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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二百零五回、上蜀山 吴逸陪羽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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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梨随意绑住散发,跟羽千谷走进隔壁屋子。见他收拾包裹,她问:“你又要走了?”
羽千谷取了两件入冬的厚衣裳,伸手想要揉揉小脑袋,却被她厌恶地躲开。“讨厌,别碰我。”
羽千谷收回手,笑眯眯道:“我走了,团子你要乖乖的哈。”
“干嘛着急走?”高梨踩在门槛上,不安份地跳上跳下,眼珠子乱飘,就是不看羽千谷。
羽千谷没有回答,道了声“再会”,大步下楼。
龙吟风喜欢晚睡晚起,羽千谷估摸着这个时辰他还未醒。他走到门前,想道别一声,却没有入屋。
他去幽壁谷,李忘忧不在,他问药童拿了许多伤药,塞在行囊里。
这条命不仅仅属于一人,他必须惜命。换做从前,羽千谷根本想不到出门还要带药。
快入冬了,冷风习习,孤雁南飞,天际萧瑟。
一人一骑,独自东行。走了半里路,羽千谷远远看到田埂边上有抹熟悉的身影。那道身影直直跨坐在枣红烈马上,遥遥远望,像无边山水里的一道风景。
羽千谷诧异万分,赶上那人。“你来送我?”
吴逸调转马头:“一同去。”
“你不是反对我去吗?”羽千谷很吃惊。惊讶过后,他清了清嗓子,苦笑:“以我的武功,全身而退没问题,你们真的没必要紧张。”
“你想多了,没人紧张你。”吴逸冷冰冰说道,“我昨夜想了一宿,你那些匪夷所思的想法是否真的无法实现。”
“不试试又如何知道结果?”羽千谷弯着嘴角。
吴逸心情极差,凌厉的目光突然落在一处:“你包裹上怎么有只蝴蝶?”
羽千谷扭头一看,果然有只赤黑蝴蝶停在上面。他随意挥了挥手,笑道:“它舍不得我,过来送我。”
蝴蝶展翅飞开,却被吴逸一道冰刃划成两半。“万事小心。”
他是不是太紧张了?看什么都觉得有害。“走吧。”羽千谷快马加鞭,“我们必须赶在交战前回来。”
西风凄凉,草木枯黄,赤红烈马疾驰在山水间,马蹄声奏出空旷回音。
一路上,两人没闲着。羽千谷跟吴逸详细谈了招安事宜,两人分析朝中局势,大致理出些头绪:尤广伯将军代表的进攻派,是目前最大的威胁。他沿用女帝炎徵皇帝在位时,对待江湖门派的卑劣做法。‘江湖事,江湖诀’说得好听,其实就是用江湖的力量绞杀对朝廷有威胁的门派。
而炎止皇帝代表的和谈派,则继承了烈帝一贯的做法。让江湖势力成为巩固皇权的力量,甚至介入朝廷革新,封天会的茶丝专营就是其中的一种体现。茶道垄断是否有利社稷暂且不说,但若与这派势力和谈,五毒教就还有一丝还转的机会。
朝东而行,脚程飞快,两日便到蜀山。吴逸提议:“既然到了蜀山,不如拜会陆品商。”
羽千谷应了:“也好,试探一下他的口风,反正花不了多长时间。”
蜀山山林险峻不便骑马,吴逸花了些银两,马匹就寄养在山下农户家。
农户姓楚,热情好客,对出手大方的吴逸十分热情,邀请两人留下用饭。
羽千谷正好打听消息,问那家主:“楚伯,蜀山派离这儿还有多远?”
楚伯道:“不远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陆家那些徒儿们每月都会来咱们村采买些刀剑兵器。”
羽千谷顺着他的话,试探:“每月都采买,需要这么多吗?”
