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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二百零九回、地狱模式 展青青要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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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高悬,慈眉善目,端望芸芸众生。
“抱歉,”蓝乐风轻声道,“我不想多生事端。”
羽千谷依然纠结于之前的话题:“黄铣他怎么了?就因为他将女儿过继给张德顺?”
“一言难尽。”蓝乐风缓缓摇头,神色悲苦:“我欠你的,会尽数还你。至少四方之城绝不会为难五毒教。”
羽千谷转忧为喜:“真的?”
“前些日子,丐帮的陈之凯找过我,也是这个意思。”蓝乐风全盘托出,“实话告诉你吧,如今中原武林为了你们苗疆的事,分裂为三派。第一派真心想要替天行道,杀光魔教妖人。第二派静观其变,封天会打输了则罢了,若打赢了有好处可捞,他们就是最凶残的对手。第三派就是我们,没法阻止黄铣,也不能得罪封天会,只能消极应对。”
蓝小雪插嘴:“我收到消息,武当的剑宗与气宗又开闹了,还不是为了你们这破事儿。”她讲话连珠带炮,声音洪亮。
蓝乐风脸色大变,让她小声些。蓝小雪冷笑,不以为然。
蓝乐风压低声音:“除了江湖中人,朝廷也拨了十万大军,都是尤广伯训练的新兵。不知五毒教有多少人应对?”
羽千谷支支吾吾:“六七八万——吧。”三万人应对二十万大军,说出去简直搞笑。将高家山庄和白墨两村甚至南苗巫蛊们都算上,终于凑了个底气不足的数字,“六万不到。”
蓝乐风愁道:“要不要考虑投降?”
这个建议与陆品商看法相同。羽千谷不是没有动过心:“听说封天会吞并了不少帮派。有没有帮派主动献诚,混得还不错的?”
“有,飞鱼帮。”蓝乐风回答。
飞鱼帮帮主狄水生,也就是开封府衙役陈严和罗威的前一任老大。羽千谷抿嘴沉思,思绪纷飞,默然无语。
蓝乐风又道:“小羽你有所不知,封天会养了许多死士。也不知死士们吃了什么药,力大无穷,武功极高。就算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也打不过他们。福元镖局你听说过吗?”
羽千谷摇头,他只听说过镇远镖局。不过最近连镇远镖局也没啥响动了,江湖上只有封天会一家独大。
蓝乐风道:“黄铣为了垄断秦岭走镖,只派了一个刚入门的普通弟子,就灭了福元镖局满门。”
“怎么可能?”羽千谷全然不信,“蓝楼主您这话骗骗刚入门的小孩还行。”
蓝乐风急道:“我没开玩笑。”
羽千谷道:“杀人,除了力量与速度,还得有经验。”
蓝乐风道:“一只吊睛白老虎,想要吃人的时候,还需经验?”
当力量与速度达到一定高度,杀人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可是——羽千谷摇头:“人是人,老虎是老虎,人的骨骼和体能承受不了老虎的力量与速度。”
蓝乐风黯然道:“你的身体没法达到老虎的力量和速度,并不意味着别人也达不到。事实上,黄铣已拥有一支以一敌万的杀人组织。说来也讽刺,头领竟是皇甫翌的儿子。”
以一敌百听说过,以一敌万……羽千谷暗暗心惊:黄铣他有本事派三个人来剿灭五毒教。
“除了投降,别无他法。”蓝乐风愁眉紧锁,望着羽千谷,目光怜悯,像看一个将死之人。“前几天易紫钦带信给我,说京城里来了皇命,非要从他手里借走蝶冷依。易紫钦顾及紫龙堡上万人性命,不得不屈从。”
“蝶冷依?”羽千谷背脊一凉,冷汗直冒。交过手才知道厉害,那对黑弧月简直不是凡间兵器。那次在紫龙堡,要不是易紫钦拦着,他已成刀下厉鬼。
蓝乐风哀叹:“黑弧月下,无人能活。江湖兵器榜第一,她足足占了三十年,并非徒有虚名。”
紫龙堡不出手,但一个蝶冷依抵得上百万雄师。皇命调走蝶冷依,一来利用她屠杀五毒教,二来易紫钦失去了一个强大的护卫,则更容易让杀手有机可乘。如此一箭双雕之计,令人头疼。羽千谷揉着太阳穴,烦躁。
有个主意,听上去蠢得离谱,但羽千谷皮厚,说出来不怕丢人。“蓝楼主,您见多识广,能不能帮我出出主意。怎样才能见到圣上?”
思维跳跃得太快,蓝乐风没跟上他的速度。“你想干嘛?”
羽千谷理所当然道:“有些问题,我想跟他坐下来谈,最好劝他收回成命。”
蓝乐风倒抽一口凉气,看着羽千谷,像看一个疯子。
羽千谷老脸微红:“其它办法,我想不出。”
屋子里爆发出一声大笑,蓝小雪指着羽千谷,笑得前仰后合。“你……还是,还是那么蠢。”
羽千谷挑眉:“再蠢的办法,只要成功了,就是好办法。”
蓝小雪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我要听十五年前的真相。若是我大发善心原谅了你,说不定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蓝乐风一声叹息,将前尘往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讲到皇甫翌的谋划,他只怨自己想得太过简单。
蓝小雪听得惊心动魄,久久未回神。“爹,这事儿你做得不厚道。”她总结陈词,以此作结。
“往事不可追,说清楚就好了。”羽千谷着急问她,“小雪姐,你有什么主意?”
