钱无势,才色资质也及不上你,真不知哪里来的狂妄和自信!”
      简小白低头,突然想到了方水水刚到掌镜司的时候。那时的她和现在的她,完全判若两人。
      “你的口脂可真好看……”
      “是吗,要不给你试试?”
      “不用了不用了,口脂是私物……”
      “没关系,我不介意的。”
      那时初到掌镜司三天的方水水,对简小白慷慨而无私,见她冷了会把自己的衣服借给她披,见她饿了会把自己的包子分给她吃,就连西域口脂这种名贵又忌外用的私物,都能与她分享。那时的她很感动,曾觉得方水水比她以往遇见的任何一个姑娘都好,是个可以相交的人。而当方水水三番五次将自己该做的活计推给她做,疲于应付的她不得不拒绝了一次后,那个好姑娘方水水便再没出现过了。
      人,便是这么务实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三章 迎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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