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二章 忆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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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小白与夏冰，是在策军学馆认识的。那时的简小白才初入学馆，而夏冰已是受教两年。时值学馆宴请军中要员，举办歌舞佳宴，简小白作为司仪立于台上，夏冰作为录事站于台前。女子向来多嫉恨，故而简小白因任司仪一事很不招人待见。曲终人散时，众姐妹扬长而去，独留简小白落在最后孤身一人。摘下沉重的花钿走出灯火骤熄的殿台时，踽踽独行的她不由叹息，一低头，就看到了夏冰的影子。
虽说能进策军学馆的大多都是谦谦君子，然谦谦君子也是男人，是男人就有如狼似虎的时候，何况简小白还落了单。看到不近不远一直尾随的夏冰，简小白如见恶狼般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拢了衣襟快走几步，没想夏冰竟一直紧紧跟随。简小白心头一慌，干脆提起裙子飞跑起来。
然后，就听后头那人兀地高喝了声：“姑娘莫跑！给你灯！”
吓得一个踉跄的简小白不由停住，傻愣愣地接住夏冰强递来的一盏灯。馨黄的灯火照亮了她的影子，还没回过神来说句谢谢，那人已转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夜风胡乱吹着，简小白的思绪略微晃了晃，掌着灯走了几步，蓦然惊觉：原来有灯才有影，有影方有灯，在他的影子出现前，她从未看清前方的路。
然后，心就动了。
几天后，夏冰带着修史舍全员浩浩荡荡去女院要人，说简小白大礼话说的标准，形貌俱佳，正可当修史舍传唱之职。那时的修史舍是专为策军学馆修书编史的地方，在内的都是文采出众的男丁，从未有女子涉足，加之学馆风气又很是严谨，故而负责教习女院的女尉很是不满，认为此举破了学馆先例，有伤风化，不但一口回绝了夏冰，还将怒气一并牵连到简小白身上来。简小白觉得冤枉，骨子里的逆反却也被激了出来。于是干脆与夏冰来了个联手，与女尉展开了长期抗战。经过一番里应外合，夏冰搞定了女尉的上司，简小白搞定了女尉的下属。半个月后，简小白成功进入修史舍，成为女子入舍第一人。
修史舍作为策军学馆的第一大舍，地位不容小觑，不但拥有许多特权，还独霸了一方院落，很是嚣张；而夏冰作为这第一大舍的舍长，平日在院中“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自然更是嚣张。然而，自从简小白入社后，夏冰便再也嚣张不起来了，因为他心里装了一丁点事情，敢对天说、对地说、别人说，就是不敢对简小白说。而简小白，虽也有些许心动，但因着女儿家应有的矜持和一些世俗的想法，就也未完全接纳他。虽然在入舍这件事上夏冰颇具功劳，可算作她的恩人，可简小白认为，恩是恩情是情，决不可混淆不清。夏冰虽好，却与她想象中的那个他，略略不同。
也许是夏冰比她小了两岁，亦或是夏冰身上的文气胜过了武气，总之，简小白总觉得夏冰不是她心目中那个“套马的汉纸”，而她相信自己站在人才济济又男多女少的大礼国最高军事学府的风口浪尖上，一定能遇见更好的人。
于是，平日里，简小白便刻意同夏冰保持了距离。夏冰虽一直蠢蠢欲动，却因看出了点端倪，也很是小心翼翼，偶尔表露心迹，也不过是诸如刻意攒下简小白送他的核桃吃剩的壳，串成佩饰坠在腰间，走过简小白身旁时好巧不巧地掉落下来这种幼稚而隐匿的方式，而简小白每每只佯作未觉，便敷衍了过去。
二人便如此这般憋了一月有余，甚而有要长长久久这样憋下去的趋势。幸得一位仁兄捧着束牡丹花儿追着简小白小跑到修史舍打了个酱油，否则这二人后面的故事兴许就不会再有。
“小白，汝有心上人否？”
不厚道地听完了简小白拒绝那厮的墙根，夏冰心急火燎地将半页纸条合着飞镖钉在了简小白的桌腿上。简小白打开纸条看着那凌乱的字迹，心中的凌乱也是难以言喻：毕竟再偏了半寸，那飞镖就要钉上她的腿了！
不过一个“有”字或一个“无”字的回答，简小白回复起来却异常费时。其实那 “心上人”之事不过是她编来打发无缘人的，可此时究竟要不要用同样的法子再打发了夏冰，她一时竟有些犹豫不决。
见简小白久久没回复，夏冰顿时来了精神，仿佛看了希望，立马又将另一飞镖钉在了简小白案头。这次钉的倒是准，距简小白的手还有个两三寸。
“若是吾曰吾悦汝，汝信乎？”
……
看着字迹潦草颤抖、造句不算高明的表白，简小白不知如何作答。本以为他在自己心中不过只占了个路人甲的位置，怎料拒绝起来，竟无法像拒绝路人丙路人丁一样果断坦然。