蓝小雪笑道:“我给你引见一人。”
东厢客房人声嘈杂,应邀前来的江湖豪杰们见到蓝乐风与蓝小雪,纷纷抱拳寒暄。绕过东厢房,有一处独立小院。小院里人影寥寥,只有几个打扫枯叶的丫鬟。
蓝小雪步入院门,只见里面清清凉凉,空无一人。她叫住丫鬟,急问:“人呢?去哪儿了?”
丫鬟道:“姑娘落脚没多久,就回开封了。”
蓝小雪大怒:“怎么不报我?”
丫鬟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怯生生道:“姑娘说,您一定会带人来找她,但她的面不是那么好见的。除非……”
“除非什么?”羽千谷心想:那女人太矫情了吧!
丫鬟道:“除非让那位侮她‘以色惑人’的男人给她叩头道歉。”
羽千谷算是见识了,女人的心眼简直比针眼还小。吴逸啊吴逸,你还真是祸从口出,多说一句话,直接把简单模式切换成地狱模式。
羽千谷悔不当初,随身携带吴逸就是个灾难。“小雪姐,你要引见的人,是不是中原第一花魁霍然姑娘。”
蓝乐风笑道:“叫霍然姑娘多见外啊,叫她青青好啦。”
果然是她!看到帅哥就花痴的辣手摧草变态色娘!前路漫漫,羽千谷心生不祥预感。
蓝小雪笑道:“别紧张,她不会像以前一样扑你,她最近喜欢不苟言笑的冷面男。”
羽千谷头皮发麻,为难地闭上眼睛,对将要发生的地狱模式不忍直视。
“京城里,达官贵族们挤破脑袋就为了见她一面。这些人中,总会有几个亲王、官宦。虽说不可能见着圣上,但遇到圣上身边的红人,说上几句,聊胜于无。”蓝小雪信誓坦坦,“我给你写封信,看在好闺蜜的份上,她一定会帮你。”
还是夜闯皇城更靠谱些。羽千谷苦笑,暂且先谢过蓝家父女。
辞别蓝乐风,羽千谷心事重重。走到蓝宅门口,见了一无所知的吴逸,他愈加觉得前途叵测。
吴逸难得面色爽朗,似乎心情不错。希望他的好心情能一直维持到遇见展青青。
“我们修炼的寒冰真气其实不叫寒冰真气。”吴逸道。
羽千谷心不在焉:“叫什么无所谓,好使就成。”
吴逸道:“世人皆道烈帝武功盖世,‘朱墨飞花’无人能敌。我今日算是想明白了,其实‘朱墨飞花’并不是武功,而是指两个人。”
羽千谷想起那些书信,问道:“这两个人是不是洛白和高宫?”
吴逸虽然内心兴奋,但表情依然冷漠。“‘朱墨’指的是阴癸派的嗜血剑法,‘飞花’就是我们修炼的凝冰诀。当年洛白和高宫辅助烈帝登基,事后功成身退,将各自的武学留在了羽山和苗疆,并创立了阴癸派和五毒教。”
羽千谷用过嗜血剑。他还记得,剑刃上有一道道泪斑形状的血色纹路,古朴而妖艳。这么说来,那尊剑应该叫朱墨剑。
“你哪儿听说的?”羽千谷心想:几百年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只有历代教主才知道,吴逸又是怎么知道的?
吴逸道:“刚才遇到峨眉派的孙问道,我从她话语中推测出来的。”
羽千谷心想:中原武林真是藏龙卧虎,竟遇上个考据高手。
吴逸看羽千谷面色不好,以为他说服不了蓝乐风,面色又阴沉了。“四方之城不愿意收兵?待我杀光他们,反倒干脆。”
羽千谷更忧愁了:以吴逸的心性,别说道歉了,连个好脸色都不会给。
“神龙使,我们来玩个游戏怎样?”羽千谷硬着头皮。
吴逸无视,自动过滤一切没营养的对话。他跨上马,问羽千谷:“接着去哪儿?”
羽千谷死皮赖脸:“神龙使,这个游戏很简单。我说一句,你就重复一句。”
“有完没完?”今日吴逸心情不错,换了从前,绝对会一掌拍死对方,就为了耳根清净。
“神龙使!”羽千谷板下脸,拿出教主威严,“从现在开始我说一句,你学一句,一个字都不许走样,这是命令!”
吴逸斜眼瞅着羽千谷,疑惑:“蓝乐风给你下了什么咒?”
羽千谷怒道:“听好,我说的每个字,你都得记下来。第一句,记好了。小生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姑娘,万望姑娘您不要往心里去。”
吴逸皱眉:“我们要去见女人?”
