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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死苦等(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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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内心有些焦急,期盼他早些赶回来。宋凝日日都去城外古树下守候,可始终没见到想要见的人。她也曾问过蓝夜,沈岸可有回信寄来过?蓝夜沉默,摇头,又说:“也许将军忙于军务无暇回信,也许回信就在路上,下一刻便有可能到。”
她却觉得不寻常,沈岸即使再忙也会给她写信的。如今已过去数月,他却杳无音信。宋凝想起了那个梦,满身鲜血的沈岸在雨中挣扎前行,心被那一幕刺痛了。只是希望,那是个梦就好。沈岸,你千万不要有事。
这一天夜晚,一群士兵包围了将军府。士兵与将军府的侍卫家丁发生冲突,强行冲进将军府,见到珍贵古玩字画,或毁掉,或带走。双方开始激烈打斗。
宋凝接到传报,急急赶来,见到前院的房间一片狼藉,院子中到处皆是士兵与家丁,一片混乱。将军府人手有限,渐渐落了下风。
蓝夜见到宋凝,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宋凝眉头蹙起,“先让我们的人停下来,再去把这群士兵统领带过来,设法让他们全部安静下来。”
蓝夜照宋凝的吩咐去做,院子里暂时安静了下来。
宋凝问那个统领:“你们受何人指使,到将军府作乱?私闯臣子府邸,是重罪。更兼你们伤人毁物,居心安在?”
“将军夫人,我等奉命行事,特来搜查将军府,还望配合。”
“奉命行事?有圣旨吗?谁给你的权利?将军府世代功臣,皆忠良之辈。何来搜查之事?又将这府宅惊扰得不得安生,遍地狼藉,可有把将军府放在眼中?莫不是见我夫君在外征战未归,欺我女流之辈,当我将军府无人吗?”
“啪啪啪”几声掌声响起,一着赭莽袍的男子笑着说:“将军夫人果真好见地,堪当一代巾帼豪杰。依在下之见,可与那替父从军的花木兰相媲美。”
他从将军府正门中阔步走来,身后带着众多侍从,看着宋凝,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宋凝及众人纷纷行礼,道:“恭迎睿亲王。”睿亲王即是瑞王。
宋凝道:“睿亲王谬赞。只是这些士兵实在可恨,扰人休息。如今满地杂乱,也无处可供亲王落脚小憩,请不要怪罪。却有一事相求,希望亲王可以替将军府驱逐这些无礼的士兵,还将军府一个清白安稳。”
睿亲王却未应她的话,继续说道:“看来谣言极不可信,传说中极为不堪的靖安侯府大小姐竟是这般有见地。沈将军眼光很是精准,发现了一颗蒙尘的明珠。那些世家公子若知道了,恐怕肠子都悔青了罢。”
宋凝不置可否,不卑不亢,以礼待之。
睿亲王话锋一转,“可惜你如花似玉,大好年华却要葬送自己的幸福和性命。有臣子秘密上书,称将军府内藏有大量兵器,本王特奉圣上口谕,前来搜查。方才本王来得迟了,士卒无礼,事后定会严惩。”他一扬手,厉声道:“给我仔细地搜!一处也不可放过!”
士兵尽数涌向内宅,前院只有寥寥数人。
睿亲王温声向宋凝道:“夫人受惊了,本王亦是奉命行事,君命难为。”他又离宋凝近了些,低声说:“你一个人,跟我来,有事情告诉你。”许是太近了些,他的气息吹拂到她的耳鬓,宋凝觉得不自在,往后稍微退了一小步。
睿亲王见了她这举动,也未说什么,扬起极邪魅轻佻的一笑,只是眼底一片冷漠。
宋凝示意蓝夜在原地等候她,默默跟在睿亲王身后走远。
蓝夜几乎难以控制地深情凝望着她的背影,这样的时刻,不用掩饰低到尘埃里的心思。他小心翼翼,不让她知晓。他为她担心,替她分忧,只想看她的欢颜。她憔悴,茶饭不思,他亦会心酸。
有时甚至会想,若将军永不回来,他也可以陪她共度一生,直到白首——以这样的身份。他被自己的想法惊愕到了,将军于他有大恩,对她动情,已是某种程度的背叛。
宋凝随睿亲王走到一僻静处,月光明亮得令冷意几乎要渗入心中去,枯枝疏影交织,落在他和她的脸上,斑斑驳驳的。
“睿亲王,有什么事不妨在此直说便是了。将军府此刻定然乱得不成样子,恐遭人笑话,我还要回去主持大局。”宋凝沉静地说,双眸淡漠如水。
睿亲王直直地瞧着她看,忽然冷笑:“夫人如此聪慧有加更兼伶牙俐齿,那请夫人说一说,本王所为意欲何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功高震主,受人忌惮,自是有人难以在卧榻酣睡。”
“这是其一。你刚刚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但更重要的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是报复?”宋凝毫不畏惧地看向他,虽是反问,却隐隐有些不屑。
睿亲王勾唇轻笑,“沈将军的遗孀果然聪明。你若愿意,亲王府可以考虑替将军好好照顾你。”
遗孀……他说她是沈岸的遗孀……
沈岸,他出事了吗?
