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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死苦等(3) ...

  •   恍恍惚惚中睁眼,见天色已大亮,宋凝混沌的思绪骤然清醒。从床上坐起,看到一旁案几上燃着安神香,像是今早刚刚点燃的,香烟袅袅不绝,蜿蜒如雾。
      沈岸已是走了罢。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
      虽然早已知道会是如此,可还是觉得心中空空荡荡的。
      彩月推门进来服侍宋凝洗漱梳洗,见到宋凝的神情,便也明白了几分,劝慰道:“将军他神明勇武若仙人,此去定会平安无事的。”
      宋凝看向菱花铜镜中映出来的自己,面庞精致,神态却愁苦,不由叹了口气。
      这才是开始而已,漫长的思念和等待,却不能这样无所事事地成为一个春闺怨妇。还有这偌大的将军府需要她来守护,这是沈岸成长的地方。
      蛾眉细入长鬓,长发梳成后垂髻,用玉簪和珠钗固定,除此之外并无多余首饰,时下流行的梳篦也没有插在发上,显得十分素雅。衣裳则作骑射装扮,上衣碧霞云纹窄袖衣,下衣则弃去了曳地长裙,改穿紧窄长裤,脚蹬鹿皮靴。做工精美,干爽利落,便于行动。发饰虽少,价值却不菲,低调中尽显奢华。
      宋凝早就吩咐人去备马,蓝夜在门外候着已有多时,禀明自己是将军留下来照顾夫人的心腹,一切尽管吩咐。宋凝想了想,道:“我很快就去送将军出征,你带路可好?”
      “是,夫人。”
      短短时间内陈管家也已来过,等宋凝再回府后就接洽相关事宜。宋凝暗自感叹,虽然不用受婆婆妯娌刁难,可是这管理将军府也并不轻松啊。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距巳时还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宋凝十分懊恼,若非自己起得太晚,也不至于此。
      遂骑马同蓝夜一起离开将军府,奔向洛阳城外。

      沈岸看到宋凝出现时,阴晴不定的天气似乎好了许多。几束阳光透过乌云的缝隙,照到明光铠上,反射出明晃晃的光亮。
      她白净的脸庞因为骑马而微微泛红,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阳光下亮晶晶的。许是颠簸地厉害了,发髻有些散乱。她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越过重重人海,与他仅一尺之隔。
      他笑着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宋凝,“怎么不再多休息一会儿?”
      “我怕来晚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埋首在他胸前,冰冷的铠甲也是暖的。声音中带了些许哭意,宋凝又抬头,勉力挤出一抹笑容,“你说你会回来的,你一定要回来。”
      “我会回来,你且宽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替你打理好将军府的。事出匆忙,没有什么可以拿来送给你做个念想的。”说着,取下玉簪,色泽均匀,晶莹剔透。“此物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是由上好的羊脂白玉制成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将它带在身上。玉簪赠与你,见此物如见我。”
      沈岸郑重地接过,收好,道:“行军不可耽搁太久,我这就动身了。阿凝,要照顾好自己。”
      她强忍着眼泪笑着说道:“珍重。”
      他调转马头离去,始终不曾回头。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再度拥抱她。只得用手把玩那玉簪,默默地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描绘她的模样。
      宋凝立在原地未动,看军队浩浩荡荡从她身边而过。沈岸的背影渐渐已远得看不到了,地平线的尽头还有一阵阵的尘土扬起,而他是真的离开了。
      她自己牵着马,慢慢地走,又看到了那株老树,微微停顿了一下。不敢多留,她怕眼泪会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她的脆弱只能给一个人看,而那个人已经不在她身边了。她要撑起将军府,她不可以在府中人面前失态。
      宋凝对跟在身后的蓝夜说:“快些回去吧。”

