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章 再重逢 ...
-
四月十一，究竟是个什么烂日子！
看着桌案上平白多出的两份待修改的稿子，简小白预感到了今夜的加班。
半个时辰前，她和方水水将将回到掌镜司，马兄便阴笑着脸，将一份稿子递到简小白面前：“方才我去找刘法佐，给他看了上次你我还有水水一起梳理的今年法曹差办计划。刘法史对你做的那部分大加赞赏，要我和水水把各自负责的部分也照着你的样子修改过来，明天上午再交给他。可小简你看，我接下来还有一个议会，下午也有一个，今天是肯定没时间做这活了，要不你得空当时帮我把这部分改改吧，相信凭你的能力，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虽然手头上积攒的活儿很多，虽然在掌镜司“得空当”三字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看在马兄算自己办个老师的份上，简小白咬牙应了下来。
谁知马兄前脚刚走，方水水后脚便跟上来了，将她那部分书稿往简小白桌子上一放，轻飘飘丢了句：“马兄安排我去会堂倒水，这部分你也帮忙顺带做了吧。”说完一扭头走了。
简小白看着方水水那沓扯得乱七八糟的稿子，气得吹胡子瞪眼。
掌镜司共有五个房间，简小白在的是最大的一间，除了她、马兄、方水水和裴环燕，这屋子里还有一人，姓高，众人都叫他高秀才。
眼看着简小白气哼哼地揪过稿子提起笔来，高秀才终于忍不住，道了句：“你还真帮他们做啊？”
简小白吓了一跳：这高秀才一向沉默寡言，从不与谁搭讪。今日这是怎么了，居然同她说起话来？难道是房间众人走光，气氛冷清？还是看她实在可怜，义愤填膺？
高秀才接着道：“他两明显是串通一气欺负于你，你竟看不出来？”
简小白一边暗赞这高秀才的声线还挺好听，一边愤愤地想：她哪里看不出来？她早就看出来了！自打方水水来了掌镜司以后，马兄每日只顾着与方水水玩闹，教她的东西都少了。
高秀才放下毛笔，晃晃脑袋：“‘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道理世人都懂，更何况马怀明显更喜欢小方一些。方才他去找刘法史时我在，他根本就没告诉刘法史那份稿子是你写的，刘法史如何能对你大加赞赏。倒是后日皇城博士下来讲经的议会剩一个名额，刘法史问他推荐谁去，他推荐了小方。”
简小白一怔，笔下的一“丿”生生从第一行划到了第三行。
高秀才玩世不恭地笑笑，叹口气道：“你啊，就和我一样，读书读傻了，荒废了情商。你瞧瞧人家小方，有事没事就找马怀帮忙，完了大肆恭维一番，把马怀哄的那叫一个心花怒放。马怀这人娘过头了，最怕别人说他像女人，你让他日日干活都干不过你这个小姑娘，他自尊心哪里过得去？倒是小方，时时刻刻给足了他面子，叫他 ‘男人的尊严’得到了满足。”
简小白咬住笔杆，觉得高秀才的话发人深省。没想到这个被人排斥的笔杆子平日里闷声不吭气儿，暗地里却将周身的一人一事看得通透。
“不过，幸亏你的出师信易引人误解，否则你恐怕早就被他们孤立、现下的处境也同我一样了。”高秀才环抱双手，懒懒地瘫在了椅背上。
简小白转了转笔杆：“你是说，他们都认为我的策军学馆出师信是靠钱买的？”
“是啊，策军学馆是大礼国最高军事学府，一般从那儿出师的都直接在军中就职，高官厚禄，哪里还用得着科考入仕？而你从那出师，却只做了一个乡野小吏，这不得不引人怀疑。加之你家又住着别业，你的坐骑又是血统纯正的宝驹，就更易引人误解了。要不是我看了你写的稿子，知道那些遣词造句的功底非一朝一夕可为，恐怕我也会误会你。不过，既然你能考上策军学馆，为何不接受分配，反倒考到这乡野来？”
高秀才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似在等着简小白解释。然而世人都道“切勿交浅言深”，见简小白并不愿开口，高秀才便继续自顾说了下去。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俗世不同于学堂，讲究的不是出类拔萃，而是打成一片。可是鸿鹄与鸭安能打成一片？狼与狗安能打成一片？是以人们又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是四门学出师的，大礼国数以万计的庶民，有幸进得我们班的不过十个。当年为图省事，抱着‘宁做蛇头不做龙尾’的想法，我考了贫县县府的胥吏，本以为以我的学识要在这一方小城混出名堂不过轻而易举，怎料因为学识的不同和县府众人思想不得互通，即得不到上司的赏识又常遭同僚嫉妒，故而终被排斥为异类，无为至今。而今想想，若是当年自己能坚持一下，考去春州州府或更高的衙署，人生或许会有所不同。”
