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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二百零八回、再会蓝乐风 蓝乐风说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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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千谷提议走临安一趟,无奈吴逸死活不同意。看他的架势,仿佛羽千谷一旦踏足临安,他会立马将教主大人击毙并暴尸街头。
临安毕竟是封天会苏杭分舵所在,去那儿基本上跟找死也差不多。于是两人调转马头,直奔扬州。
扬州一如既往的繁华,满城脂粉气。从城门口到凤来客栈,短短三百丈路,朝两位抛媚眼的女子就不止十位。
吴逸目不斜视,对庸脂俗粉不屑一顾。想想也是,以他前妻的容貌,再美丽的女人也是棵狗尾巴草,入不了法眼。
步入凤来客栈,吴逸直奔掌柜而去。
单凭气势,掌柜就知道:这位公子不能得罪。他为难地朝吴逸作揖赔笑:“太不巧了,小店今日没空房了。”
吴逸目光微暗。掌柜倒退一步,浑身发颤。
羽千谷急忙拉住吴逸,朝掌柜笑道:“没事,没事,咱们换一家。”
掌柜稳了稳一颗惊惶不安的心,说道:“两位客官来得可真不巧。明日是蓝家小千金的百日宴,扬州城所有的客栈都被蓝楼主包下了。”
羽千谷问:“蓝楼主又有千金了?”
“哪儿呀,”掌柜笑道,“是雪山派掌门蓝小雪的千金。外公非要大办宴席,小两口也拦不住呀。”
当初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桀骜少女,如今成了雪山派掌门。既然凌小雪改了父姓,估计与父亲的矛盾也已化解了。每个人的改变都恍如隔世,想必在他们眼里,羽千谷亦如是。
门外一阵嘈杂,人流如水,男女老少目露惊艳,涌着一顶四人大轿,缓缓而行。那轿子好生奇怪,没有门帘,也没有顶棚,只有一席卧榻。
羽千谷伸长脖子朝外看。风卷纱帘,纱帘轻拂,女子一袭纱衣碧波般翠绿,及腰乌发如云般秀丽,樱桃小唇亮晶晶勾着嘴角。不知是不是错觉,女子迷离的凤眼瞟了一眼,目光荡漾,恰好落在羽千谷身上,害得他心跳停了一拍。
靠!简直比黑芸的醉香含笑媚功更厉害,有木有!
“太美啦!”掌柜踮着脚尖,目光直直地望着女神,连口水都忘了咽。
吴逸瞅着为之疯狂的人群,鄙夷地冷哼:“以色惑人。”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众人纷纷回头看他。
掌柜抹了抹口水,色眯眯笑道:“她便是中原第一花魁,蓦然姑娘。平日里连见上一面都难,想不到为了蓝楼主,亲自来扬州排舞祝贺。”他叹了口气,愁容满面,“只可惜,我等小民这辈子都看不到。”
吴逸回头,见羽千谷望着轿子离去的方向,推了他一把。“别被她迷住了。”
羽千谷道:“你想哪里去了。这位蓦然姑娘长得很像一位故友。”
掌柜笑道:“公子,您这套说词用老了。”
羽千谷给了掌柜一个你可以滚了的凌厉眼神,对吴逸道:“按理说,这个时候蓝乐风不该兴师动众地办宴席。”黄铣大动干戈要去苗疆掐架,蓝乐风这个做干爹的没理由坐得住呀。
“何时去见蓝乐风?”吴逸问。
羽千谷道:“越早越好。话说,我们以什么身份去见他?”
吴逸冷声道:“坑蒙拐骗的身份。”
羽千谷失笑:“在神龙使眼里,教主就没威严吗?”
“是。”吴逸一点儿情面都不给,随着人群,大步朝蓝宅走去。
一路上,繁华风景恍若隔世。珍宝楼与老张馄饨铺之间的小巷子里,男人还在卖糖葫芦。记忆中,男人每天雷打不动地立在巷子口。雨天的时候,他就躲在老张馄饨铺下躲雨。男人看上去苍老了许多,背脊佝偻,但还是笑眯眯的,见了活泼淘气的孩子,就大声叫卖: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羽千谷驻足,望着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住蓝宅那会儿,他每天想方设法骗黄铣逛这条街。每次路过这儿,他就走不动了,吵着嚷着我饿了。一串糖葫芦三文钱,黄铣掏钱的时候,总喜欢掰他的嘴巴:牙齿蛀了几颗?还敢吃!
“买一串吧。”男人拔了一串糖葫芦,热情地递给羽千谷。“我怎么看你有些眼熟?”
