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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死苦等(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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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你醒醒啊。”彩月带着哭腔喊道。
宋凝睁大双目看她,目光茫然无助。
“小姐,你终于醒了。快来人啊,快去叫大夫,夫人醒了。”
宋凝起身,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晚霞红得似要滴血。觉得头痛得很,她开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已是酉时三刻,小姐,你已经昏睡了一天多了,一直在说梦话。莫不是被噩梦困住了?”
宋凝默然,幽幽地叹气,道:“那一切,原是一场梦呵。是梦便好,便好。”
“小姐,梦都是反的。彩月不知您梦到了什么,但是请小姐宽心,不要去想了罢。”
“这一天内可曾有人来过?可曾发生什么事情?”宋凝略有些紧张,想要确认什么。
“今日无人来过,也无事发生。”彩月眸中略有些慌张,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宋凝看到了,心里有一丝疑惑,并未多想。
也许是她多虑了,没有消息也许就是好消息。
“请您回去吧,劳烦您空走一回。”
“夫人,还是请大夫看看吧。”蓝夜的声音响起,敛眉遮住了眼中那焦急忧虑之色,若有人看到,便可知那早已超越了主仆情分。
“不必了,我的身体我自是明白,不过是忧思过度而已。蓝夜,你替我送送这位大夫。”
蓝夜答应着,将大夫送出了府。
宋凝在彩月的服侍下穿好衣裳,走到书桌前,吩咐彩月磨墨,自己则铺好纸。待墨磨好,取笔饱蘸墨汁,在纸上写下了自己对沈岸的思念,略提了一下自己的梦境,告知他府中一切都好,又反复嘱咐他万万要安好,定要平安归来。
白纸黑字,寄托的是满满的情意、思念与牵挂。
将信纸装入信封,以火漆封口。宋凝派彩月去找蓝夜来,要他连夜将这封信交给驿站送往前线。
蓝夜拿到信件,并未随即退下,他面带犹豫,欲言又止。
“有事情要说吗?今日府内可有事情发生?”
蓝夜开口道:“夫人,实不相瞒,最近有几股势力在将军府附近监视府内举动,其中有两股势力是福王和瑞王的人。近日,宣武帝愈发不理朝政,福王与瑞王在朝中结党营私,朝中大多数大臣依附投靠于他们,这两股势力比较大,只有一小部分大臣持中立观望态度。将军他威望甚高,福王和瑞王都想拉拢,却又有所忌惮。将军虽在前线,但近日捷报连连,民间的呼声高涨,影响自不容小觑。福王和瑞王有不轨之心,欲取而代之。夫人,您看这要不要告知将军?”
宋凝沉吟,道:“前几日收到宴会请柬,是福王妃和瑞王妃共同举行的,依此推测福王与瑞王必是同盟。本来觉得宴会无趣,如今却要去看一看了。”
言罢,拿过信封,取出已写好的信。又提笔将福王瑞王不轨之事悉以告知,待墨迹干,这才一并将信纸装入新信封中,用火漆封好,交予蓝夜。
蓝夜深知此信事关重大,星夜至驿站亲自护送出城十里,这才安心离去。
蓝夜出府时,夜渐渐深沉,漆黑如墨,星辰寥落。
一只白鸽轻轻拍打翅膀,向城外驿站飞去。
驿站处,白鸽落在一人手中,那人取下白鸽腿上的字条,看了看,便在一旁油灯中点燃了,化作一小滩灰烬,风从窗中吹入,灰烬随风而散。
那人换上一身夜行衣,与漆黑夜色融为一体,悄悄尾随在蓝夜身后。
夜虽静,风声却阵阵呼啸,山林里的树木花草发出哗哗啦啦的声响。驿站的士兵与蓝夜并驾而驱。
城外十里,士兵向蓝夜施礼,道:“蓝统领,夜已经深了,就到此处吧。小人定会把信送到将军手中。”
“那就有劳兄弟了。在下告辞。”
蓝夜走远后,浓的似墨的夜色里再也看不见其身影。黑衣人抽出腰中佩刀,如一道寒冽的白光,向士兵狠狠砍去。
在树上休息的鸟雀被惊起乱飞,树枝纷纷晃动,不断有叶子飘落,犹如下了一场碧色的雨。
暗红色的血在黄褐色的泥土上蜿蜒成河,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
信封被撕毁,白色的信纸变成碎片,扬扬洒洒,从空中飘落至地面,墨迹被血晕开,渐渐模糊。
满载的情思,无意被辜负,却偏偏被错过。
宋凝持请柬,到了皇家林苑,福王妃和瑞王妃一起准备了酒宴,邀请洛阳城中名门贵女、朝中命妇前来作客。宋凝作为将军府的主母,亦在邀请之列。