      数月后,战场。北魏与刘宋对峙,尚未开战。
      夜色微寒,月华偏冷。苍凉的羌笛声响起,有箫声呜咽低低应和,在战场上交织回荡。
      战场上的景色萧瑟荒凉,空气寂静清冷。多少人寒夜难寐,心中估算着归家的日程,静静对月怀远,期盼能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面孔。太多的思念与等待,只能在夜里一人独自默默品味。
      北魏大营,旗帜高高飘扬,在风中猎猎作响。有几队士兵巡逻,一些则负责瞭望打探敌情。篝火簇簇,火苗跳动,大部分士兵则围坐在旁,饮酒食肉,聊以排遣思乡之苦。
      频繁征战,民不聊生。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统治者的一念会使许多无辜的人白白送了性命。多少人被权势压迫的这一生只得永远屈从被安排的命运,自此远离了安稳的生活,葬送在刀光血影的无休止征伐中。
      而沈岸此刻在将军帐内,听着副将的汇报。
      “将军,此番敌军人数与我军所差无几,可谓势均力敌。更兼有名将檀道济出战,此人精通兵法,以前我军也曾在他手下吃过苦头。现在我军内部厌战情绪泛滥。如此下来,我军胜算怕是不多啊。”
      “檀道济这个人,不是已经很久不领军了吗?看来这次宋文帝是下了大力气,他对于这场战争是势在必得啊。如今可谓是连年征战,天下黎民哪里有不厌战的道理?可惜这乱世,由不得人,我们又能改变什么?不战必死无疑,战则会有生机。后日便是决战之日,这几日就要尽快调整士兵们的状态,振作士气。”
      “遵命。”副将应声退下,走出营帐。
      沈岸坐在帐中,细细用布擦拭宝剑,身前案几上平放着一幅地图,左手边倒扣着一本翻开的书。其作者正是檀道济。

      大战前夕,沈岸在对兵将们做最后的动员。
      “我知道众位都厌倦战争,也知道你们都很想念家中的亲人。我也很希望同家人团聚,我在新婚第一天就离开了家。我很想陪伴她,如果说你们厌恶战争,我又何尝不是呢?但我们都肩负着捍卫国家的责任,我们责无旁贷。为了我们的父母妻子,我们必须要战。如果不战而降,那么敌人的马蹄,不仅会踏上我们的国土,踏过我们的身躯,还会杀死我们的亲族。我们的国土会沦为附庸,我们的亲人会沦为奴隶。难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
      士兵群情激奋,纷纷大声喊道:“不!绝不让敌人的马蹄踏上国土一步!”“拼死也要把他们打回老巢!”“对!和他们拼了!”
      沈岸示意士兵安静,声音沉稳有力,充满自信,“所以,勇士们,振作起来,不要忘记先祖骁勇善战的荣耀,你们流淌着经过千百次战争淬炼的血脉,你们现在是亲人的骄傲,你们是国家的依仗和依靠。用你们的盾与刀剑去战胜敌人!终结这场战争!为祖先再添荣光!”
      令人振奋的擂鼓声响起,士兵呐喊声震天,厌战之情一扫而空。

      大战当日,晴日当空,风拂面,略寒。然两军士气高涨,空气中都透着燥热。
      沈岸与檀道济简单交谈了几句。
      “素闻征南大将军乃当世英豪,只是难得一见。如今见到尊容,果然名不虚传。”
      “沈将军少年英杰,比起檀某当年丝毫不差。”
      “沈岸曾研读过您的《三十六计》,果然好兵法。实在是佩服、佩服。今日沈某不才,要与您切磋讨教一番了。”
      “放马过来,檀某奉陪。”
      一声令下,两军展开混战。军旗立在风中舞动,鼓声阵阵助威。兵戈交错,发出清脆的声响,时有火花闪现。厮杀呐喊之声不绝于耳,遍地皆是鲜血和尸体。
      此战,双方不相上下,之后陷入对峙。

      洛阳城内,将军府。
      宋凝正在厅中处理府内事务,蓝夜走了进来。
      “夫人。”
      “好了,你们先下去吧。”宋凝对仆人说道。“蓝夜,什么事?”
      “夫人,将军的信。”蓝夜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宋凝很是喜悦地接过信来,“蓝夜,谢谢你。”
      蓝夜平日沉静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可是宋凝没有看到。她欣喜地拆开信,如获珍宝地读着。
      蓝夜眼中黯然之色一闪而过,低声道:“夫人,无事蓝夜便退下了。”
      “好。”
      当夜宋凝同往常一样辗转反侧,只是先前是因为思念,此次是因为喜悦激动。她还记得沈岸出征那天的模样,骑着高大的战马,穿着银色盔甲,阳光下发出令人心醉的光芒。想起沈岸信中告诉她,他很快就会回来了,战争即将结束。之前同檀道济打的一场战争,可谓令环宇为之色变。檀道济因位高权重遭到猜忌,被宋文帝紧急召回,换了一个平庸之辈。之后沈岸更是连连取得胜利,消息传到城中,有人喜有人惧。若是赢得这场战争,起码几年之内不会再大动兵戈。
      和平,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想到以后她就可以每天都见到沈岸,与他长相厮守,陪伴在他左右,宋凝心中的幸福感满满地似要溢出来。
      月光似乎也不再那么冷清,黑暗也不再令人恐惧,一切都是那么赏心悦目。
      她想,今夜会有一场好梦罢。

