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再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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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一，木棉花开的日子。
眼看着她如受惊的小鹿般跟在别人身后顺顺当当走进法曹，不像崴了脚的样子，夏冰长抒一口气，转身穿过木棉花树下的青石台，牵着马向马厩走去。他想：人果然是会变的，想当初那么老实巴交的她，如今也会说谎了。
拴好宝墨从马厩出来，听得门卒又在议论：“那小妮子的马和夏神经的官驾也太像了，身形也同那常伴夏神经左右的冉录事有几分相似。哎，前几日咱哥几个跪错了人，笑话可是闹大了。以后认人可得认仔细点，万不得再出差错……”
转身拾级而上，他从腰间解下那装着半袋桂花的香囊在眼前晃了晃。
夏神经？
想不到自己在下面人的眼中，竟是个这般疯癫的形象，想来都是因为时时随身带着这个散发浓香的香囊。
不过这两年来，若是没有这香囊，他怕真的早疯了。
踏进法曹在自己的桌案前坐下时，简小白仍是惊惶的。他不知道夏冰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县府，更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一年前，他如疯犬把多洞乡乡府翻了个底朝天，将瑟瑟发抖的她从桌案下揪出来，一边强吻她一边威胁她不许分手否则就要烧了乡府的场面历历在目，那种久未造访的恐惧，在这一刻突然又清晰起来。
“环燕，”一把抓住从她身旁走过的裴环燕，简小白迫不及待地向这位消息灵通的法曹八婆打听情报，“你知不知道县府里有一个姓夏的人？”
“夏？”裴环燕眉毛一挑，像哪根兴奋的神经突然被戳中了，呆板的面容霎时活络起来。
一旁的方水水突然插了一嘴：“诶？你们说的可是县府新来的那位夏神君？”
裴环燕与简小白对视一眼，生生把到口的话咽了下去。
方水水，从松山乡来县府上直的胥吏。与简小白终日男装加身毫无性别特征的形象截然相反，方水水的形貌一直是妖娆又娇美的：百变的发髻、红润的妆容、鲜艳的上衣、飘逸的襦裙，虽然裴环燕并不反对一个纯真少女对美的无尽追求，然那发嗲发到咬到舌头的声线，却总能令好脾气的她有要捏死眼前这个人的冲动。
“哟，你这个从不愿参与我们八卦的人今儿怎么也八卦起来了？”随便打了个哈哈，裴环燕一边悄悄向简小白摆了个“无法忍受”的手势，一边对着方水水亲切的笑。那种不是发自真心却伪装得毫无破绽的笑容，是官场老手惯用的伎俩。
恰巧负责带简小白和方水水的马兄走了过来，裴环燕便趁此抽身。临走前匆匆对着简小白的耳朵道了句：“放衙再和你细说！”然后一溜烟跑得没影儿了。
“小简，你把这份文稿给功曹墨房送去，顺便带水水在县府里转转，熟悉熟悉。我去找刘法史禀报点事。”
马兄是法曹掌镜司的胥吏，三十好几，入仕却才两年。虽然女儿已经五六岁，然他这个当爹的言行举止却仍像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活泼而温柔。尤其张口说话时，更是温柔得失了声调。这一点，裴环燕自然也是看不惯的，套用她的说法，这哪里是温柔，根本就是娘。
“水水，”简小白领了命令将将要走，方水水却被马兄绊住了：“今日的惊鹄髻极其好看，以后就梳这个发式吧。”
方水水立马喜红了脸。
简小白望了回天，忍了忍，反走两步，拽起方水水强把她拖出了门。
与大礼国的所有府衙一样，春州贫县县府内设六大机构，即功曹、法曹、户曹、兵曹、仓曹、士曹。除仓曹、士曹因职能需要不在县府的山头大院内，其余四曹均坐落于县府院墙内的四个小宅院中。每个宅院阁楼几幢，房屋数间，皆被划分为不同的司办。在这些司办中，负责官员提拔升迁的功曹吏台被公认为是县府最忙的，而次忙的，就数简小白和方水水所在的法曹掌镜司了。
掌镜司专司纪检弹劾，针对的是大礼国大官小吏，本来日常工作无非是检查下迟到早退的事儿，日子清闲的很，怎料新皇登基后大力反腐，掌镜司便由法曹最闲的部门一跃成为法曹最忙的部门，甚而有要取代功曹吏台成为县府最忙部门的趋势。加之大礼国纪检最高署皇城御史台每年春秋两季都会派出专使以四十八条巡察各州县，如今眼看时间快到了，弹劾信件却屡增不减，掌镜司诸人便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了，以至于已到县府上直七天又有洁癖毛病的方水水，都没得机会踏出法曹大门去上一上外面那个较为干净的茅厕，更别说能有空当把这府衙大院给转一转了。于是忽，此时的简小白便拉着方水水，如带某佬佬逛大观园一样，在府衙院子里四处转了起来。