“我牙口不好,不爱吃甜食。”羽千谷摇头,“你没见过我。”
男人盯着羽千谷看了会儿,笑着肯定:“我肯定见过你。”
话音方落,手背上寒意掠过。眨眼间,手里的糖葫芦就不见了。男人定睛一看,吓得腿肚子直抖。身侧立着一位可怕的黑衣男子,面无表情,幽魂一般。而消失了的糖葫芦正插在他的拳心里。
吴逸取了三文钱,扔在男人脚下,转身就走。
“吴逸!”羽千谷追在他身后,想不明白:神龙使怎么又生气了。
吴逸猛然止步,害得羽千谷差点儿撞他身上。“给你。”行人零落处,吴逸递来糖葫芦。“不要回忆,回忆会让人软弱。”
羽千谷接过糖葫芦,低头舔了舔,没有记忆中甜。
羽千谷默不作声,吴逸也不吭声。他面色很难看。羽千谷欠了他三文钱,就跟欠了他三万两银子似的。
蓝宅大院就在大街尽头,羽千谷正要上前,却被吴逸扯住了。吴逸指了指羽千谷的嘴唇,嘴唇上黏着亮晶晶的红色麦芽糖。“擦嘴。”
羽千谷抹了抹嘴巴,不好意思地笑笑。
蓝宅大院外,车水马龙,访客络绎不绝。门口立着一位蓝衣男子,长了一张规规矩矩的国字脸,举止得体有礼,迎接着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客人一身道服,瞧背影像极了峨眉派的孙问若。羽千谷大声喊道:“孙掌门!”
道姑回过头,长着一张清秀面孔,并非峨眉派掌门。
跟在她身后的小道姑却是羽千谷的老朋友了。孙楚秀不怀好意地奚落:“呦,这位不就是来自紫龙堡装神弄鬼的羽大侠吗?”
想不到女人那么小心眼,才骗了她一次,就怀恨在心了?
羽千谷上前,与蓝衣男子抱拳行礼,又与道姑抱拳行礼。那道姑虽然面貌秀丽,却一直板着脸,一看就很难伺候。她敷衍地甩了甩拂尘,算打过招呼了。
羽千谷轻声问孙楚秀:“伤好些了吗?”
孙楚秀笑道:“托福,伤得不重。”
年长道姑脾气不好,连看人都斜着眼睛。羽千谷怀疑她眼睛是不是有毛病。“你是紫龙堡的人?”
孙楚秀瞧了眼蓝衣男人,凑近道姑,手掌半捂着嘴,悄悄在她耳边叽叽咕咕了几句。
道姑神色不惊,点点头:“在下峨眉派孙问道,见过余公子。掌门师姐已收到公子信笺,差我下山了解情况,顺便出席蓝楼主的百日宴。”
她这么一说,蓝衣男子脸上挂不住了。孙掌门推辞不来扬州,已很不给面子,想不到就算出席也只是顺便。
蓝衣男子表面微笑,心底暗骂。“小女百日宴,不过为老朋友相聚讨个说法罢了。孙掌门若实在太忙走不开,差小道姑过来带个话就行,不必派您前来。”这两句话,看似平常,实则恶毒,暗示孙掌门拿孙问道当小道姑差遣来去。
想不到孙问道情商极低,没明白话中有话:“你早说啊,现在我来都来了。”
想来这蓝衣男子应该就是蓝乐风的女婿,凌云霜。他瞪着孙问道,脸都憋红了。
羽千谷差点儿笑出声,还有些同情他。“千万不要和女人吵架!千万不要和女人吵架!千万不要和女人吵架!”重要的事情羽千谷默念三遍,以此为戒。
凌云霜听得分明,哭笑不得:“这位兄台,貌似你深有觉悟啊?”
羽千谷诧异:“你娶妻之后,早该由此觉悟了。”
蓝小雪的彪悍,羽千谷见识过。当年她驾着一匹枣烈马,从城东奔到城西,疾如雷电。她一声怒吼,整座扬州城都要抖上三抖,简直就是张飞投胎。
凌云霜不以为然,傲然道:“女子就该贤淑得体,本不应该吵架。”
好家伙,这世上竟有能降服蓝小雪的男人!羽千谷一脸敬佩,朝凌云霜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厉害!”
一声厉害刚出口,另一声咆哮响彻耳畔。“人呢!?死哪去了?”