“蜀山派好几千人,每天都有弟子入门,每个入门弟子总得弄把剑配配吧。”楚伯瞅了一眼羽千谷手边的佩剑,笑道:“走江湖的人,手里抓着把剑,那气势立马就上去了。”
“哈哈。”羽千谷忍俊不禁。
吴逸往嘴里扒拉着饭菜,没有反应。
楚伯两个儿子见吴逸心情不好,也不敢与他多说话,只劝羽千谷多吃菜。长子楚禾,左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但为人热情,准备了好几个菜。幼子楚寻,讲话有些结巴,脑子也不太好,每每讲话前都要想好一会儿。
“不满您说,我与家兄想上蜀山拜师求艺。”羽千谷面不红心不跳地胡诌,“也不知陆掌门喜欢什么,我们也好按他的喜好送礼。”
楚伯哈哈笑道:“陆掌门为人正派,收弟子从来不看家室,只看人品。公子你只要人品好肯吃苦,蜀山派自有你的位置。”
“进门礼总得有吧。我这儿有把绝世宝剑,也不知陆掌门喜不喜欢?”羽千谷装模作样地捧着五行剑,眼角瞄着吴逸。他听说,吴逸唯一一次失态是因为五行剑被当,也不知是真是假。
吴逸面色一沉,碗筷砸在桌上,转身就走。他靠在篱笆门边,警醒地观察着山野四周。
楚伯见他走远,悄声问羽千谷:“你哥心情不好?”
“他一直这样,不用理他。”原来是真的。羽千谷暗暗好笑,继续胡说八道,“陆掌门到底喜欢什么啊?”
楚伯摆手道:“他什么都不喜欢,单单喜欢那什么——”他绞尽脑汁,终于想起那个从蜀山弟子口中听来的词。“雅乐。”
“鸭什么?”羽千谷一介俗人,平日里卖弄风雅的事情没少做,偶尔吟个打油诗。面对乡村老叟,突然听到高雅词汇,一时没反应过来。
吴逸抽了抽嘴角,沉着脸,一脸不耐烦:“你不是会抚琴吗?”
“哦。”羽千谷灵光乍现,计上心头。
这事有门路了。
羽千谷心情稍安,连乡野饭菜都吃得特别香。他指了指对面那副没人用过的碗筷,吧唧着嘴:“今日是不是还有客人要来?”
楚伯叹了口气,垂头无言。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不知触及到别人家什么伤心事了。羽千谷放下筷子,急忙道歉。
楚禾摇手道:“不用介意,这副碗筷是给我二弟准备的。”
瞧着天色也不早了。羽千谷问道:“你二弟还在田间干活?”
楚禾黯然道:“二十年前闹饥荒,遍地死尸。我娘走投无路,将二弟送给了过路商贾,换了些米粮。”
胸口突然绞紧,像塞满了无数夜的噩梦。羽千谷咽下嘴里饭菜,深吸口气,故作轻松:“想必你娘不喜欢老二,才将他送掉。”
楚伯摇头道:“老二生来聪明,村子里各打个喜欢他。”贫困、饥饿、失子之痛将苦难刻在他面颊上,饱经沧桑。“可孩子他娘说,以老二的聪明劲儿,跟着别人说不定还能混出个好日子,就不用跟我们受苦了。”
楚禾道:“我们全家逃难到这儿,娘心里记挂着二弟,每日用饭都会多放一副碗筷。”
羽千谷问:“你娘呢?”
楚禾黯然道:“死了。”
西风微寒,草木枯老,日盈月亏,生生死死。天道周而复始,灵魂如灯,亮了,又熄了。回望半世,来来往往林林总总,心里哪还有憎恨的人。
羽千谷放下碗筷,抹了抹嘴,微笑:“我吃好了。”
楚伯道:“再添些饭吗?现在的日子可不比过去,闹饥荒那会儿,一粒米都找不到。”
“饱了。”羽千谷揉揉肚子,心满意足地笑。
辞别楚老伯,连夜赶去蜀山派脚下的半柏镇。两人入镇之时已近戌时,半柏小镇一片漆黑,唯有秋风客栈还点着灯。
深更半夜,羽千谷刚想斯文地敲门,却被吴逸抢先一步踹开门。
意料之外,客栈大堂里不但立着掌柜和跑堂,还坐着三位俏丽女子。
吴逸目光阴沉,扫了一圈客栈,视线锁在掌柜身上。掌柜骇然后退,撞在跑堂身上。那道杀人般的目光可不是凡夫俗子能承受的。
“两间上房。”吴逸道。
如此气势,谁敢不从?掌柜唯唯诺诺地答应,赶紧吩咐跑堂去收拾房间。自个儿迈着小碎步,恭恭敬敬领着吴逸去看房。
羽千谷朝三位女子扫了一眼。只见两位女子手提利剑,眉眼间愁容毕现,簇拥着当中一位妇人。那妇人面颊消瘦,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神情疲惫,但目光坚韧。