怎样她都不愿意将死与沈岸联系在一起,他答应她不会有事,她便信他。
宋凝勉力支撑着自己困倦的身躯,强忍心中的疼痛,身子靠在的一旁的花藤上,“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只是在他回来的路上设了个埋伏而已。”
“真是丧心病狂!那是大魏的数万子民,守卫疆土,浴血奋战,立下不灭功勋!尔等小人,真是国之蛀虫!费尽心机,为害我夫君,竟不惜祸及无辜!如今将军府虽无主,但我好歹也算半个主人,别妄想打将军府的主意!”
睿亲王一挑眉,眼神变得犀利,浑不似方才那般漫不经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择手段。不能为我所用之人,必除之而后快。江山万里,何须妇人之仁?区区几万蝼蚁贱民的性命,再无辜,又与我何干?”他双手紧紧捏住宋凝的双肩,俯首贴近她的脸。
宋凝被他捏的痛极了,咬紧牙关不肯出声,她无法挣脱,笼罩在他的阴影中,她把头偏向一边,不想看他。他却不肯,将她的脸扳过来,逼着她看着他,她的眼眸中神色明灭,厌恶、痛恨、屈辱、不屑交替闪过。
很好,既然她对他的态度如此痛恨,不妨再恶劣一点。
他空出一只手,极轻佻地勾住她的下巴,语气轻蔑,“就凭你?本王告诉你,自今晚后,将军府不复存在。我会让你亲眼看着它如何覆灭,让你置于彻骨冰寒怨怼加身。沈岸已经死了,但我不会让你死,你没有选择生死的权利。我要你生,生不如死。”
他松开手,衣袖一挥,毫不怜香惜玉。宋凝跌倒在地,十分狼狈,他最后说的话还荡在她的耳边,感到森森的寒意和浓烈的恨。她不知自己何时曾得罪过这个人,不懂他的恨意从何而来。他的行为却让她愤怒,又无力发作。
她绝望,想起沈岸,想起说过的生死相随,如今却连将军府都无法保全,就连自己,也无法决定自己生死。泪,不知何时,缓缓滑落,落于尘土。
睿亲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冰冷,比夜色还要冷上几分。
“要你倍感自责却无能为力,日日夜夜受此折磨,至死方休。”
沈岸率领军队班师回朝,为了快点赶回洛阳,他带了一小队人马在雨中疾奔,马蹄溅起遍地泥泞。与主力渐渐隔得远了,他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便提醒士兵注意。忽然大批黑衣人蜂拥而出,出手狠辣,展开了一场血腥的屠戮。众将士昼夜风雨兼程,人困马乏,被黑衣人打了个措手不及。鲜血飞溅,残肢断臂乱了一地,那样惨烈。天地茫茫,仿佛一个无形的牢笼,他们则被困于其中,任人鱼肉。黑衣人将他们逼入一片空旷的荒地,而主力部队依然没有赶上来。沈岸只知不停地挥舞手中兵刃,厮杀,身上铠甲战袍皆染血,而与他同行的人依然一个个倒下。最后只有他一人,只有他,还在绝望地奋战,欲杀出重围。
贴身的衣内,靠近胸口的地方,始终有一抹温热的触感。那是她送给他的发簪,征战在外的无数夜晚,无事他便取出它来细细摩挲。温润细腻的玉,总能为他驱赶沙场的苦寒,添上一些暖意。
他身上已有旧伤无数,如今又添新伤。雨势更大,雨水淋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是不动声色的痛,却有一番别样的快意在他心头。没想到自己没有死在战场上,却亡于自己人的阴谋里。他看到他信任的一个手下出现在黑衣人的人群中,举起手中弯刀劈向自己。不禁冷笑,为了除掉自己,那些人还真是煞费苦心。
自己十三岁上战场,在沙场磨练十余载,曾和他同生共死,这都抵不过那些名利诱惑吗?
