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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死苦等(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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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枫岭内,风声簌簌,落叶萧萧。
蓝夜半跪在地上,长刀插在泥土中,血迹随着刀身,一点一点滴落在泥土中。
他一手握着刀以支撑身体,一手捂着不断流血的伤口。
额前黑发微微拂动,他流血的嘴角露出冷冷笑意。
黑衣人全数倒下,尸体横七竖八。
而他自己身上也有数处新伤。
宋凝出来时,就看到这样的景象。
她匆忙奔向蓝夜。
而她身后,一个黑衣人摇摇晃晃站起,举起手中的剑。
蓝夜抬头看向宋凝,看到她为他焦急的样子,笑意温和,如花绽放。
只是,那一瞬,蓝夜眸中惊愕,面色惨白,以最快的速度向宋凝冲了过来。
他飞身扑向她,转身将她护在自己身前,将手中长刀用力掷向那个黑衣人。
噗嗤一声,剑身从后心刺入,穿胸而过。
那黑衣人本就是强弩之末,被刀割破喉咙,鲜血狂涌喷溅,随即倒地。
扑通一声,那是躯体与地面碰撞的沉闷而厚重的声音。
宋凝睁大双眸,思绪仿佛被抽空,一片空白。
蓝夜望着她微笑,清澈的眸闪着璀璨的光。
他身子一软,松开了环绕着宋凝的手臂,慢慢倒在地上。
看着蓝夜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宋凝忽的反应过来,慌忙用手抱着蓝夜,跪坐在地。
撕下一节衣袖,她试图为他包扎,鲜血透过她的指缝,流到她月牙白的裙摆上,开出大朵大朵妖冶艳丽的花,又似一条蜿蜒的溪流,红色的花朵和溪流,都渐渐归于泥土。
蓝夜一直看着宋凝,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笑意愈盛,丝毫不介意自己的生命正在逝去。
他伸手摸她的发,抚摸她的脸颊,替她拭去晶莹的泪水。
“不要哭,我本来的使命就是保护你,我早知会有这一刻。”
宋凝仍在试图替他止血,“这一路来,你早已是我的伙伴。我不想你,不想你有一天不在我身边。”
她哭着说:“都是我!都是我害了你!”
“阿凝,你知道吗?为你而死,我心甘情愿。这也许是我最好的归宿。你不用内疚,这是我的使命,更是我的心意。”
“我蓝夜,从不后悔遇见你。”
“阿凝,我思慕你。”
日已西沉,天边霞光未褪,狂风吹起,枫叶凋零,在空中打着旋儿飞舞,飘落。
枫叶缓缓落在宋凝和蓝夜的身上,宋凝抱着蓝夜一动不动,仿佛要静止成一座雕像。
怀中人脸色苍白,像是在熟睡。
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泥土和飘落的枫叶。
宋凝小心翼翼将一片落在蓝夜发间的枫叶拂去,动作轻柔。
他脸上带着满足的笑,他只是暂时离开她,但他会永远陪伴她。
宋凝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他伤得很重,你能救救他吗?”
睿亲王看了一眼,又探了探鼻息。
“阿凝,他已经,不在了。”
她神色凄惶,喃喃自语:“他不在了……他不在了”
从今以后,只有我,一个人。
睿亲王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她木然地回头看他,眼波黯然无光。
她微微张口,嘴唇动了动。
“帮我安葬他。”
是年暮秋,帝登基将满一载,时逢外巡突发恶疾不治,薨,号为孝明。膝下仅有一子,年幼,是为幼主。嘱睿亲王暂代幼主摄国辅政。孝明帝在位虽短,为人仁善,勤政爱民。闻此噩耗,天下大恸。
沈岸在重伤醒来之后,第一时间就离开了救他的那家农户。即便如此,也没能避免他们被杀。眼看着他们受他连累而死,自己却只能像一个懦夫一样,拼命地奔逃。没有力量,自己是如此脆弱。他不再是那个名动天下的少年英杰,不再是叱咤沙场的无敌将军,险些化为一堆枯骨。
他不知道,他走之后没几天,蓝夜就到了。只是当蓝夜得知消息时,想要追却追不到了。
沈岸嘲笑自己,没想到自己如此无能。而他现在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为国战死的将军,没有给他安上里通外敌图谋不轨的名头。呵,这算是他们对自己手下留情么?