方水水是一个有想法的人，她的想法表现在每每经过一幢阁楼时步子都会迈得矜持身姿都会变得优雅；而此时的简小白也是一个有想法的人，她的想法让她破天荒地有了陪方水水走秀的耐心，也让她在经过每间屋子时有机会朝里面仔细望一望。
如此磨磨蹭蹭行到功曹时，时间已耽搁很久了。简小白生怕回去晚了会挨说，便急急地将文稿送进了墨房。本以为如此便可交差了事，怎料一向埋头苦干的墨房今日突然换了形貌，三男两女进进出出乱作一团，根本没人理她。
“小王，你快去给夏主簿倒水啊，还擦个什么粉！”一汉子抱着摞半人高的文书急匆匆地往门外冲，路过一个对镜梳妆的女子时顺带踢了踢她的凳脚。
“诶呀你别催，我马上就去！”梳妆妹子狠命把香粉使劲儿往自己眼睑拍了拍，理理发饰转身去拎壶，“这夏神君真讨厌，怎么突然就提前一天回来了？害我今日都没怎么打扮，要如何面对他才好？”说完伸过头去，指着自己的黑眼圈给另一妹子看。
另一妹子配合地随意瞟了眼，不屑道 “你这算什么？这半月来夏神君不在，我都无心梳洗。本打算今晚好好弄了明日再去迎他，怎料他今儿突然回来，然而我都十日没洗头了！” 说完拢上头巾打个死结，再麻溜地剥出两枚酸角，丢进了灌满热水的茶壶里。
“嘶……”站在简小白身后的方水水自牙缝中深吸了口气，仿佛只看着牙就已经酸掉了，简小白却呆呆看着那壶茶，思绪有些飘忽——
“这、这是什么啊？！嘶……嘶……酸死本帅了。”
四年前，策军学馆饭堂里，简小白偷偷将一粒酸角丢进夏冰的茶里，骗他喝了一大口。看着他酸得眉毛鼻子眼睛拧作一团麻花儿似的样，简小白奸计得逞，笑得好生开心。
“这是……哈哈哈……这是……哈哈哈哈……”
夏冰忍无可忍，两手忽地捏住她的脸：“是什么？好好说！”
她的脸皮被夏冰捏得紧实，再笑不起来，只得老实道：“这是我从老家那边带来的酸角，特意给你尝的，可好吃了！”
夏冰被她嘟着脸发出的奇怪声线逗笑，终于松手，像揉面团一样把她的脸蛋揉了揉：“小妖精，你这口味也太奇怪了，什么辣的麻的苦的酸的，你好像都爱吃啊。”
简小白两手定住他的“熊掌”，歪着脑袋冲他笑：“那多好，以后我俩凑一家，你爱吃的我不爱吃，我爱吃的你不爱吃，才不会因为抢吃的吵架嘛！”
“哈！”夏冰听罢拍着桌子笑，末了，轻轻揉了揉她的脑瓜。
“行了行了你们俩，快去奉茶吧，夏主簿半个时辰前才从皇城赶回县府，片刻没歇就杵在书房里办公，哪有功夫欣赏您俩的美貌！” 一汉子理了硕大一捆卷宗，正艰难地尝试一次性抱起。
“就是啊！奉完茶赶紧回来帮我誊抄文书，主簿提前回来，把我的计划都打乱了，快点快点啊！”另一汉子左右手各握一支笔，嘴上还叼着根蘸了朱砂的小狼毫，大着舌头催促道。
“小白，”方水水轻轻推了把简小白，将她从愣神中唤醒，“你把文稿放桌子上同他们说一声不就好了，我们老在这儿等着也不是事儿。”
简小白听了觉得也是，便于嘈杂声中提高声调和墨房众人打了个招呼，伸手欲把文稿放在门口的桌案上，怎料手才将将伸出去，书稿便被身后一强行挤进门来的人碰掉了。
看着散落满地的宣纸，简小白很是着脑，张嘴刚要爆粗口，一抬头，却咬了自己舌头。
背后的方水水低低惊呼了一声：“吓！夏神君……”
浓烈的桂花香扑鼻而来，那个熟悉的香包在他腰间左摇右晃，简小白半弯的身子蓦地僵住，一双眼只看着那鼻子尖头的香包愣愣出神。直到墨房众人纷纷站起向夏冰行礼问候，她方才回过神，继续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纸。
没曾想，那人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别动别动，我来捡……往昔一幕幕兀地浮现。那时的他，总是宠溺地弯下身子去做这些小事。而今，简小白没曾想，他竟还愿为她做这些？
然而，简小白料错了。夏冰伸手不过是为了搪开她的身子，好让她不要挡了他的路。她一个踉跄站朝一边，竟看见夏冰眼睛都不眨便踩着地上的书稿走了过去。
“卷宗还没理好？快着点！明日县令就回来了，今日务必整理妥当！”洪亮的声调，不容回绝的语气，夏冰站在那里，官架十足。简小白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呆住，突然明白，如今的他，再不是从前那个夏冰了。
慌忙拾起地上的书稿，简小白拉方水水落荒而逃。方水水一边不情不愿地跟着简小白小跑，一边喋喋不休抱怨道：“你急个什么劲儿啊？我好不容易看到传说中的夏神君，你竟不愿让我多看一会儿？”
简小白没有理会，一言不发，只是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再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