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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死苦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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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在即,沈岸却派人送来一封信,宋清云将信交给宋凝的时候,眼中深意晦涩不明,面色复杂,似有话要说,半晌,叹了口气,“你自己看完决定吧。”
宋凝拿着信的双手有些抖,她有点怕,不敢去看。鼓足勇气,平复心情,展开信纸,细细读着,当下心便乱了。
“战事危急,形势凶险,势必会是一场恶战。此行生死难料,归期未定。阿凝,自父母去后,再无人可让我挂心,直到我遇见你。本想着尽快成婚,以伴你一生一世,但如今,恐是不能了。若我多年未归,抑或战死,怎放心你一人存于这苍茫世间?那时,我已不能保护你。不愿你为我蹉跎青春,还是把婚约取消,你再去择良人长相厮守罢。阿凝,沈岸今生只钟情于你,我不会再娶,若我活着,那时归来,让我守你一世安乐无忧。”
她读完信,又拿起来再看一遍,泪珠滑落,红了眼眶,湿了衣裳,滴在信纸上,将墨晕染。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子?说好了要一起走下去,风雨共济,他就这样轻易说放手?他可知,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他那样对她好。他于她,是一场最美的风景,爱过方知情重,她的心里再容不下他人。要她如何另择良配?她要去找他,要他当面说清楚,怎么可以这样轻率地从她生命中离去?
彩月在旁见她不住落泪,拿了帕子为她拭泪,又不敢问她,怕惹得她更伤心,只得默然。
宋凝出了一会儿神,双眼红肿,语气却已平静,“我要去见他。他现在在哪?”
“彩月不知。”
“让人通报侯爷,我要问他些事情。”
宋清云的书房内。
“你可想好了?你当真还要嫁给他?”宋清云怎么也想不到,她是如此倔强。她又回来了。可是她远比她的娘亲倔强,眼神也清冷,不像她娘亲一样温顺。
“父亲,女儿此生已认定了他。他是生也好,死也罢,我必定生死相随。”
“若他多年不归呢?”
“我愿意等他,多久都心甘。”
宋清云气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手指指着她,手上青筋毕露。
“洛阳城内多少好儿郎,竟不如区区一个沈岸?你这是被他迷了心!安稳的生活你不想要了吗?”
宋凝从容跪下,“如今乱世,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女儿自知多忤逆父亲,未尝在膝下尽孝。养育之恩,没齿难忘。为避免日后女儿有什么不测祸及侯府,他日自当断绝关系,不相往来。望父亲谅解。”
“好,好,好啊。既然如此,你早日离开侯府罢。你我父女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宋清云越发气闷,为了和沈岸在一起,她竟然连这个家都不要了!
可是他未曾想过,宋凝早已不再对这个侯府、这个家有任何留恋了。其实方才他还想着要用宋凝作为政治联姻的筹码,用她去拉拢朝中其他势力以求自保。
只是,他失算了。
宋凝叩首,道:“还请侯爷告知沈岸何时出征?”
“明日巳时。”宋清云神色疲惫,没有再看她,不欲与她说话。
天色将晚,一辆马车在暮色中从靖安侯府驶出,马蹄飞快,响声回荡在寂静的街道上。
风吹过,偶尔传出女子的谈话声。
“小姐,你真的决定离开侯府了吗?”
“嗯,彩月,你愿意和我一起吗?如果不想,我这里还有些钱,可以送给你做盘缠。”
“彩月要跟着小姐一起,小姐去哪里,彩月就去哪里。”
宋凝嘴角有了淡淡的笑意,此时她一身大红色嫁衣,凤冠霞帔,一头乌黑的青丝高高盘起,梳成一个精致的发髻,唇不点自红,眉不描而黛。事出紧急,并未按那些繁琐的程序来。她现在,只想着快点见到沈岸,希望马车可以再快些,早些赶到将军府。
将军府内,沈岸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目光幽深,望向渐渐漆黑的夜色,没有风声,没有星光,乌云遮蔽了刚刚升起的月亮。
叩门声响起,“进来”。却并未回头,想必信已送到阿凝手中,她应是看过了,还不知她怎么决定。如今形势凶多吉少,胜负不定,他只能尽最大努力护她安全。
门开了,侍卫欲通报,宋凝却示意他噤声退下。一步步慢慢走过去,看着沈岸的身姿,有泪盈眶。
“什么事?为何不说话?”他疑惑着转过身来,霎时愣住了。
阿凝……
真的是她。
她怎么来了?
“阿凝,你……”未及说完,宋凝已扑进他怀抱中。
低低的哭泣声溢出,他轻拍了拍她的背。
良久,她哭声渐止。
宋凝盈泪凝眸与他对望,轻声道:“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
“可是,这次真的很危险。九死一生,马革裹尸,也不为过。”
“我不怕,我认定了你,就不会再去找别人。而今,我已与父亲断绝关系,脱离侯府。难道你还想赶我走么?”
