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伽蓝》萧润苏

8、生死苦等（5）

　　老太监小憩时被外面骚动惊醒，出来见火光冲天，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慌张。他在宫中过了大半辈子，也是见过不少风浪的，自是觉察出不寻常来。他拦住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严肃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这都是做什么？”
　　小太监被他突然拦住，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说：“总管大人，有人带兵攻入宫城，城中四处起火，大家都在忙着逃跑保命。”
　　“你说得当真？”
　　“小的不敢骗大人。”
　　“哼，混账，出了此等大事竟然不率先告知皇上。看着你就碍眼，滚。”
　　小太监唯唯诺诺，迫不及待地滚出老太监的身边。
　　老太监急急去寝殿寻找宣武帝，黑夜中寝殿四周并无人把守，十分安静，只能听到肃杀的风声。寝殿中灯火通明，辉煌灿烂，天家气派，此刻却仿佛飘摇似风雨夜行于海上的孤舟，奢华却空旷，明亮却冰冷。
　　他赶到佛堂，宣武帝见了他，不住皱眉，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是告诉你今晚不许打扰我吗？你老糊涂了？赶紧走。”
　　老太监“扑通”一声跪下，焦急地说：“皇上，你快走吧。有人带兵闯入宫来，恐怕是要造反啊。”
　　宣武帝不紧不慢地说：“又是什么人想出的新把戏烂借口？朕不会上当的，你赶紧走，少来烦朕。”
　　“皇上，老奴求您了。老奴说的千真万确，您赶快走吧。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说着，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一把将宣武帝拉起来，自己却摔在了地上。
　　寝殿外，传来了许多繁杂的脚步声，还有兵器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
　　宣武帝这才明白过来，当下变了脸色，身子却丝毫不能动弹。
　　“皇上，快走啊快走。快啊。”老太监急着呼喊。
　　“大哥，我和七弟来看你了。最近过得如何啊？”福王和瑞王一身戎装，身佩重剑，昂首走了进来，带着属于胜利者的骄傲。
　　“你们这是谋逆……你们胆敢谋逆！朕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宣武帝脸色发白，身体不住颤抖，连声音都有些走调，却强自镇定。
　　“大哥，你这是说什么话。本王只是许久不见大哥一面，甚是想念。今天特趁此黄道吉日前来拜访，只是动静稍微大了些，没想到打扰了大哥禅定，真是罪过。”
　　“拜访？拜访需要带兵器觐见皇帝？你这乱臣贼子，包藏祸心，人人得而诛之！”老太监激动地喊。
　　“本王说话何时轮到你这贱奴指手画脚！”福王轻蔑地说，看都未看他一眼，“来人！把这贱奴拿下！本王看他是活得太久了，不想活了！”
　　福王的人上前把老太监按倒在地，福王走上前，抬脚狠狠地踩了上去，只听得骨骼断裂的声音，老太监痛苦地闷哼出声，嘴角有血流出。
　　绣有金色云纹的黑靴在老太监身上留下一个鞋印，福王冷冷地说：“本以为这老奴才骨头硬得很，没想到这么不禁踩。未出全力，就断了三根肋骨，苟延馋喘，哼。放了他吧，量他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大哥，小弟我就不绕弯子了。北魏子民皆知你从登基后根本未在政务上尽心尽力，整日沉溺于佛法，不理世事，肆意妄为。你根本不适合当一个好君主，这座寝殿也该换一个新主人。佛家讲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既然大哥如此热衷佛法，何不放下这皇位，一心钻研？这朝中事有小弟在，我自当尽心尽力，你不必担心。总之，你的那把龙椅，本王要定了。”
　　宣武帝此时已说不出话来，胸口闷得要命，大口大口地喘气。
　　瑞王走到他身边，替他舒缓气息，极温和地说：“我送你的极品檀香最近一直都在使用，对吗？算一算已经点了半年有余了罢，我在那香里下了毒。”
　　宣武帝震惊地看着瑞王，一脸惊骇。
　　“这毒性极轻微，难以分辨。你每日必燃檀香，日积月累，毒气侵入全身筋脉，已是膏肓。无药可医，真是可惜啊。”可惜还有许多檀香未用尽。
　　宣武帝手上青筋暴起，怒不可遏，拿过香炉便向瑞王砸去。
