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蝇头小吏》Yi一Yi一

5、第二章 忆往昔

　　那夜，月明星稀，简小白把夏冰再次约到心湖边，小心翼翼的慢慢谈起。从表示歉意到拍尽马屁，从“情深缘浅”到“还做朋友”，简小白极近口舌之事，只为能够全方位安抚夏冰。本以为这是一项费时又费力的大活计，怎料夏冰那小子没听了几句，便欢呼雀跃跑走了，如中了状元一般，异常高兴。简小白望着他的背影目瞪口呆，良久长叹口气，心中怜悯地想：阿弥陀佛，这孩子果然压抑太久了……

　　谁知第二天，事情就起了变故，整个学馆突然传起：修史舍舍长夏冰有相好了，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简小白！

　　轰！

　　听到消息时，简小白正埋头制火雷，手一抖，差点把自个儿炸成了苞谷花。

　　于是，简小白恨恨地又去找那货谈了一次，质问夏冰为什么要四下散步谣言。那货摆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挠了挠后脑勺：“你前晚同我说的那些话，难道不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意思吗？”

　　天啊！

　　简小白欲哭无泪——与书生交流，当真可怕！

　　考虑到事已至此，再无方法可挡住悠悠众口。简小白决定干脆任由谣言扩散，等时间一长热度一过，大家自然也就淡忘了。可夏冰这厮却主动站出来，说要帮忙澄清误会，要简小白于休沐日晚戊时到揽胜阁参加酒席，届时夏冰会把几个狐朋狗友一起请来，顺带也就把这事给解释了。

　　简小白想这样也好，便傻傻地答应了下来。殊不知等真的到了酒席上，众人向她频频敬酒，说的居然都是诸如“永结同心”“百年好合”之类的话时，她再要开口解释，却是极难了。

　　那时才知，原来之前种种，都是计。夏冰此人，委实聪明矣。然看着夏冰倾尽钱囊只为取悦自己时，简小白竟有些心软：罢了罢了，既然已是下不来台，就姑且和那小子处处看吧。

　　如此，简小白便与夏冰处在了一起。而这一处，竟是难解难分的缘分。

　　常言道，第一印象最重要。在遇见夏冰前，简小白深信此理。可在与夏冰相处后，简小白更信了那句“日久见人心”。

　　初见他时，她以为他年少不更事，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笔杆子。可相处一段时间后她发现，他个性本成熟稳重，岁数虽比自己小了两岁，为人处世却远要老成许多，而且不但能写得一手好文章，驭箭之法更是全队第一，与自己之前揣测的他，很是不同。更稀奇的是，他们携手去书莊买书，各朝一边扒着书架寻去，居然都能抓到同一本；他们相邀去乐坊听曲，各点一支喜爱的，居然都能点到一处；他们在一起吃饭，他吃甜的她吃酸的，居然能各享所爱无需推让；他们站在一处，她温婉少语他开朗多话，竟是一唱一和琴瑟和鸣。

　　简小白的舍友看得稀奇，一个兴起便讨了二人的生辰八字给算了一算，结果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他们二人的八字居然无不相投，竟是天作之和。

　　当简小白每日清晨赶到月亮门口，在众人的艳羡中从夏冰手中接过早起新采的桂花时，她总会在心中庆幸地想：什么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没想到误打误撞，居然撞对了人。

　　那时的策军学馆不许学生谈情说爱，四处都有巡逻纠察专揪暗通款曲的情侣。寻常学生两情相悦都是偷偷摸摸，想要见面牵个手还要捡个背光的地方。而简小白与夏冰因有修史舍的庇护，平日行事却很是正大光明。虽然修史舍并不时时开放，然因夏冰管着修史舍的钥匙，他们行事便很是随意。只要每逢简小白无课，夏冰便会接着她去修史舍撒欢，种花种草养锦鲤，很是肆无忌惮。

　　简小白一度产生错觉，认为修史舍这硕大的院子俨然就是他们二人的私家宅院，而每每这时候夏冰便会趾高气昂地告诉她，这便是做“大哥的女人”的好处。简小白听了脸上佯作不屑，心里却是乐呵的：她喜欢做“大哥的女人”，她一直就想做“大哥的女人”。

　　回忆戛然而止，停在册子里某页烧得面目全非的地方。简小白将册子放回原处，抱膝坐在地上，发呆。

　　这一夜，她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应卯后，又是一堆干不完的活计。好不容易写完一个稿子，简小白忙里偷闲，摸到隔壁房间找铂彬要草纸。