果然是高看了自己,也高看了他。
自己注定命绝今日,只可惜,他没有遵守约定,他不能回去了。他只想,倒下的地方,能离她近一些,近一点也好。
那一夜,将军府毁坏殆尽,到处可见尸体和打斗过的痕迹,而将军夫人宋凝不知所终。有人怀疑将军府得罪了什么大人物或贼寇,遭此血光之灾。新帝对此事十分重视,着有司调查此事,并在全国境内贴出告示悬赏,轰轰烈烈开展了一番运动。全国上下皆称赞新帝仁善甚于先帝,纷纷感念新帝贤德。
而北魏与刘宋战争捷报传来,北魏最终胜利,不幸的是将军沈岸于最后一场战役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不可谓不惨烈。一大部分的北魏将士都将自己的鲜血洒在了那片土地上。新帝为沈岸举行国葬,仪式十分隆重。举国哀悼这位少年将军,铭记他的功勋。
新帝终于达成自己的心愿,将军权牢牢抓住在自己手中。
蓝夜戴着黑色斗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着墙上贴出的告示,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沉眸不语,无人能看见他眼中闪过的鄙夷之色。将军府只他一人逃了出来,宋凝则被睿亲王带走。他欲拼死救出宋凝,奈何以寡敌众,体力不支,宋凝被带走前,告诉他,要活着,一定要找到将军。他深感自己无用,没有保护好自己爱的人。他浑身是血地从将军府离开,睿亲王的人在后追杀,一路逃过来,几番惊险终于暂时甩掉跟踪,已有数月余。在逃亡的路上,他亦未忘寻找沈岸,渐渐靠近战场,循着行军路线四处打探。虽然沈岸已被宣称死亡,他却不相信,心中觉得他并未死去。尽管常常碰壁,却仍锲而不舍,从未放弃。
这天,他借宿在一个农家,装作不经意地向两位老人打探此事,“二位老人家,虽然我魏朝与宋贼的战争已经结束,可是这死伤也实在惨重。数万儿郎捐躯沙场,就连那号称无敌的沈岸沈大将军都马革裹尸了。唉,真让人痛心啊。”
“是啊,光这里就有好几户人家的儿子没有回来。哎呦,哭得那个惨啊,真叫人心都碎了。想那沈将军也是一个大人物,实在可惜、可惜!”
“小人这一路风餐露宿,投奔亲戚,却也听到不少坊间传闻。据说沈岸沈将军,极有可能没有死。也许,他就在我们身边,就在附近也不一定。”
“啊?竟还有这样的传闻!”老翁大惊。一旁老妪听了神色一变,对老翁丢眼色,道:“客人来了,还未准备食物,干坐着像什么话?”
老翁忙客气道:“小老儿疏忽了,客人莫见怪。”
老妪却将他拉到一边,小声又快速地说着:“你不知道,有户人家救回一个浑身带血的人,好像还穿着铠甲,在他家躺了好久,后来那人能起来了。前几天,一群人闯进他们家,杀光全家,就连屋子都烧了。那人却不见了。你可要小心些,别胡乱说话,当心惹祸上身。”
蓝夜见他们神色有异,又听见他们在嘀咕着什么,怀疑他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欲上前询问,那老夫妇却笑着忙开了,他并未能搭话。
之后他发现每次只要他试图将话题转移到沈岸身上,两位老人便缄默不语,只好再次转移话题,这个场面有点诡异。
蓝夜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直觉这有可能与自己打探的事情有关。经不住蓝夜的百般缠问好言相求浑身解数,老夫妇终于告诉了蓝夜他们所知道的事情。再三表示是道听途说,极不可靠,又请他发誓保证不会找他们的麻烦,老夫妇的心才安稳下来。
蓝夜知道沈岸并没有死这一事实,十分激动,又带一丝黯然。
将军他还活着,并未死去。只可惜他来迟一步,没能见到将军。
只是暂时错过罢了。
现在,他要立刻赶回洛阳,救出宋凝,带她走!
想到宋凝,他刚毅的表情变得柔和,回想起在她身边的日子,分分秒秒都满溢着甜蜜的幸福,还有与甜蜜如影随形的苦涩。
有些事,我们只道是一时的错过,却不想那可能是错过了一生。多少个如果还会重来,多少个美丽的设想,都无法抹灭残酷的现实烙在心上的痕迹。
绵长悠久入骨的痛楚与悔意,是碧海青天下,永远荡不开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