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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死苦等(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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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以后,睿亲王果真如他所说的那般,没有再来打扰她。甚至,他还给了她更多的自由,也只是多了几个院子的范围罢了。
他不在,她倒是痛快了许多。只是宋凝仍一心一意地想要逃走,却苦于没有机会。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蓝夜。
蓝夜扮成小厮模样混进府宅中,两人见面后,紧锣密鼓地筹划逃跑方案,终于在一个便于行动的漆黑的晚上,小心翼翼地瞒过睿亲王的手下们,逃离了那座华丽的府邸——对她而言则是华丽的囚笼。
两人快马加鞭策马奔驰,昼夜不停地赶路,生怕睿亲王的人会追赶上来。然而两天过去了,始终没有人追赶他们。
宋凝直觉想到,也许是睿亲王良心发现,所以才没有派人来追。
她又摇摇头,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
为了以防万一,两人又马不停蹄地逃了十余日,直至遇到这个山谷。
宋凝和蓝夜决定在这个幽静隐秘的山谷中暂时安顿下来,为以后寻找沈岸做准备,就这样在这山谷中平静地度过了几个月。
蓝夜迟迟未归已是不寻常,宋凝进到茅屋中将各自的金银细软简单地规整了一下,收到了包裹里。
其实宋凝并不知道,她的直觉是对的。
自她和蓝夜逃出后,睿亲王就派了人远远地跟着。
他想要知道,她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更为重要的是她是否安全和快乐。
知道她在这里,他偶尔也会借着处理公务的借口,从洛阳赶到这里,并特意置办了一座府邸在这里。每当他漫不经心地与各路官员在酒席之上推杯换盏时,看到他们每个人脸上公式化的虚假笑容,总是会想起她。
这天下很少没有人不向自己展露笑颜,或虚假,或真心。
只有她,从不。她不屑,她不齿。
他在她身边时,她一向漠视他,吝啬到不肯给他一个多余的表情。
他试图激怒她,她的眼神中分明写着愤怒和鄙夷,却仍旧面无表情。
觥筹交错间,他想,他终此一生都将孤独地在被虚假和虚伪笼罩的环境中生活了。
他见过她的笑,只有两次。一次是七年前,另一次是那天被他碰巧看见。
那天,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孤单伫立在鸟笼前,背影萧索寂寥,心也跟着痛了。
他想,若他不是他,她也不是她,那该有多好?
可惜,这一切他无法改变,即便那爱是毒,是鸩酒,他也会为她,含笑饮下。
无怨无悔。
他看到宋凝转身时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嘴角的那抹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真挚的笑容。那笑光芒太盛,竟有些耀眼。
这是他自七年前被她救起后他看到她的第一个笑容。
彼时记忆中清冷疏离的少女,此时眼前的冷静镇定的女子。
在这个笑容中,彼此交融,彼此重合。
她笑起来很美,他很想告诉她,她应该多笑一笑。
但当她看见他,那笑意迅速消退,如昙花一现。
虽然短暂,却很惊艳,让人难以忘怀。
她无视他,用言语加以嘲讽。
他弄痛了她,手腕处明显的瘀青。
她痛,他更甚之。
面对她的质问和控诉,他仿佛无所遁形。
那些有意无意铸成的错误,他无法挽回,亦无法辩解。
此生他有幸遇见她,却终是错过她,继而永远失去她。
在她心中,他原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是个打马而过的路人。
现在,她是怨恨他的罢。
怎么能不怨呢?
