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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 迎县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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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乡是距贫县主城最近的一个乡,因处于大礼国主要驿道旁,时时有快马来回奔跑,故常年扬尘四野,难见天日。简小白跳下马车,见周遭一片灰茫茫,连路边的叶子花都被粉尘糊得没了颜色,不由新奇。铂彬掩着口鼻跟着跳下车,烦怨道:“知道那帮人为什么不愿来桐乡了吧?”
二人一前一后向桐乡乡府走,还没进得大门,桐乡掌镜史便迎了出来。
“哟!铂大人,久仰久仰!”
铂大人?
简小白结舌:坤掌镜是桐乡专司纪检的从九品掌镜史,而铂彬只不过是掌镜司的一介蝇头小吏,如今让坤掌镜称呼铂彬为“大人”,是不是太过了?
本以为铂彬会谦词一番,怎料他竟欣欣然受了下来,仿佛已经习惯了!!
坤掌镜又转向简小白:“这位是?”
简小白急忙揭下沙笠,坤御史一顿,铂彬道:“这位是我们掌镜司的简小白。”
也不知坤掌镜是没有认出简小白还是装作不认识,总之,他居然也拱起两手,对着简小白恭敬一鞠:“简大人。”
简小白仿若折寿,急忙矮身把礼回了又回:“坤掌镜,不敢不敢!”
铂彬嫌弃地撇了简小白一眼,摇着扇子携坤掌镜寒暄去了。
乡府的办差方式向来与州县不同,最明显的就是每次办差前都要喝喝茶聊聊天,不抽干一管水烟筒就干不了活。简小白一向做不来那睁眼说瞎话的恭维之事,也聊不来农家短长,什么你家今年种了几亩稻子、烟叶收成怎样、村东老李的黄花闺女是不是嫁了村西半百的老邓头等等琐事,她从来插不进话头。于是,眼巴巴瞅着铂彬和坤掌镜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简小白只能啃着手指枯坐一旁神游太虚。直到半把个时辰烟筒抽干后,铂彬才终于站起来,摇着扇子煞有介事道:“坤掌镜,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这次检查异常顺利,虽然铂彬和简小白不过是没有阶品的小兵,然桐乡众人却对他们非常恭敬,办差异常配合。简小白一边揣测着坤掌镜到底还记不记得她曾给他提过鞋这件事,一边受着他的鞍前马后百般殷情,心下不由想:县府比乡府高一级就是高一级,同一个人换了个衙门,这待遇也就大相径庭。想来自己若是以多洞乡乡府小吏的身份来与坤掌镜接触,必是不会这么容易。
一念及此,简小白不由感叹了一番。
多洞乡虽距贫县主城不过半日路程,但因深处山中,相对闭塞,故而自成一方水土。寻常外乡人想要融入其中都不容易,更别提入乡为官了。尤其像简小白这样年纪轻轻的女娃娃,就更是难上加难。虽然名义上她是大礼国官方认证的乡官,地位在各村村正之上,然实际上各村村正都是村中年高望重的土皇帝、山大王,又怎么会把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娃放在眼里?于是乎,每每要对下推行政令时,简小白都干得特别吃力。
她曾以为,年龄和性别是硬伤,除了熬时间混资历,再没别的方法可补。而今看来,她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更高的位子和身份罢了。
位子越高干活越容易,这句话果真不无道理。
于是,她愈发想留在县府了。
回去的时候,坤掌镜带着桐乡乡府众人一直把他们的马车欢送到村口,那惜别的阵仗如同车子上坐的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他们喂养大的父亲母亲。简小白见到此幕,自是又唏嘘了一番。铂彬和车夫却习以为常,头也不回聊天去了。
“听说吏办近来又要提拔一批从九品官员,小铂你这么能干,这回该提你了吧?”
“嗨!陈伯,能不能干不管用,官吏提拔向来讲的是论资排辈,哪里轮得上我。”
听见“提拔”二字,简小白猛然回神,急忙竖起耳朵仔细听。这茅厕和马车向来是小道消息汇集之地,陈伯透露的消息定是准的。
“可我听说这回小戚姑娘是准要提的,她年纪比你小,难不成还比你入行早?”
“戚翡?”铂彬笑叹口气,“陈伯啊,我哪里能和戚翡比?人家就算再没资历,后台也足以抹煞一切了。”
陈伯摇头不语。
铂彬继续道:“她的路早就铺好了。听说在掌镜司提了从九品后,下步就要调入功曹提正九品。功曹童军司的参军之位早就让出来了,前任参军和录事上月就调往别的曹办了。”
呵!
简小白听罢暗暗咂舌:这戚翡果然非同寻常,都说她没参加科考,是半路从邻州调过来的,入仕时间虽不比自己长多少,职位却比自己高了不止一点半点,在掌镜司混的那叫一个如鱼得水。前段时间还被司法佐推荐去皇城参加了学习历练,如今才回来没多久,转眼又要提阶品了。
啧啧!
想那童军司管的是民间童子军团体日常事务,虽然其内任差者年龄均不得逾过舞象之年,然参军一职却是正九品,可谓年轻人升迁的捷径。上任参军据说后台强大,这才力搏众人夺得此职,成为贫县县内最年轻的正九品女官。而今戚翡竟能逼得这人为她让位,可见她的后台又强了多少?