言到此处，高秀才心酸一笑，长叹口气：“神仙只有在天上才是神仙，一旦离了云端下了地，就有可能变为凡人眼中的妖怪。人只有处在合适的环境合适的位置才能如鱼得水，否则，就需得不断改变自己，以求适应环境。但这个度是不好把握的，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简小白看看自己一身宽大松散的男装，愁苦地想：她已为融入环境锁了一箱女儿装，而今还要为了满足马怀的“自尊心”，故意隐瞒学识、不尽心干活吗？
可是，若执意孤行……
她突然想起了乡府那位著书人。
“我带来多洞乡穿的衣服，都是我所有衣服中最丑的……”初去多洞乡府报道的那天，她拉着简小白绣满繁花的袖子如是说。
她是被乡府众人孤立的，因着那藏不住的美貌和才华。人们总认为这两点足以作为成功的先决条件，殊不知人世芜杂，终逃不出一个“命”字。她的美貌给了她早早的婚姻，却没能给她恒久的长情，和离了夫家的她一个人带着儿子漂泊谋生，坎坷的经历让她倾诉的欲望无限膨胀。
然而，却没人愿听她讲。
于是，她把这种欲望变成了文字，在白纸黑墨间尽情释放，久而久之有人看上了她的文章，帮她印书造册，慢慢地，便小有名气了起来。那时的她不过是多洞乡府的蝇头小吏，能够出书，何其光彩。她本以为自此便是人生巅峰，怎料乡府众人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给予赞美和崇拜，反倒因为种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开始疏远她、孤立她。
有人说，她的文章字句香艳，不堪入目；
有人说，她之所以能够出书，靠的是金钱绝不是才华；
有人说，她行事高调，做派傲慢；
又有人说，她性格孤僻，能力低下……
一时间，流言四起，一口对千言，她无力辩驳。想证明自己，却无法在官样文章中施展才华；想改变误解，已经复杂的状况却已让她骑虎难下。于是，她只能在文字中抒发一腔闷苦，终日的埋头写作让她愈见孤僻。然而越是孤僻便越被孤立，越被孤立便越发苦闷。久而久之，她在周而复始的恶性循环中迷失了自我，对周遭的人和事生出了一种厌恶来，这种厌恶让她的性格渐渐改变，让她与乡府更加格格不入。而她的文字和故事，也愈发平淡无奇起来。
如果，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她不做这个乡府小吏，而是在一个更懂文学、更能接纳她才华的地方，或许如今的境况，又将不同了吧？
人活着，就是这么不易的。
***
加完班回家时，月已中天了。心力交瘁的简小白本打算倒头就睡，谁知躺着躺着，临放衙前裴八婆说的话又莫名浮了出来：
“要说这府里姓夏的人，那只有一个，夏冰！身长六尺，重百斤，肤白胜雪，浓墨眉，习过武，从过军，擅舞文弄墨，是极品中的黄金锭。他两月前突降贫县，任了史上最年轻的正八品佐官、府院排位第四的县主簿，据说，后台又大又硬！……不过简小白，我可提醒你，虽说这府里是个女人都会倾心于他，可他却是个可遇不可求的。”
“为什么？”
“你难道没发现他总佩着一个香包吗？据说那种香味，是属于他深爱的一个女人的。”
深爱？
一咕噜从床上爬起，简小白突然没了睡意。翻身下床，她开始找东西。
应是阿娘又打扫了她的房间，好几个家具都被挪动了位置。床头的书箱被挪到了墙角，床后的衣架被移到了窗边。阿娘总是有这么一个偏执的习惯，总喜欢在除尘时把每个房间的家具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子摆一遍，然而就算这样看上去令房间更整洁，也并不意味着会比原来更实用。简小白郁闷地把书箱又拖回床头，她有睡前看看书的毛病，只有把书箱放在这里，躺在床上才能伸手拿到书；拖完书箱又去搬衣架，天知道阿娘把衣架放在窗边是有多希望她女儿脱衣服时春光外泄……几番拖拖拽拽，房间终于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顶着满头的大汗淋漓，简小白顾不得休息，趴下身子伸手在柜子底摸了起来。
然而，左摸摸右掏掏，柜子底似乎什么也没有。简小白急忙点燃火折，就着微弱的火光向柜子底探去，终于在头发快被烧焦的时候找到了那个藏在柜底最深处的盒子。
还好还好，没被阿娘发现，否则定会被当做垃圾给扔掉！
简小白吹吹灰尘打开盒子，一本被火烧得枯黄的册子掉落出来——
《为君痴狂》
手指拂过那些幸存的字迹，简小白突然有些心疼。
“把你的未来交给我，我会给你一个家。”
序言里的字迹算不得工整，却有种让人挪不开目光的力量。
“简小白，你记住，这世上除了我，再没有人会为你写书了。”
那时的他，如是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章 再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