　　瑞王很轻巧地避开，嗤笑：“省省力气，你已经毒发了。”
　　香炉落在地面，香灰洒的四处都是，一些在空中漂浮，有些呛人。宣武帝剧烈咳嗽着。
　　“来人，把给皇上准备的礼物请出来。”福王敲了敲桌子。
　　福王手下取来了伪造的圣旨，福王拿过圣旨，在宣武帝眼前晃了晃。
　　“你们这逆贼，是想伪造圣旨吗？”宣武帝捂住胸口，“别妄想了，你们拿不到玉玺的。”
　　“你放心，玉玺在这里。”福王拿出玉玺，将圣旨摊开，在空白处印下玉玺，将那圣旨送到宣武帝面前抖了抖，“不想瞧瞧上面写了什么？”
　　宣武帝伸手欲夺圣旨，福王迅速移开圣旨，来到瘫倒在地的老太监面前，踢了踢他。
　　老太监恨恨地看着他，用手抹去嘴边血迹，“你们会遭报应的。”
　　“本王什么都怕，就不怕报应。哼，你这狗奴才，既然你如此忠心耿耿，那你就把这圣旨宣读了吧。”他把圣旨摔到老太监的胸前，“好好读，别妄想把它撕毁掉，本王面前容不得你耍花招。”
　　老太监忍着疼痛浑身颤栗地读着，心中恨透了福王和瑞王，然他却没有能力去挽回局面，又忧又惧，当下一口血喷了出来，溅落在圣旨上。
　　“大哥，怎么样？你把皇位禅让给我，下罪己诏向天下人谢罪，本王自会留你一条性命。你可要好好考虑。”福王将圣旨送到宣武帝面前，宣武帝接过垂首看着染血的圣旨，“你们会放过我？”
　　“你我不枉兄弟一场，更何况你已中毒，时日不多，我何必要杀一个将死之人？”
　　“朕答……”
　　“皇上，你不能答应他们！他们是想要害你啊！沈将军很快就会回来，有他在，一定会铲除这两个逆臣的。”老太监急急说道。
　　宣武帝有些动摇，神色犹豫。
　　“哼，沈岸，他永远不可能回来了，”瑞王狠戾地说，“本王特意送了沈将军一份大礼，慰劳他的军功。”
　　宣武帝惊慌地问，“你杀了他？”
　　“不错，我在他返回洛阳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埋伏，你若想见他，就去地狱吧，到地狱去求他救你好了。”
　　“就此认命，你大势已去，不要妄想，你委以重任的值得信赖的臣子，或倒戈，或灭口，你觉得你还有希望？”瑞王语带嘲讽，“你非明君，不贤明，不兼听，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中。如今有贤者甚于你，能力甚于你，你自是应当让位与五哥，算是积下功德一件，以此抵过。”
　　福王笑笑，“七弟高看我了。”又说：“去柔然和亲的昭阳公主，已香消玉殒。真是可惜了一代佳人。此刻柔然二十万大军压境，若大哥不配合我们，锦绣江山顷刻间血流成河，积骨如山。”
　　宣武帝想起，那个自己并不是很喜欢，甚至觉得有点烦的女儿。她眉眼艳丽，人人皆说是绝世佳人。她小的时候喜欢撒娇，总爱黏着他，长大后见他时小心翼翼。朝臣商议，效仿汉时昭君出塞，建议让她去和亲。他并未觉得她和他其他的儿女有何不同，她哭求他收回成命，他只觉被她扰得心烦，不愿见她。她一袭大红嫁衣耀眼灼目，登上马车时依旧在哭泣。有宫人说，她的眼泪洒了一路。
　　想不起她的脸，面孔已经模糊，唯有嫁衣红得如血刺眼。
　　宣武帝突然仰头大笑，“你们够狠！为了这个皇位，勾结外贼，结党营私，谋害良臣！昭阳，她何其无辜，成了牺牲品。是朕对不起她！你们要这皇位就拿去便是，难为你们费尽心思。”
　　瑞王沉了脸，道：“最是无情帝王家。要怪就怪她不该是你的女儿，这都是你害的。”
　　宣武帝似发了狂，猛地站起身，扯掉龙袍，将佛像佛经打落在地，“要这些有何用！”一面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
　　福王瑞王的人欲阻拦，福王示意放行，瑞王低声吩咐，“派人跟着他”，用手比了一个手势，那人会意。
　　老太监艰难地在地上蠕动爬行，声音微弱而殷切，“皇上，皇上……”
　　宣武帝自顾自地向外走，口中喃喃，对一切充耳不闻。
　　天空暗黑深沉，风声大作，轰隆隆的雷声响起，银白色的闪电从大块乌云中劈下，刹那间划破天空，照亮黑暗。
　　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雨声磅礴，雨势滂沱，浇熄了熊熊烈火，也浇熄了心中的火焰。

　　沈岸归来之日渐近，宋凝满怀欣喜，整个人比往日更精神了许多。最近发生了新帝登基这样的大事，许多人都对此事感到惊讶，虽说宣武帝下了罪己诏，向天下悔过，倒是十分的诚恳。宋凝也惊讶，那夜城中的火光，她便隐约猜出大概，只是没想到福王的动作如此迅速。现在整个北魏都在这位新帝的掌控中，她当初那样明确拒绝了福王的示好拉拢，按照新帝雷厉风行的做法，极有可能加罪于将军府。宋凝担忧着，心忐忑不安。现在自己心中已没有了主意，毕竟为人臣子，怎能抵挡帝王的雷霆一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