有钱向来任性,有权何尝不任性?想提拔就提拔想调动就调动,官场如同她家所开,孰进孰出不过如下一盘棋子,一切皆在股掌之中任凭耍弄。
真是有后台玩转官场,没后台被官场玩转。细思极恐!细思极恐!
想到此处,简小白不由长叹,铂彬和陈伯的注意力便被引了过来。陈伯问:“小简今年几岁了?”
简小白道:“今年二六。”
陈伯咂舌:“小戚也不过比你大半岁呀!”
铂彬看着简小白笑,不语。
简小白听罢,差点被怄岔气。
都说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陈伯显然不懂这个道理,只听他继续道:“不过话说回来,小戚姑娘确是有真本事的。个子小的人脑子向来活络,小戚姑娘就算没家势想必也能混的不错。”
铂彬听罢一口笑喷了出来,明明夸张的面部表情已无处遁形,他还偏偏要故作姿态地打开扇子遮了脸,一双等着看好戏的眼睛有意无意地往简小白脸上觑。
简小白捏起拳头往自己心口锤了两锤,觉得哀莫大于心死,不如闭目养神。
铂彬却还嫌不够精彩,拿着扇子死命戳她:“听见没有?个子和脑子是反的,某些人长的可是太高了!”
呵呵!
简小白暗暗骂了句傻十三,任凭一万只草泥马在胸腔内奔腾。
四月十二,县令回府的日子。
有了昨日的深刻印象,简小白自是不会再迟到,不过瞪着一夜的兔子眼,形容看起来便有些狼狈。看着周遭一个个打扮得花里胡哨丝毫不像要迎县令倒更像要去妓院竞选花魁的小姑娘,简小白不解地问身旁的裴环燕:“她们都是怎么了?”
裴环燕嫌弃地瞪了瞪她头顶鸡窝似的乱发,抚了扶自个儿簪在头顶的碗口大的花:“今儿夏神君会来,你不知道?”
简小白眼睛眨了眨:“他来不来关她们什么事?一个个打扮得像要入宫选妃似的。”
裴环燕望了回天,拍拍简小白的肩郑重道:“不是选妃,胜似选妃啊!”
卯时三刻,一溜马车相继驶入县府,浩浩荡荡停在宏门堂前。等候已久的众人立即齐刷刷列作两行,屏息颔首,等待检阅。
夏冰带着墨房并杂役司众人及时出现,负手立在队伍前头,英姿飒爽。简小白偷偷看他,听着周遭失常的姑娘们发出阵阵尖叫,心中如打翻了油盐酱醋辣椒坛子,滋味怪得很。
“哼,人模狗样。”低低咒了句,她收回目光,再不看他。
不过稍许,马车上的诸位大人已滴溜溜钻了下来,青绿黄绿浅绿深绿各色绿官服汇做一堆,遥遥看去大葱似的杵了一片,很是养眼。简小白眯起眼睛,见一位绿得最有味道的大员领着众人徐步走来,心下暗道:这便是县令了。
自打简小白到县府上直后,她就没见过正九品以上的官儿。因为大礼国每年都有一次朝会,要求各州县正九品以上官员赴皇城参加,而去年的恰恰推迟到了今年三月。于是乎,简小白到县府上直时,府里的几位龙头老大早已没了踪影,而今她已上直半月,竟才得见到县令县丞县尉并其他诸位佐官的尊容。
绿色队伍浩荡前进,路线不偏不倚,节奏不急不缓。一众大人们端着久经世故的庄重和不失温情的笑,台步走的那是稳健又老道。简小白暗暗琢磨着他们官服颜色和排位品阶的关系,只觉有趣得很,正在兴头上时,一女官忽然停在她面前,挡住了视野。
白皙不似春州人的皮肤,被一袭绿袍衬得愈发干净,横襕下露出的紫色裙角飘飘摆摆,给那身段平添了几分妖娆。简小白愣住,心道贫县竟还有这等的美人。忽听身侧的铂彬捏着嗓子笑语了句:“水水,夏主簿在看你呢。”
简小白回头,见方水水不知何时立在了自己身后,一袭粉红袖衫笼着层层叠叠的翠色裙子,很是惹眼。听了铂彬的话,她的脸颊即刻腾起两朵红云,神色极其羞赧,眼珠子却大胆地直盯着某个地方。简小白寻着那地方望去,竟看见夏冰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而那貌美女官,显然也是因此停下步子的。
“哟!我怎么觉得夏大人是在看小简呢?”裴环燕嘴角噙着一丝笑,恰若随意道。
方水水鼻头扭了扭,没有吭声。过了稍许,却对前头的铂彬小声道:“彬哥哥,后面的人老踩我裙子。”
铂彬显然已听懂了她话里的意味,却等着看戏故意装傻:“啥?”
方水水也不再委婉,直接了当道:“我能站到你前面吗?”
铂彬看了简小白一眼,恍然大悟地哦了几声,给方水水让出了位。于是,方水水就这样把简小白完完全全地挡住了。
视线忽被隔断,夏冰猛然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又盯着她看了。怎么能这样呢?他来到这里,是要报复她的。
冉雅徐步走到他面前,明亮的眸子带着笑意玩味似地看着他:“看来,你找到那香味儿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