“照着我说!”羽千谷对着冰山似的面瘫,无计可施。
“神经。”吴逸断然回绝,“要见你见,我不去。”
羽千谷哭笑不得:“可人家姑娘偏偏看上你了!”
吴逸冷声道:“我有上百种法子让她替我卖命。”他顿了顿,补充,“你要用美男计,我也不拦你。”
就知道吴逸这家伙不擅长应对女人,羽千谷讽刺道:“你就会用硬的!你要霸王硬上弓,我也不拦你!”
吴逸驾马疾驰:“无耻。”
“装逼适度,过满则亏!”羽千谷遥遥喊道。
开封离扬州甚远,两人落脚庐州,暂歇一晚。羽千谷借了伙房熬药,把汤药灌到葫芦里,路上慢慢喝。
吴逸睡在隔壁,呼吸声平缓,早已入眠。从万毒潭出来后,他的身子不复以往,熬不到亥时就累了。
羽千谷睡不着,提了葫芦去楼顶喝药。
子时,暗夜本该万籁俱寂,但对羽千谷来说,依然嘈杂纷乱。这些日子,他感觉到耳畔的声音无缘无故多了起来,连墙根处无关人等的私语都听得分明。
漆黑的夜里,一片枯叶被风承载,落在湍急的溪水里。溪水哗哗推着枯叶,撞在正中一块大石上,飞溅的水花将枯叶撕成两半。叶片扯裂的声音,嚓啦一声。
一里开外的溪水,波光粼粼,几近刺眼。羽千谷晃了晃脑袋,骤然间,声音消失,星辰黯淡,一切又恢复常态。
我的眼睛、耳朵、知觉,哪里出问题了?羽千谷大口灌药,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苦口良药都吃下去。
他想活,自由散漫地活下去,陪吟风一起,活。
地为床天为帐,羽千谷躺在星空下,睡了一夜。醒来时,寒露打湿了额发,东方隐隐袭来亮光。
“你是人,不是牲畜。是人就该睡在屋子里。”吴逸晨起洗漱完毕,敲隔壁房门,里面无人应答。他跳上屋顶寻找。果不其然,羽千谷摊在屋顶上,又过了一夜。
羽千谷睡眼惺忪,撑起身子,整了整冰凉的衣裳。
逆行剑还在兆庄手里,吴逸提着把铁剑:“比划比划?”
羽千谷伸了个懒腰,揉着脖颈:“除了比剑,你还对什么感兴趣?”
“五毒教教主之位。”吴逸直言。
羽千谷笑道:“你不会等太久。”
晨光渐渐染红天际,朝霞映入漆黑瞳孔,一片璀璨。那双比恶鬼还要阴森的眼眸,埋藏着太深太重的感情,无人看透。
羽千谷突然很想知道:“如果紫馨爱着你,愿意陪你白头到老。剑道与妻子之间,你只能选其一。你会不会为了她,放弃你的剑道?”
“不会。”吴逸回答得很干脆,声音冰冷沉稳。他握剑的手,同样冰冷沉稳。
万道霞光,温暖耀眼。可吴逸却气息冰冷,像幽暗森林里长着鳞片的兽。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战胜。
羽千谷叹道:“我永远胜不了你。”
“你胜不了我,是因为你没有这个心。只要你想赢,这世上无人是你对手。”
羽千谷来不及错愕,吴逸已跃下屋顶。他迈着大步去后院喂马。霞光里,孤僻冷漠的背影呈现出异样的暖意。
两人吃了些干粮,驾马直奔开封。
进城后,两人先去浮光阁打听情况。教主与神龙使一同前来,夏莲姑娘惶恐不已,当即闭门歇客,伺候两位大人。
从夏莲嘴里打听到:霍然姑娘是沅芷澧兰楼的头牌艺妓,也是该楼的老板。她与寻常的艺妓不同,走清新路线,谱曲、编舞、品茶,论棋,甚至讲经论道,皆有一套。她歌声清妙,舞技如仙,人又生得倾国倾城,深得皇亲贵族青睐。她经常出入诗会,宣南王视她为红颜知己。
展青青一大龄未婚女青年,竟混得那么好,简直就是人生赢家。
“真羡慕,”夏莲叹道,“女人能活成像她那样,这辈子值了。”
“我要见她,有什么办法?”羽千谷询问,“见她一面是不是很贵?”
夏莲瞧了瞧羽千谷,又瞧了瞧吴逸,抿嘴笑道:“教主和神龙使只要拾掇拾掇,就算不带银钱,也能见她。”
“为何?”吴逸不解。
羽千谷答疑解惑:“她就是女人中的李忘忧,一个毛病。”
夏莲笑道:“教主正解。”
吴逸不知者无畏:“那也好,省钱了。”
羽千谷看着吴逸,忧心忡忡,不知该怎么对他说。第一花魁正虎视眈眈地等着神龙使,可神龙使毫无危机感。到时一言不合掐起架来,可真是要人命了。
“去见霍然姑娘,不许带剑。”羽千谷灵机一动,“你一身肃杀之气,别惊着姑娘,还是把剑留下吧。”
吴逸抱着剑,脾气很大:“你想死吗?”
羽千谷翻了个白眼,无力妥协:“去去去,带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