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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死苦等(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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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三月新春,风和日丽,杨柳抽枝,春草初绿,溪流淙淙,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而此刻,一处看似普通寻常的府宅里,相当于被囚禁的宋凝丝毫感觉不到春天的盎然生机。
这府宅,是睿亲王名下的地产。位置隐秘,在外面的人眼中看来,与其他的府宅并无差异。
而府宅内却别有洞天。
高三四尺的珊瑚树有六七枝,点缀在庭院中不惹人注目的角落。
幽暗的角落,悬挂着数颗璀璨的夜明珠。
仆人皆穿用精美的绸缎制成的衣服。
书房案几内的笔墨纸砚都价值不菲。和田美玉制成的笔洗,世间少有的奇石打磨成的砚台。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外观低调内敛,内在则张扬华丽,奢华程度不亚于皇宫,甚至可与之媲美。
可以看出这座宅子的主人极会享受,品味又是如此非同寻常的高端。
庭院,金丝鸟笼中美丽的鸟儿不愿再一展它那婉转美妙的歌喉,仿佛像人一般闷闷不乐。
宋凝站在鸟笼前已有半晌,想到鸟儿的羽毛由起初的绚丽变成如今的黯淡无光,不禁悲从心生。
她自已何尝不是像这被禁锢在笼中的鸟儿一样,没有自由可言,还要忍受屈辱。
起了怜惜之意,她将鸟笼打开,轻抚着掌中鸟儿的羽毛,然后将它放飞。
鸟儿得到自由,欢愉地鸣唱,振翅飞远,直至消失在视线所能及的天空中。
目送着鸟儿飞远,宋凝露出一抹微笑。
希望你从此再不被任何人捉去,也不会被关在笼中这一方狭窄的天地。
她微笑着转身向屋子走去,抬头的一瞬,嘴角的笑意还未收起,她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
衣着华贵的男子负手而立于石阶之上,散发着冷冽的气息,似笑非笑,看着她。
“怎么?见到本王不高兴?本王倒是觉得,你每日居于这院中,应该十分烦闷,以泪洗面才是。没想到啊,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王爷若想知道缘由,让人把你囚禁几个月,体验一下,自然就清楚了。我倒是奇怪,睿亲王居然还有囚禁监视无辜女子的癖好。”
宋凝径自走上石阶,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睿亲王却趁机抓住她手腕,冷笑着说:“关了这么久,性子反而越发乖僻了。是不长记性还是需要管教呢?嗯?”
宋凝被他拉扯地痛了,也不说话,怒目而视。
睿亲王见她瞪着他,眸子沉了沉,道:“确实需要管教。”
他就那般硬生生拽着宋凝向屋内走,不管宋凝怎样挣扎,都没有放手。
到了屋内,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向卧榻走去。
宋凝心中隐隐有了恐惧,“你还要做什么?可以了,放开我。”
他回首侧眸,竟然有着笑意,刹那光华耀目,如曼陀罗花一般神秘而危险。
在她耳畔轻轻吐出两个字,“罚你。”魅惑到极致。
宋凝恍惚间,就连自己都以为被蛊惑了。
他却把她的身体向卧榻上一掼,毫不留情,打破了宋凝的幻境。
刚刚她差点以为是沈岸在他身边,她苦笑,他不是他,沈岸也许很快就会回来,很久才能回来,也许此生她再也等不到他了。
她表情沉静,目光中诸般情意流转,痴迷,深情,惊讶,失望,痛楚。
他看在眼里,仍是不动声色地笑着。
双手撑在榻上,半个身体皆倾向于她,乌黑如墨的长发垂落至宋凝的脸颊。
丝丝的痒意传来,她的感官让她不由发笑,但她的心却不愿。
他扳过她看向一边的脸,两人眸子相对。
他的眸子黑得如同没有星月的夜空,森凉冷冽,让人捉摸不透。
而沈岸的眼眸,在看向她时,温柔地如一泓深泉,她可以在那里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自从那夜后,她便睿亲王囚禁于此,像一个宠物。不,她连宠物都不如。起码那只鸟儿,它已经自由了。
一生渴望的不过至亲、挚爱、至交,向往的是不被拘束于一处的自由。
与命运一番相争后,她剩下什么了?