阿凝要是知道自己死了,怕是会伤心入骨罢。他空许了誓言,却没有兑现。就算自己现在能在她面前出现,她会相信吗?
沈岸寻了个地方,将伤养好。一路所经尽是人烟稀少消息闭塞之地,醒来后就一直在逃亡的路上,想要打听些消息,偶尔遇见几人,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现在的他,已经彻彻底底是她的。他的心里,没有国事家恨,只有她。
闭上双眼,就能看到她的一颦一笑,或嗔视,或娇憨,性情状貌一一浮现。
只是睁开眼,他还是一个人,孤单地在天地之间,唯有影相伴。
夜夜梦中相思,几番情意缱绻,终是水月镜花。
惟愿她在他梦中,他亦在她梦中,相见相守。
如果此生再也无法相见,那这一梦,不要结束,他不愿醒。
抛却了家国重担,他也从他人眼中的神座跌落下来,变成再普通不过的人。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世人皆视他若神一般的人物,丰神俊朗,风华绝代,家世显赫,朝中不容小觑的地位,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将军。
却极少有人懂得其中艰辛。高位者自有常人无法忍受的寒冷与黑暗。外貌出色,被认为空有外表毫无才能。经过自己的努力,让那些人认可,直至不再小觑他。他却受到了忌惮,遭到了多次暗杀。他一日日壮大自己的力量,朝中大臣不再对他非议。他什么都有了,权势,名声,财富,看似踏上了神座,他心却不豫。
这条路荆棘满布,险象环生,走到最后,他是在高处,道什么名将倾天下,他内心苦涩有谁可曾过问。
他肩负许多重担,逐渐变得没有自己,就像飘浮在云端,无所依靠。
直至遇到宋凝,他渐渐起了卸甲归田的想法,想寻一处好山水,与她长相厮守至白首,再同归于尘土,化为尘埃。
现在,沈岸在世人眼中已经为国捐躯,他再也不是那个沈岸。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有着普通的愿望和追求,渴望最简单质朴唾手可得的幸福。
是的,从此世间再无沈岸。
洛阳城中,破败的将军府门前十分荒凉,与城内繁华形成鲜明对比。
沈岸一路赶过来,虽在路上听了许多消息,但是听到和见到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洛阳城中秋意浓,此处更甚之。他翻墙而入,府内院中黄叶堆积了厚厚一层,杂乱的物品零落满地,檐下蛛网遍布,时不时可见墙壁上的斑斑血迹如锈痕。杂草繁盛,可没至脚踝之上。偶有一两处亮光闪现,那是锈迹斑驳的刀剑被遗忘,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的刺目的光。
沈岸直向他和她的卧房奔去,那里同是一片凌乱,屋内灰尘乱舞,她的妆镜躺在地上尽是裂纹,脂粉洒落一地,嫣红的胭脂干涸如血。
望之,睹物思人,触目惊心。
这里有过他和她的美好温馨的回忆,虽不多但也不少。碎裂的菱花铜镜依稀浮现出她娇美的容颜,一颦一笑,触他心弦。他能感受到她,感受到她的痕迹,她的气息。即使时日已久,物人皆非。
胸口的酸涩,心头的钝痛,眼底的湿意。
他终是回来了,只是那人不知生死。
一路探听的消息皆说将军夫人下落不明,生死难测,凶多吉少。他却不相信,不愿相信。
她不会死,因为他们的约定还没有实现。
沈岸站在温暖的日光中,秋风飒飒,无比凉爽,他却觉得从头到脚皆是森冷的寒意。看着昔日辉煌的将军府,此时毫无生气阴暗衰败,行将就木,却仍在挣扎着向世间投下残影,沈岸拉了拉斗笠下的黑色面纱,决然地转身离开。
手,却悄悄探向怀中那几近破碎的铜镜,温柔地有如抚摸情人的脸颊。
情真意切,情意绵长。
这一年,洛阳城的冬天特别冷。
一场大雪持续了一天一夜方才作罢,地面积了厚厚一层,深处可没膝。
举目站在城楼之上望去,整个洛阳城笼罩在银白色的雪雾之中。
雪后初霁,渐渐有人冒着寒冷出来清扫积雪。站在高处俯瞰,就像一个个黑点在蠕动。