阿凝,如果你对我的恨能让我永远留在你的心里,让你无法忘记我——
那么,你就恨我罢。
比起你的怨恨,我更害怕的是你的漠然。
记住我,永远记住我,即使你恨我,你并不爱我。
记住我,我已知足。
蓝夜回来时,面色惨白,身上沾满了鲜血。宋凝见了吓了一跳。
蓝夜向她温润一笑,道:“我没事,这都是别人的。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马上走吧。”
“嗯,我都整理好了。”说着两个人就弃茅屋而去。
在他们走不久后,一群蒙面黑衣人来到了茅屋中。
茅屋内地面上有滴落的血迹,案几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他们还没走远,追!”头领下令。
黑衣人迅速行动,开始地网式搜索和全方位包抄。
而此时——
宋凝和蓝夜已经来到了红枫岭。
红枫岭,绵延逶迤数十里,皆是清一色的红枫林,放眼看去真可谓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秋的萧瑟并没有使红枫黯然失色,反而越发红得艳丽,摄人心魄,仿若情人心口的那颗朱砂痣,又像一簇簇火焰在空中跳动飞舞。
他们向红枫岭深处走去,红枫的枝条错落有致,在微风中舒展。
蓝夜的脸在红枫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白皙,微微透着些红。
他本是穿着一身蓝衫,因沾了血,又换上了黑袍。
一身黑衣的少年,眉清目朗,立在红枫树下,竟也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一举一动也如画般自成风景,让人一时难以转移视线。
蓝夜脸上的红晕越来越多,不自然地转过头去。
虽然沉稳如他,骨子中仍有少年心性。
宋凝想,她以前一直把蓝夜当作一个成熟稳重的孩子,一个可靠可信的帮手,现在更是她患难与共的难友。
但蓝夜他现在俨然成长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这些日子,很多事都是他一个人在忙,她都看在眼里。
并且他有他自己的光芒,相信只要他愿意,还是会有很多女子为他倾倒的。
素衣的女子,黑袍的男子,并肩而行,在这满山红枫中显得倒也极为相配。
他们走得太匆忙,没有骑马。
夕阳下的红枫岭格外动人,给满山的红色镀了一层金边。
蓝夜一边飞快地走着,一边注意着四周的情况和气息。
他忽然脸色一变,对宋凝说:“快!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有很重的杀气,你在这里不安全。”
“嗯,你也要小心。”宋凝知道自己会拖累他,于是点点头。
“一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蓝夜又嘱托她,“无论发生什么事!”
宋凝连连点头,找了一个地方隐匿起来。
黑袍少年抽出佩在腰上的长刀,神情警惕。
黑袍在风中鼓动翻飞,猎猎作响。
宝刀出鞘,阵阵嗡鸣。
杀气,浓重的杀气,越来越近。
一场血战即将开始!
睿亲王离开没多久,就有人给他送来了有人想要杀害宋凝的消息。
他蓦然变色,带着他的人马,向宋凝所在的方向赶去。
在红枫岭的入口,他遇到了一位熟人。
那是本应在宫中的皇帝。
皇帝穿着龙袍,在马上冷冷看向他。
“睿亲王,朕交待给你的事情,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又是怎么完成的?”
“臣弟恳求陛下放过她。”睿亲王从马背上下来,跪拜在地。
“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据朕所知,她不仅是有夫之妇,而且还是个寡妇。又不是绝代佳人,你这又是何必呢?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朕帮你挑。除了后宫里的那些女人,你要谁朕都可以给你。”
“皇兄,也许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爱是什么感觉,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臣弟试过放弃,可臣弟实在没有办法。臣弟不要那万紫千红,只要那一枝,远远看着就好。求皇兄放过她,饶她不死。”睿亲王深深叩首。
“为了那个女人,你竟卑微至此!斩草除根,放过她,绝不可能!”皇帝的眼睛微眯,睨视着跪在地上的人,“爱是什么,朕不需要!若亲王想要在这里为她求情,那朕就勉为其难恩准你替她收尸。睿亲王继续跪罢。”
皇帝调转马头离开。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眸底压抑的怒气,紧握的双拳,微微发抖的身躯。
睿亲王向亲信随从递了个眼色,自己快速起身,抽出腰中佩剑,刺向皇帝后心。
皇帝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听到剑气带起的风声,他匆忙一闪,险险避过这来势凶猛的一剑,惊出一身冷汗。
他滚下马背,拔出剑来,应对睿亲王迅猛的招式。睿亲王毫不留情,下手狠辣,招招夺人性命。
皇帝虽阴险狠戾,但武功并不如睿亲王娴熟。此时他十分狼狈,本来此次出行带的人并不多,又有相当一部分在红枫岭内。他身边并无人相护。
睿亲王的人占了优势,很快皇帝带来的人就被屠杀殆尽。皇帝,此时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皇帝见自己落于下风,心中大为惊骇。震惊之余,他发现,睿亲王的剑正抵在他的胸口。
剑光微寒,血温热。
“你,你果然有不臣之心!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卑劣小人!”皇帝愤怒地咆哮。
“那又怎样?如果你肯放过她,我不会在今日动手,也许我会考虑放过你。我卑劣,你当初弑君篡位时比我更甚。帝王家,从不出圣贤,你的手上亦沾满了鲜血。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如今你大势已去,你应该感谢你自己,在如此的风景中死去。”他说着,剑身一寸一寸地没进皇帝的胸口。
皇帝的嘴角溢出血沫,圆睁着双目,满是不甘和惊讶。他竟然会如此死去,千防万防,千算万算,却还是遗漏了。
“你最不该做的,就是动她。”睿亲王俯身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
“只有你死,我才能护她,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