不禁想笑自己,笑自己徒然相争,笑这人世无常,笑这繁华如梦,笑这烟花易冷。
她就那样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空荡的屋子内,有种寂寥和悲凉。
“我的家被你毁了,我的府被你灭了,我的夫被你杀了,连我最亲近的侍女你都不放过,你干脆也把我毁掉算了。”
她猛地推开他,从卧榻上坐起来,凄厉地嘶喊,“你这个恶魔,亏得我曾经救过你,你竟如此对我!”
睿亲王先是听她的笑声愣了一愣,以至于她推他也没有防备,险些被推到地上。
“你记得?你还记得你救过我?”他没有发怒,却急急追问此事。
宋凝没有多想,此时她十分愤怒,囚禁数月心中积压下的苦闷一并宣泄,汹涌澎湃。
“我怎么不记得。七年前的上元节,我救过你。当时并不知你的身份,我救你也只是举手之劳,并不奢求回报。可你、你竟如此对我,你太让我失望了。早知你会毁了我的幸福,我绝不会救你!”
他嗓音喑哑,“你后悔了?”竟有些忐忑。
“我当然后悔。若不是你,我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我恨你!你给我出去!出去!”
“阿凝,不要恨我。”他恳求,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密地叫她。
“别叫我阿凝,你不配!”
“呵”,他轻笑,“你果真如此讨厌我,讨厌到了恨的地步?”
宋凝不理会他。
“也好,那你就恨我吧,至少,你不会忘记我。”神情黯然,语气寂寥。
如果她不能爱他,那么,恨他,也是好的。
你恨我,至少我还在你的记忆中有一席之地。
“阿凝,将军府是皇兄有意要铲除的,沈岸也是皇兄下令杀的,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其他的,都是意外。”他向她解释。
宋凝气急,不怒反笑:“意外?将军府百年基业,数百条人命也叫意外?你是皇帝的走狗,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他无言以对。
的确,他做了太多伤害她的事,有意或无意。面对她的质问,他于心有愧。
宋凝站起身,走到他身前,双臂勾住他的脖子,浅笑盈盈,呵气如兰。
睿亲王僵立着身体,不去看她。
“亲王您不是要罚小女子么?怎么不罚了?”
“阿凝,你冷静些。”
“我很冷静,不烦亲王您提醒。若你用命做代价!”
他把她的手臂放下,无意间看到之前白如霜雪的皓腕有一道青紫的瘀痕。
他心头一痛,转身向外走:“阿凝,之前的事,对不起,是我的错。”
“让我离开。”
“不行,皇兄知道了,会杀掉你的。”
“死也比在这里偷生苟活要好。”宋凝语气冰冷而决绝。
“再等一等,除了这件事,其他的我都依你。”
他走到房门口,突然又折返,“阿凝,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宋凝没有理会他。
他艰难地开口,“如果没有沈岸,我和你是不是可以在一起?你会不会爱我?”
“没有如果,沈岸他胜过你千万倍。”
睿亲王苦涩地笑,“但愿他不会负你。阿凝,其实——”
“其实沈岸并没有死,他只是受了重伤,我让人手下留情,并且他已经渐渐康复,并无大碍。这也权当是我赎罪了,还你上元灯节相救之恩。”
“以后,我不会来打扰你。时机合适,我就放你离开。但是你要小心提防皇帝。他,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相信我。我不能再保护你了。”
睿亲王转身离开,背影寂寞无比,不再是那个貌似温和实则阴狠的亲王,此时此刻,他不过也是一个伤心人。
眉目精致神色冷淡的女子,听到他的话怔了怔,半晌,微笑着流下泪来。
群山雾霭环绕,山间微风阵阵,吹得人十分舒畅。
山脚下一两间低矮茅屋,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水底圆滑的卵石清晰可见。
草地绵软,已近深秋,春日里嫩绿的草逐渐微黄,远远望去色彩层次分明。每一刻的风景都如同画境,仿佛与世隔绝。
女子素衣白裳,不施粉黛,不加矫饰,犹如出水芙蓉,美得清新自然。
睿亲王远远看着她,目光久久凝视在她的身上,看着她眉目间的笑意和那永远散不开的淡淡愁绪。
“主子,时间差不多了,您该回去了”,身边的心腹提醒,“若是晚了,宫里的那位该起疑心了。”
睿亲王淡淡地答应了一声,“他从来没有相信过任何人。”
没有再回头多看一眼,主仆二人转身离去。
日渐西斜,映的周边的云岚雾霭尽是一片灿灿的金色。
昏鸦入林,倦鸟归巢。
可是蓝夜还没有回来,宋凝焦急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