“怎么可以这样轻率地就从我生命中离去?我是那贪慕荣华的女子么?我知你是为我担心,可我只想与你在一起,无论代价多大。”她很坚定。
“阿凝”,沈岸复拥她入怀,“阿凝,我会回来,我向你保证。等我归来,我便解甲归田,我们就永远在一起。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她轻轻推开他,略带羞赧,“今日,我来,是想与你成亲。”
沈岸这才注意到她穿着嫁衣,红色更衬她肤色凝白,端的是美艳无方。即使是刚刚哭过,也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含情凝睇,梨花带雨。
“委屈你了,阿凝。来日沈岸定要给你一场轰动洛阳的婚礼。”
“我只想与你在一起,其他的并不重要。”
将军府的大厅中,沈岸召集了全府上下的人,吩咐他们布置一下,准备拜堂。
仆人听到,都很惊讶,却依旧各自去忙了。
很快布置好了,两人拜过天地,沈岸双亲的牌位,夫妻交拜。
沈岸对堂下的仆人说:“以后她便是你们的主母,事她如事我,不得有半点不敬,违者家法处置。”
“是”。众人齐声应道。
入洞房后,依旧是那些规矩程序,坐帐,食同牢,喝交杯酒,结发合髻,有些条件不被允许,就免去了。
沈岸看着自己与宋凝的发丝相缠,饶有趣味地在手中把玩,道:“古人有诗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阿凝,以后我们的命运就交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宋凝知道那是西汉苏武出使匈奴时赠与妻子的诗,想到明日沈岸就要出征,心中不禁一阵悲凉。
“这是苏武的《留别妻》。”她低声说,“既然你我已是夫妻,所有风雨定当一并承担。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夫君”,她唤道。
沈岸听了觉得十分受用,笑道:“沈夫人,不妨再叫一声给为夫听听。今日暂不提这伤感之事,莫辜负良辰美景,洞房花烛。”
宋凝哭笑不得,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耍无赖,只好又叫一声:夫君。
“我想问你件事情,夫君。”她小心翼翼地问。
“说吧,为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出征?做后勤也好啊?我不会给你添乱的,你让我陪着你好吗?”她央求着。
“阿凝,真的不行。战场上刀光血影,危机重重,我是绝不会让你有哪怕一丝可能身陷险境的。你就安心在将军府里等我平安归来吧。这里毕竟安全些。前些日子,皇帝派昭阳公主去柔然和亲了,以避免腹背受敌。所以你就安心地在洛阳城中住着吧。”
“可是,我……”
他蓦然贴近她。
她睁大双眼,正对着他黑亮的眸,她可以看到他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看到他的瞳孔中有她的身影。
唇与唇的触碰,温软得无以复加。她只觉心跳如鼓,面红耳热。
他笑得暧昧:“夫人,你不乖哦。闭上眼睛。”
傻傻地闭上了眼,他忘情地吻,她动情地回应。两人无比生涩,却又执着。
不一会儿,她气喘吁吁,脑中一片空白。
他在旁静静欣赏她的模样,真是可爱的紧。
“阿凝,折腾了一天,你也累了,早些睡吧。”
“那你呢?”她有些紧张地问。
他笑笑,摸摸她的头,替她取下沉重的凤冠及首饰,一头青丝乌黑如瀑般倾泻而出。他用手指细细摩挲着。
“等你睡熟,我再去书房睡。明日出征,以免吵到你。”
“不会的,我还要送你出城呢。”
“知道,先睡吧,乖。”他侧身而卧,轻轻搂抱着她,看她睡熟,才轻手轻脚走回书房。
窗外,月色明亮,乌云已消散。
屋内,龙凤红烛垂泪,直到天明。
晨光熹微,沈岸一早便洗簌完毕,用过早膳,换上一身银色盔甲,准备赶往驻扎在城外的军营。届时,皇帝的銮驾会到于斯。而他则要率领众将士静候圣驾。
他放慢步子,走到他们的房间,看到宋凝安宁熟睡的面容,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他俯身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印下浅浅一吻,恋恋不舍地用手描绘着她的脸庞,轻嗅她的发香。由于长年习武,他的手掌上有薄薄的一层茧,略显粗糙。这双手可以运筹帷幄,指挥若定;亦可以杀伐决断,生死予夺。而现在,他用这双手,把她细嫩柔软的手轻握在掌心,心中传来一阵颤动。
名利权势,不过是一场繁华烟云,时机一到,便会消散。就算双手牢牢抓住,也是黄粱一梦,终归雪落大地一场空。而有些事物,譬如情感,是不会随时间而去的。这才是最值得珍惜的。这个道理,很多人都会讲,都说他们懂得,可他们却放不下,反而错失了自己最珍贵的事物。
但是沈岸明白,他很庆幸,在自己盛年之时可以遇见阿凝。如果说之前权倾天下、被万人簇拥的过往是一场梦,而此刻阿凝让他感到了真实。她让他醒悟,他是如此真实地为一个人所需要,爱并被人爱着。
征战万里,无上荣耀,不及她展颜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