皇家林苑景色恢弘大气,皇家气派十足,又有奇花异木,假山怪石,小桥流水,颇有江南意味。
一群名媛贵妇,或观赏花草,或洒鱼食喂鱼,悠闲地做些雅事,边谈论些私话,或流言,或秘闻。不要小看女人之间的谈话,八卦永远是交流信息的好方式,也许无意中的某句话,可以救你,亦可以害你。
林苑中有不少造型精致的凉亭,里面有石桌石凳,放着糕点瓜果和茶水,供人休憩时食用。
福王妃和瑞王妃近三十岁,然而风韵犹存,保养极好,两人相亲似姐妹,都一般地和煦的笑着,嘴角温柔翘起,眼睛却是不笑的。
见宋凝来了,都极热情地与她打招呼,熟络地仿佛她是经年不见的故交友人。
宋凝也一般热情地同她们聊天,心里却明白若不是她是将军夫人,她们断然不会这样待她。当初她还在侯府,尚未出阁时,受尽冷眼,人情世故也不过如此。
有权者睥睨天下,无权者受人欺压。
权势斗争,明枪暗箭。男人在朝堂之上唇枪舌剑,战场之中兵戎相见,那是他们的斗争,犹如明枪。女人在宫闱之中勾心斗角,府宅之间针锋相对,这是她们的斗争,有如暗箭。只是后者比前者有时手段更阴暗、更残酷。
夫权在上,女人依附于男人,共荣辱,同进退。今朝低眉顺眼,他日扬眉吐气,并不少见。
斗争中无永远胜利者。得到的越多,往往失去越多。得到了权势金钱,却失了最美好的人性。以性命相搏,在杀人不见血的刀刃上舞蹈,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不需要感情,因为有感情,就会有软肋,就会被人抓住把柄,置于死地。
福王妃和瑞王妃有意无意地向她打探沈岸的情况,又试探她的口风和态度。宋凝随意敷衍了几句,她们见问不出什么,悻悻然离开了。
宋凝随意走走,却遇到了故人。她与宋凌在桥上相遇,真可谓狭路相逢。
宋凝对宋凌视而不见,想要继续往前走。
宋凌却开口叫她:“姐姐——”
宋凝见她一身装扮,乃是王侧妃的服饰,冷冷开口道:“我哪里有这么大的福气有一个当侧妃的妹妹?侧妃是认错人了罢。”
宋凌上前一步,道:“姐姐,自你出嫁后已有数月,并未回府探望,父亲想念得很。”
“我早已与侯府断绝关系,何来回府之谈?”
宋凌眼含泪水,道:“姐姐,凌儿知道自己错了,是凌儿年少气盛,任性不懂事,多有冒犯姐姐的地方。凌儿生了一场大病,在病榻上时常念起姐姐从前对凌儿的好,凌儿是真心想要悔改,姐姐可否原谅凌儿?若姐姐不肯原谅,也总要回去探望父亲,他老了许多。我们做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好么?”
宋凝没有说话,眼角却扫到一片衣角藏在桥边树林后,知是有人监视,若直白拒绝恐有不妥,便开口道:“容我再想想,日后有机会便去探望父亲。”
宋凌眼中闪过狡诈之色,又道:“姐姐,如今凌儿已嫁与福王,做了他的侧妃,日后侯府、将军府、福王府便是一家人了。既是一家人,有事是必当鼎力相助,姐姐你说呢?”
宋凝恍然大悟,原来是福王妃派她来做说客,只要她说了“是”,将军府必然会是福王瑞王谋逆的同盟。
“我一介妇人,于这些并不是十分明白。还是等将军回来再做决定吧。”
宋凌又拉着她说了些闲话,方才走了。
宋凝想,今日这宴会,实为探朝中大臣的口风,让他们提早选择阵营。再看这林苑中景色亦不过尔尔,食物亦食之无味,歌舞也无心观看,耐着性子挨到宴会结束,才匆匆坐马车回到将军府。
月黑风高,大批士兵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涌入皇城,攻向宫门。
寝殿,佛堂,宣武帝此时正端坐于蒲团之上,潜心礼佛。夜色中的异变,他并不知晓。
叛军与禁卫军短兵交接,寒光四处飞溅,浓重的血腥味在寒冷的空气中渐渐凝结,挥散不去。满地尸体仍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状态,他们的血液却不甘地从身体中汩汩流出,直到干涸。
宫城中,多处起火,火势凶猛,迅速蔓延。火光冲天,照亮一角夜空。一些禁卫军忙去扑火,然叛军出现,将这些禁卫军铲除干净。火舌迅速吞噬着一切,起火点逐渐变成火龙,包围了整座皇城。尸体被烧焦的糊味在空中弥漫,房屋倾斜倒塌,粗壮的梁柱不时断裂,轰然作响,哭号声不绝于耳,厮杀仍在继续。
令人惊讶的是,皇宫最中心处却十分安静,没有厮杀呐喊,没有哭嚎惨叫,也没有冲天火光。
宫中到处是惊慌的宫女太监挎着行囊准备逃走,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疏忽就丧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