凌云霜傲然笔直的脊梁猛然一抖,顿时弯成道爱莫能助的弧线,一溜烟小跑朝夫人迎去。
他捂了捂襁褓里婴儿的小耳朵,怯声怯气:“娘子,讲话可轻一些?免得咱家宝贝从小耳重。”
蓝小雪剑眉一蹙:“你怪我不够温柔?”
凌云霜头摇得像只拨浪鼓:“我就喜欢你河东狮吼,说明你在乎我。”
蓝小雪面露笑容,宠溺地拍了拍凌云霜的脸:“表现不错。”
本以为吴忠是他见过的最受老婆气的男人,结果出现了兆庄。本以为兆庄对高嫒宠溺到了人神共愤的无原则地步,结果又让他见识了凌云霜!羽千谷收回大拇指。
蓝小雪瞥了瞥门外,朝羽千谷多扫了两眼。她可不是寻常女子,当即指着羽千谷,吼道:“你,过来给我看看。”
羽千谷默然而立,不动声色。孙楚秀却面露忿怒,可她一个小小峨眉弟子,远没有与雪山派掌门争锋相对的气势。
蓝小雪将婴孩交与凌云霜,顺势拔剑。“若我没有看错,你是小羽。”
羽千谷淡定地微笑:“小雪姐。”
蓝小雪手执利剑,寒气逼人,大步走来。“别来无恙吧小羽,好些年没见,长得越发狡猾了。”她嘴上寒暄,目光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熊熊怒火。
羽千谷不闪不躲,径直迎向她,热情得像久别重逢的老情人。“好些年没见,我也很想念你们这些老朋友。”
“哪来的老朋友,我的面前只有仇家。”蓝小雪双目圆睁,利剑如流星般向前刺落。
孙楚秀一声惊叫,想要上前拦阻,但雪山剑法轻盈锐利,以快打快,转眼刺到了羽千谷胸口处。
剑锋微微凝滞,像刺上了一堵厚重的泥墙。明明离胸口只有半寸,却见了鬼似地怎么也扎不到皮肉里去。
“他练过铁布衫?”孙楚秀松了口气。
孙问道双眸乍亮,惊道:“凝冰诀!这是失传的凝冰诀!”
莲沁儿离去后,吴逸独自修炼。驭气成冰的方法,没有名字。一直以来,苗疆弟子们都叫这邪门武功‘寒冰真气’。听孙问道这么一说,吴逸顿时竖起耳朵。只可惜,孙楚秀不再追问,孙问道也没继续说。
她俩的注意力集中在羽千谷身上。羽千谷周身裹着一层寒冰,寒冰透明,经阳光照射,整个人像蒙了层薄纱,闪闪发亮。
剑锋凝滞不前,蓝小雪意欲抽剑。但剑刃像被什么东西撕咬住了,拔不出来。一条条冰蔓犹如毒蛇,四散蔓延,向蓝小雪身上爬去。
蓝小雪又怒又怕,当机立断弃了利剑,抬脚踢向羽千谷腰间。她身为雪山派掌门,深得凌家各位叔伯指点,又深谙蓝家擒拿大法的精髓。这一脚看似简单,实则吸引对手注意。
羽千谷身形一晃,刚避开脚尖,肩膀却被一双利爪勾住。
双掌用力,分分钟捏碎骨头,却像捏了一块玄冰。太冷了,冷到骨头里,连力度的大小都失去了应有的判断。
从进门到此刻,羽千谷始终微笑,柔声道:“再不放开,手可要冻坏了。”
蓝小雪双目一瞪,怒道:“你杀死汤佩青与辛褐行,还要杀我父亲。这个仇,我不能不报!”
当初蓝乐风背弃约定,导致了一系列误会。以扬州八大楼楼主的名望,他宁愿置身于受害人境地,也不愿说出真相,以免招致骂名。
太久了,仇恨已深植在蓝小雪心里,连解释都会成为掩饰的手段。
凌云霜见夫人势弱,将婴孩交与丫鬟,挥拳砸向羽千谷。蓝宅众人大多都是蓝乐风邀请来的朋友,纷纷赶来助拳。
羽千谷是来谈判的,不是来挨揍的。他心中暗暗骂娘,卷起一股寒冰真气,向四面八方散开。
顿时,疾风猎猎,寒意凛冽,蓝家大宅提前入冬。窗格上,屋檐上,井台边,绽放无数晶莹冰花。冷风入骨,飞雪乱窜,众人眯着双眼,看不清羽千谷的身影。
孙问道惊讶得连嗓门都在发颤:“朱墨飞花!”
吴逸询问:“朱墨飞花和凝冰诀出自何处?”