她眼珠微微偏移,目光落在五行剑上。她向羽千谷轻点额头,算打过招呼了。
婴儿哇一声啼哭,扰乱清净,一边哭一边吐奶。楼上入眠的客人们被啼哭声吵醒了一大半,有男人不怀好意地大声责骂,要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女剑士气得上楼掐架,却被妇人伸手拦住。妇人拍着孩子哄,愁道:“刚喝过奶,怎么哭了?”婴孩小脸哭得通红,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女剑士懊恼:“早知如此就该带孙奶娘一起。”
妇人目光一寒,斩钉截铁道:“既然决定离开,就不该再带他的人。”话虽这么说,但眼见亲生骨肉大声啼哭,她心痛得直抹眼泪。
女剑士面露悲苦,眼瞅着孩子哭得面色发紫,却手忙脚乱完全帮不上忙。
听哭声越来越大,羽千谷挡不住那颗好管闲事的心。他上前几步,指了指婴孩,轻声道:“恕我直言,你家孩子呛奶了。如果你信得过我,不妨让我抱抱。”
当年,他与龙吟风两个大男人把嗷嗷待哺的小满养大成人,怎么喂奶,怎么哄觉,可比那些初为人母的女人们靠谱多了。
他接过襁褓,扶着小脑袋搁在肩上,轻轻拍打后背。“喂奶之后,不能直接让他睡,要这样拍一拍。你家孩子哭了就没事,不哭才有危险。”
婴孩嚎哭了一会儿,咕噜咕噜打了几个嗝,眼睛亮亮地盯着羽千谷看。
羽千谷看着小婴孩圆滚滚粉嫩嫩的小脸蛋,不禁想起了小满小时候的可爱样子。也不知小满去江湖上历练,历练得怎样了?连封信都没有,是不是忘记老爹了?
他叹了口气,撅着嘴唇扮了个鬼脸。孩子不怕生,抓着羽千谷垂下的一缕发丝,咯咯直笑。
“会笑的孩子都很聪明。”羽千谷取下婴孩手心里的头发,交还襁褓,朝妇人友善地笑笑,“没事,放心吧。”
妇人抱过婴孩,起身万福。“多谢公子,敢问怎么称呼?”
羽千谷笑道:“姓羽。”
“若余公子不弃,坐下喝杯茶吧。”妇人以茶代酒,以示感谢。
羽千谷心性坦荡,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坐在妇人对面,接过女剑士递来的茶。
妇人柔声问道:“听余公子口音,不像蜀山当地人。”
羽千谷道:“无父无母,无处安家,也不知自己是哪里人。”
妇人道:“倒是过得潇洒。”
吴逸结完账,走到羽千谷身边,阴测测地瞅着妇人。妇人恼怒,刚要张口质问,却被冰冷的声音打断。“明早还有要事。”
羽千谷点点头,抱拳告辞。视线落在女剑士背后的物件上,脚步一滞:“敢问那是琴吗?”
妇人点点头,取下女剑士背上的布囊,展示给羽千谷看。
这是一尊上佳的乌木七弦琴,通体墨黑,梅花断纹。羽千谷面露喜色,忍不住手痒,指尖轻轻一拨,琴音清亮,宛如凤吟。
羽千谷惊讶:“如我所料没错,这是一尊八宝琴。”
妇人道:“好眼力。这尊琴用乌木制成,琴胎用了鹿角、黄金、白银、珍珠、玉石、玛瑙、珊瑚、贝壳的碎屑。故名八宝琴。”
羽千谷躬身行礼,深深一揖。
妇人惊讶:“为何行此大礼?”
羽千谷恳求:“我知道有些强人所难,但我真的很需要这尊琴。不知您可否割爱?出多少价钱我都愿意。”
妇人为难道:“不瞒余公子,这尊琴对我很重要。我绝对不会卖了它。”
“不妨不妨。”羽千谷嘴上说着不妨,眉眼间却难掩失望。
他这幅模样,惹得妇人万分愧疚,恨不得咬咬牙直接送琴。
羽千谷想了想,还是不死心,恳求道:“要不这样可好,琴借我,我一日内完璧归赵。如果不放心,我这把剑押您这儿。你再不放心,我把我哥押这儿?”他推出吴逸,不达目的誓不干休。
妇人错开吴逸锐利冰冷的视线,苦笑道:“余公子严重了。这样吧,明日傍晚,我让小叶来客栈取琴。”妇人递过琴,却没有拿剑。“佩剑防身,是江湖人最重要的东西。可不能胡乱押给别人。”
羽千谷捧过古琴,简直不敢相信:“您信得过我?”
妇人莞尔,露出了近日来难得一见的笑容。“会带孩子的男人,心肠不会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