那站在城楼俯瞰远眺之人身上披了一件纯白狐裘,黑发以发簪固定,垂落在身后。
狐裘皮毛光泽柔顺,寒风中带来些许暖意。
辅国摄政的睿亲王,又将目光投向城外。
蓝夜身死在红枫岭,对宋凝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他常看见她眉间愁容,出神地眺望着远方的天空。
她比从前更加沉默。
红枫岭距洛阳路途甚远,蓝夜埋骨于斯,他派人修缮看护他的坟墓。回到洛阳后,又立了一个衣冠冢,方便宋凝祭拜。
回到洛阳后,她缠绵病榻一月有余,请来的太医道是忧思过甚,心力交瘁。睿亲王看着她一天天消瘦,心知她为别的男子黯然神伤,却也无可奈何。
她昏迷或熟睡,只要他能,他都陪着她。
她在昏迷中呼喊沈岸的名字,她在熟睡中仍然紧蹙的眉尖。
清醒的时候少有,但她仍不愿见他,见他时目光如古井般不起波澜,无悲无喜,无惊无怒,视若无睹。
交谈甚少,她总是问何时她可以离开,他只说:“待病愈后自送你离开。”
如此这般简短的对话,每隔几日,便会重复一次。
然后又是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她病愈,他没有食言,送她离开。
离开那日,天色微晴,寒风扑面微冷。
她一身水蓝袄裙,外罩银灰织锦皮毛斗篷,仿佛整个人都被包裹其中,显得越发娇小。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如今她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无人可依,亦无力自保。有家难回,蓝夜已故,沈岸不在她身边,她没有人可以依傍。
这样放她走,他不甘心,更不放心。
他愿意护着她,只要她肯留下。
可她不会。
眼见着那一袭身影渐行渐远,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中疯狂叫嚣着,他终是忍不住,策马追赶上去。
他要试一试,否则他会后悔,即使结果相同。
快到她身后时,他利落地跳下马背,大步走向她。
他的心如鼓一般狂跳不停。
宋凝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回头看了看,见是他,皱眉,又继续向前走。
他迅速拦在她身前,“阿凝,你要去哪儿?”
宋凝竟然笑了,“呵,我现在无依无靠,又能去哪儿?”
“那就跟我回去,我会好好对你的,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了。给我一个机会,相信我。”
“这天下之大,区区一介女子的容身之地总还是有的,不劳亲王费心。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拓跋昭,你凭什么?”
“阿凝,我可以保护你。你一人孤身在外不安全,我不放心。”
“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况且你之前答应过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做人讲信用才是最基本的,拓跋昭,不要让我看低你。”
宋凝用鄙夷的目光审视着他,“现在,我是不是可以走了?”她转身,没有丝毫留恋。
拓跋昭深吸一口气,”阿凝,你能不能回头?我有东西想送你。”
她身形微顿,“多谢了,我不接受。你还是……”
借此时机,拓跋昭在她后颈上伸手劈了一记,宋凝失去知觉,身子一软,靠在他的怀里。
拓跋昭抱着被他劈晕的宋凝,上马,回到洛阳亲王府邸。
“阿凝,对不起。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一定要留下你,我不想你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