　　“铂公子，你们家那么有钱，还吝啬几张草纸？用完再从家里拿点来不就好了。”简小白将厚厚的一沓草纸攥在手心里，厚颜无耻道。

　　铂彬扬起眉：“我家有钱我吝啬？好像你家没钱你不吝啬一样？住着个大别业连几张草纸都舍不得买，天天来找我要你也怪好意思。”

　　简小白抓抓脑袋：“……”

　　趁她发愣的当口，铂彬一把抢过草纸，拿在手里扬了扬：“而且，你每次还拿这么多！”

　　简小白伸出手指绕了绕头发，噘着嘴道：“厕纸就是要用厚点嘛，薄了……”

　　“薄了你会扣破啊？”

　　“噗……”简小白哭笑不得，“薄了捂不住鼻子，味儿大！”

　　铂彬望了回天，一把将草纸摔在桌上：“你干脆嫁给卖草纸的算了！”

　　简小白做了个鬼脸，麻溜抢过草纸：“那是我的终极目标！”说完，一溜烟跑掉了。

　　法曹外的厕所不愧是县府最美厕所，蹲在里面不但空气清新流畅，还时有淡淡花香。

　　简小白望着厕墙外那支开得正盛的木兰，脑瓜里天马行空地开始构想传奇的桥段。

　　自打入了官场后，她便深觉不谙此道，一味干下去定不会有出息，便决定得闲时干点别的。

　　比如编编故事，写写传奇？

　　说不定有朝一日也能像乡府作家一样，出书赚钱呢！

　　灵感正汹涌澎湃，厕墙外突然传来两个脚步声。

　　“今日那方水水去听皇城博士讲经了，没想到简小白替马怀干了那么多活，最终得了好处的还是皮囊好的那一个。”

　　“非也非也，若论相貌端正，我看简小白倒更甚几分，坏就坏在她衣品鄙俗，空埋没了。”

　　简小白竖直了耳朵，灵感啥的霎时崩盘，敢问有什么灵感能比生活更精彩？

　　听声音，说话这两人应是掌镜司的衣桕和黄笠，一个是从隆煤乡过来上直的胥吏，另一个是从州府下来锻炼的从九品小官员，据说两人有半层亲戚关系。

　　衣桕又道：“掌镜司向来一师一徒，马怀迫不得已才带了她二人，瞧这势头，简小白早晚要被马怀踢出去吧？”

　　黄笠道：“这你就不懂了，都说每个男人都想拥有两个女人，一个顾家，一个陪耍，世间道理大抵如此，更何况简小白家境殷实，别说一个马怀，恐怕要搞定县令调入县府都不是难事。人家是有钱人，哪里像我们，想要什么，还要自己打拼。”

　　哼！有钱人……

　　简小白撇撇嘴，手一抖，草纸果然扣破了。

　　再厚厚地叠了几张，简小白郁闷地想：人人都道她是有钱人，殊不知她这个“有钱人”的肚兜还打着补丁呢。

　　整了整衣衫踱到厕门口，目送衣桕和黄笠走进法曹。简小白看着那二人的背影，暗道：衣桕向来就是个咋咋呼呼的人，背后议论他人只怕是常有的事。怪就怪在平日温言少语的黄笠，没想到私底下论人短长却是这般“字字珠玑”。人人都道黄笠品行端正嘴不碎，殊不知说的欲望人人皆有，只不过向来只对信任的人说罢了。这样看来，与那些所谓的“长舌妇”相处倒是比少言的“乖孩子”相处更安全，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前者比后者的心机少、城府浅。

　　“简小白！简小白！”

　　将将走出厕门，铂彬居然迎了上来。

　　“真是服你了！你都蹲了两炷香了！再不出来，我都要叫人进去捞你了。”

　　简小白看到铂彬拿着她的包和纱笠，觉得很是莫名其妙：“掌镜司有急事？”

　　铂彬转身，一边自顾急走，一边催促道：“司里要出两个人去桐乡视察扶贫差办，他们都不愿去，这活便推到你我头上来。马车已经备好了，快走吧！”

　　简小白一愣：“开什么玩笑？我一个乡府过来上直的小胥吏，不但没品阶身份也不正，哪有底气视差桐乡的差办？”

　　铂彬不耐烦停住，回走几步揪住简小白的衣袖：“大姐，人在县府代表的就是县府，更何况是刘法史亲口叫你去的，你敢违抗？”

　　简小白一脸苦相：“可是桐乡的掌镜史知道我啊，上次他带着桐乡的人来多洞乡走访时，我还给他提过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