      白雾弥漫在天地之间,看不到尽头。好大的雾气啊,宋凝想,自从幼时记事起,就不曾见过这样大的雾。
      事出反常必有妖,还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也只有先走走看了。
      走着走着,发现前方白雾中隐隐约约有一个黑影向她走来。她加快脚步,那黑影越发清晰起来,赫然便是沈岸的轮廓。那么熟悉,她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她飞快地跑过去,“沈岸,沈岸,你怎么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近了,他着黑色的斗篷,遮住了大半的面容,然而嘴角那一抹平淡的微笑是她永远不会忘记的。沈岸忽然站立不动,周围一丝风也无,静谧地有些过分。然而宋凝却看到他宽大的衣摆微微摆动,她有些怕了。
      他明明看到她了,不是吗?为什么不理她?为什么装作不认识她?
      她过去牵他的手,却扑了空,眼前只是一片白雾。四下环顾,皆是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远远有空灵的乐声传来,那正是她给沈岸弹过的曲子。她循着乐声找过去,看到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抚琴。她悄悄走过去,不敢太快,怕惊动了那人。
      到了近前,那人似乎仍未发觉。宋凝离他已是极近了,只听那人道:“阿凝,你觉得我这一曲弹得如何?”
      宋凝大喜,“沈岸,你真的在这里。”
      沈岸不语,伸手抱住了她,“阿凝,你受苦了。”
      宋凝几乎要哭出来,“你刚刚明明都看到我了,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你吓死我了知道么?”
      “阿凝,不会了,以后不会了。”他轻声安抚她,“阿凝,为我弹一曲可好?”
      “嗯,好,我这就弹。”
      沈岸在一旁看着她,静静地温柔笑着。
      她指尖刚触碰琴弦,本该响起的琴音却没有出现。
      周围时空扭曲,白雾迅速弥散,现出一片黑暗。而她被吸入那无边的黑暗中,她惊恐地尖叫挣扎,都无济于事。沈岸已经消失了。她昏了过去。
      再度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天上下着细密的雨,淋在身上,是刺骨的冷。宋凝颤栗着走着,四周一片荒凉,唯有尸体,完整的抑或残缺不全的。
      偶尔有马在哀哀嘶鸣,虚弱无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毫无生气可言。
      这必是一个战场了,宋凝心想。
      在她视线所及的极限,有一个黑影在慢慢蠕动。
      宋凝尽最大力气走过去,也许这个人还活着,还能救他一命。
      她气喘吁吁地走近一看,那人正是沈岸!银色的盔甲已不完整,战袍染上鲜血,发丝散乱,脸上血水与雨水、泥水交织在一起。
      他受了极重的伤,走路已是不稳,却用剑支撑着身体一步步艰难地挪动。
      宋凝心痛异常,她猛地抱住沈岸,哭着说:“不是答应我要平安回来吗?战争不是很顺利吗?怎么会这个样子?你告诉我啊?你说话啊,沈岸?你怎会伤得这么重?沈岸。”
      沈岸嘴唇微动,虚弱地说:“她……还在等我……我……要回去……找……她……我……答应过……阿凝……回去”
      宋凝哭得更凶了,“沈岸,你看看我,我就是阿凝,我就是你的阿凝啊,我就是啊。”
      “不……你不是她……她在……等我……回家”说着,他费力地用手推开宋凝,看也不看她,向前一步步挪动着。
      雨下得愈发大,宋凝瘫坐在原地,隔着雨幕,看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绝望地掩面痛哭,泪水与雨水透过指缝,一起落在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任凭自己被雨水打湿。
      她在梦中哭醒,醒来见到沈岸正坐在她身旁守着她。想到梦中的情景,心中一阵悲凉,又紧紧抱住沈岸,感受他的真实,他的心跳,他的体温。
      “做噩梦了?”嗓音温润,令她安心了许多。
      “梦到许多可怕的事,你不认识我了,你受了很重的伤。”她哽咽着。
      “一个梦而已,不是真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也没有不认识你,我也没有受伤。”他安慰她。“要不你亲自检查一下?”说着便要解开上衣。
      “不用了。”她以手遮面,“我才不要看呢。对了,你不是要隔好些日子才能回来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在前线日日想你,那支玉簪用来睹物思人自是远远不够的。我把事情交给他人代为管理,近来也无什么大事,就快马加鞭赶回来看你了。”
      她的头在他的怀里蹭了蹭,撒娇道:“果然还是你对我最好。”
      他摸了摸她的头,道:“可是,刚刚有人来催我,我这便要回去了。”
      “再陪我一会儿嘛,就一会儿,好不好?”
      他猛地站起来,“不行,我必须要离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沈岸,沈岸。”她大声喊他,欲起身去追他,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头磕在案几上,痛得很。却无人来搀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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