说来话长,孙问道斜眼瞅了眼吴逸,露出一个‘你算什么东西’的嫌弃眼神,不乐意开口。
吴逸脸色一暗,伸手刚要敲碎她的脑壳,只听得一声大吼:“住手!”
蓝乐风双鬓花白,不复年轻,但身姿依然风雅依旧。他急匆匆赶来,拉开凌云霜一干人等。
当目光落在羽千谷脸上,蓝乐风大惊失色。他只当女儿聚众揍人,却不知打的竟是羽千谷。
羽千谷招呼:“蓝楼主,早。”他面上笑得柔和,心里却阴沉如沼。蓝乐风倒戈相向,改变了不只一个人的命运。
蓝乐风双眸渐渐泛红,颤声唤道:“小羽!”
一声‘小羽’,思绪回到很久以前。羽千谷吐出口浊气:“蓝楼主,小雪记恨我,恨了十五年。你不想替我说句话吗?”
蓝小雪怒道:“爹,求情也要看人。当初要不是黄铣拦住他,你早就被他杀死了!”
蓝乐风悔不当初,问羽千谷:“你为何不解释?”
盯着蓝乐风飘忽不定的目光,羽千谷道:“等你解释。”
蓝乐风哽咽道:“若我永远不为你解释呢?”
“那你永远活在佛像底下吧。”羽千谷悲悯道。
世人皆知,蓝乐风重情。凌无双过世后,蓝小雪一度不认父亲。他每天把自己关在佛堂里,诵经念佛。可蓝小雪回来了,他还是日日诵经。
蓝乐风双眸微红,泣道:“这世上,我对不起二人。一人是我过世了的妻子,另一人就是小羽。”
“爹?”蓝小雪愕然。
“小雪,小羽,你俩跟我来。”院子里闲杂人等太多,蓝乐风怕人多口杂。更何况那件事涉及到卧剑山庄与封天会,不好当众详说。
羽千谷给吴逸递了个眼色,想让他在外等着。可吴逸一直盯着孙问道,嘴里说着什么,压根没留意他。
跟在蓝乐风身后,绕过曲廊,拐过一片小竹林,正是去佛堂的路。西厢客房前的小花圃早已凋零,草丛里盘着一只黑白相间的花猫,晒着太阳。
客房从左到右数,第四根柱子上,刻着多道横线。羽千谷走到柱子前,用手比划,横线的高度还没到胸口。
住蓝宅那会儿,黄铣老是取笑他矮,甚至口无遮拦地喊他‘小矮子’。他气哭了,眼泪直流。之后黄铣给他买了超多好吃的,还说吃得好才会长个儿。他隔三差五地拉黄铣给他量身高,就算高了一点点,也值得跑去饭馆大吃大喝庆祝一番。
“我以前那么矮啊。”羽千谷大为吃惊。
蓝乐风比了比羽千谷的个子,笑道:“现在比黄铣都高了呢。”
记忆中的黄铣身材魁梧,高大轩昂,带给人无所不能的感觉。之前开封城与他相遇,羽千谷还奇怪:黄铣怎么变弱了?
现在想想,不是黄铣变弱了,只是自己变强了。
羽千谷喃喃低语:“以前黄铣长什么样,我想不起来了。”
蓝乐风只道他俩很久没见了:“你们还会见面的。”
“在战场上。”羽千谷顿了顿,又道,“我不想与他为敌。”
蓝乐风惊问:“你……去苗疆了?”
羽千谷自报家门:“五毒教教主羽千谷就是我。”
蓝乐风大惊:“黄铣他知道吗?”
羽千谷黯然:“他知道。”
春去秋来,秋意寒,风卷枯叶,旧友零落,对面不识故人颜。蓝乐风感慨万千,默不作声。
他不说话,羽千谷沉默。物是人非,满目的旧景压得他心绪难平。
蓝小雪最看不惯男人悲春伤秋的样子,咳嗽一声,打断抑郁的气氛。“你当我爹为啥要办这百日宴,不就是为了推迟去苗疆嘛。有问题就解决问题呗,有什么好郁闷的?瞧你那矫情样,我都要吐了!”
羽千谷一听此话,惊问:“楼主您怎么想的?”
蓝乐风环顾四周,幸好西厢大院里空无一人。他瞪了凌小雪一眼,怒她口不择言,却换来女儿嫌弃的目光。
蓝乐风眉目紧锁:“黄铣已不是当年的黄铣了。”
羽千谷惊问:“什么意思?”
蓝乐风闭口不答,拉着羽千谷步入后院。待入了佛堂,关了门,蓝乐风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