于是乎，夏冰心中有了数，完美的弧线一划而过，他再将一叶飞镖稳稳钉在了简小白案头正中。简小白再次打开纸条，见上面不过寥寥八字，却在一笔一捺中无端透出一种胸有成竹。
“今晚戌时，心湖畔见。”
那日戌时点完名，简小白犹豫再三，还是偷偷溜出女院，赴了心湖之约。倒不是她心存胆怯不敢面对于夏冰，而是男女私会若被纠察逮到，保不齐要受到不小的处罚。蹑手蹑脚穿过树林，以做贼之姿抵达湖边。在简小白专注探查背后是否有纠察尾随时，假山后突然伸出一支手，一把将简小白拽进了山洞。简小白吓得惊叫，忽见眼前的人一把拽下面巾，露出的脸赫然便是夏冰，遂赶忙禁声。谁知匆忙间竟咬了自个儿的舌头，委实肉疼。
于是那一夜的谈话，便是在夏冰的滔滔不绝、简小白的支支吾吾中完成的。然即便如此，简小白还是拒绝了夏冰。
由于从小受的是“以诚为贵”的“正统教育”，简小白对“善意的谎言”之类的生存技能，向来不能运用自如。故而与夏冰的这番谈话，便从了“走心路线”。那时的简小白还天真地认为，人只要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就一定能得到对方的理解。殊不知人都是自私的动物，许多时候理解了也会装作不理解。故而简小白对夏冰的拒绝没能彻底，而后来入仕官场也因此吃了不少亏，当然，这是后话。
总之，那夜简小白告诉夏冰，她的意中人，乃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踏着七色祥云来娶她，而夏冰显然不是他。夏冰眉头皱了又皱，充分发挥口才专长，以正反例据大肆辩驳了一通。大意是说，就算他现在做不了英雄，以后也一定是个英雄。因为他年纪轻，比同龄人在军中晋升空间大。况且他舅舅是某州府某要员，他姑姑是太学佐博士，他还有好多狐朋狗友都是达官显贵，以他这种条件，怎么可能做不了英雄？英雄怎能不是他？
然后，在简小白内心深处 “你咋不上天呢？”的强烈鄙视下，夏冰又抛出一个诱饵，说若简小白同他好，以后谋职之事便可全权交由他来负责，毕竟他会比简小白早出师一年，届时可以先为她铺路；再者凭着他舅的权位，谋差之处也可任君挑选，不在话下。
简小白听完抖了两抖，只觉得若真如他所说，那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怕是当今圣上太子爷，她需得即刻跪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了。
于是，她压根不信，自然果断拒绝了。
那夜分别时，夏冰没有相送，而是操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号称要一个人在湖边静一静。简小白心想以夏冰六七尺的个儿投了湖也不至于淹着，遂自顾回了女院。躲过岗哨平安躺上床，简小白愣愣地想：此事至此已算了结，以后若在修史舍狭路相逢，绕个道便好。怎料夏冰那夜投湖不成倒喝了一夜酒，酒醒后，居然就有了后招。
第二日，东角学堂，简小白一如既往跟着博士摇头晃脑地专心念书。周遭突然传来异动，悉悉疏疏很是叨扰。简小白不由顺着众人躁动的方向往外一瞪，这一瞪，差点就把眼珠子给绷了出来——
只见夏冰那厮不知何时爬上了学堂对面的桃李殿，正以一副装得不能再装的姿势向学堂这边不间断投来“相爱相杀”的目光。简小白被那目光盯得冷汗涔涔，只得佯装未见，埋头看书。
周遭看官纷纷议论：“诶？那人不是修史舍的大才子夏冰吗？怎么爬房顶上去了？不会想不开吧？”
“不是吧！你看他那眼睛一直盯着咱们这儿看，约莫是思慕谁了吧？”
博士的教棍敲了又敲，简小白在屡禁不止的议论声中深深埋下了头。
简小白想，表白遭拒确是一个打击，何况还是向她这么姿色出众的女子表白遭拒，那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故而，这货一时想不开也正常得很，想来再怎么也得用个三五日，才会消停。
谁知这个消停却是难等得很，转眼三五日已过，夏冰那厮却如站班一般，依旧每日捡着简小白上学的点准时立在桃李殿头，哪怕期间被纠察问讯了无数次，也未曾罢休。甚至某夜月黑风高时，他还举着个蜡烛如鬼魅一般飘在瓦上看简小白她们温习功课，阴森森地渗得女学生们尖叫连连，于是十日后，简小白终于忍无可忍，修书一封，向母上大人汇报了此事，母上大人很快回了信，教育简小白作为大礼国的一介良民，要有一颗以大局为重的心，要为了那神经病的心理健康以及现世太平，与其再好好地谈上一谈，宽解宽解。
于是，简小白听话地去谈了，谁知这一谈，就谈出了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二章 忆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