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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二百回、结盟 黄铣向羽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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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广阔,人世淼淼。龙吟风像头撒欢了跑的野马,野性未驯。他追逐风,追逐自由,追逐七情六欲,追逐光怪陆离。苗疆山水留不住他,更何况一个‘家’。
你为了摆脱我,撒了一个谎。我装作相信你,因为我知道你想要让我相信。龙吟风放弃羽千谷了。
肩头一沉,狐皮大裘带着体温,像一道屏障,隔绝夜凉似水。羽千谷还未回神,黄铣已为他系上绳结。“还冷不冷?”
那个时候,黄铣的温柔足以让人忘却生死为他赴汤蹈火。还冷不冷?
那个时候,小翅膀心里没有爱怨情仇。黄铣,你对我真好,比所有人都好。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黄铣伸出手,轻轻地,试探着,落在羽千谷头顶上,却没有揉头发。羽千谷比他高出半个头,身为兄长的疼惜感觉早已无迹可寻。
黄铣轻声道:“你走了以后,这件狐裘我一直留着。”
钟鸣一声又一声,从遥远的山麓间飘来,与水声相合。你为何不是吟风?
“听说你离开五毒教了。”黄铣直言,“穷山僻壤离开了也好。来临安封天会帮我,有福同享有难我当,如何?”富贵同享的承诺,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你嘴馋,最喜欢吃,我就给你搜罗全天下各种美味。糖葫芦变着法吃,要多少有多少。你喜欢糖醋鱼,我让牡丹楼的大厨专门给你做……”
为何挽留我的人,不是吟风?
“黄铣,”打断他喋喋不休地邀请,羽千谷直言:“我与封天会早已缘尽。”
“小翅膀。”黄铣哀声道,“峨眉那次,下手太重是我不对,我以为你会躲开。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直接杀死蓝乐风就好了。你不会被皇甫翌欺负,也不会被寒毒侵蚀半生……”
羽千谷错开目光,出声打断。“以前的事,没必要再提。”
黄铣想了想,毕竟两人之间隔阂未消,执意留他也是不妥。如今看来,也只有一步一步慢慢来。“你真的不愿跟我回去?”
黄铣本性桀骜,今夜却低声下气,不明所以。羽千谷心存警惕,只等他真正的意图。
“其实我这次来找你,是受了圣上的旨意。”黄铣道。
羽千谷惊讶:“炎止?”怎么被皇帝老儿惦记上了,好悬疑?
黄铣点头:“耶律家族嗜战,自从燕国吞并瞬国后,燕、炎两国疆域再也没有缓冲地界。圣上想与周围各小国、部族缔结友邦,共同应对北方蛮族。”
燕、炎两国战力相差不多,边界常有冲突。如今看来,炎止想与周边小国、部族合纵连横,打造一个共同的敌人。
“圣上对你评价颇高,想从五毒教入手,与苗疆各部族联盟。”黄铣循循善诱,“炎人与苗人长相一样,就像兄弟一般,与那五大三粗的燕人完全不同。只不过为兄的家里富裕些,弟弟家里贫弱些。若苗疆与我结为兄弟友邦,大炎每年给粮万担、绸缎千匹。若你能带头,最好不过,圣上一定会封你为王。”
羽千谷开门见山:“说吧,圣上要我们苗疆做什么?”
黄铣叹道:“你想哪里去了?只是结盟,没有其他条件。”
有这么好的事?羽千谷全然不信:“双方买卖交易,总得出个价钱。就算强盗入伙,也得交个投名状。炎止他要银矿?还是巫医?”
大炎国物产应有尽有,还不缺几个银矿和名医。如此说来,黄铣倒想起了一些事。“如今圣上最忌讳两人,一人就是三朝元老尤广伯将军,一人便是紫龙堡堡主易紫钦。尤广伯将军位高权重,朝廷势力盘根错节,一时也不能动。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圣上可能会让你出面摆平紫龙堡。”
“为何忌讳紫龙堡?”羽千谷不明原因。
“你相不相信,以易紫钦的能力,他能调用整个江湖的人为己所用。”黄铣揉着太阳穴,愁眉不展。
羽千谷道:“可他根本没有叛乱的心思。”
黄铣道:“宋承国西北大捷,八百里喜报上京。驿站兵马老弱,战报整整十一天才到达京城!可当初易紫钦送你回苗疆治病,他才用了十天!试想,朝廷调动不了军马,易紫钦却可以随意支配,岂非荒唐!”
才差了一天,圣上就起了杀心?这疑心病还真是,比我还严重。当初女帝利用江湖人攻打阴癸派,害得姑姑家破人亡。嘴上说得好听,江湖事,江湖决!
羽千谷冷笑道:“易堡主对我有恩,这你是知道的。他情深意重,为人正直。我不会做任何迫害他的事情,更不会没脑子去做朝廷的走狗!”
见小羽有些动气,黄铣柔声宽慰。“我只是猜测,并没有收到旨意。毕竟易紫钦誉满江湖,很难在他身上栽罪名。”
羽千谷沉吟道:“其实我觉得吧,圣上要与苗疆结盟,只因凤凰山的位置。”
黄铣从未去过苗疆,自然也不知道凤凰山的位置有多重要。
羽千谷道:“这几年,朝廷征兵越来越频繁。除了进攻燕国,我想不出其他用处。北边,燕国与炎国之间隔着个瞬国,如今瞬国已消失。而南边,两国之间却隔着凤凰山。炎止向燕国出兵,北边两军开战之时,如果有一支军队借道凤凰山,直接从南边进攻燕国都城。腹背受敌,燕军必定不战而溃。”
原来结盟的意义在这儿!黄铣倒抽了一口凉气:战事一起,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说什么兄弟结盟,无非将我苗疆视为侵犯他国的踏脚石罢了。”羽千谷看得通透,冷笑道,“我都能预测下文了。苗疆一旦与炎国结盟,北方疆界的冲突就会愈加频繁,只等耶律雁出兵,一场大战就在眼前。”
“不,不会那么快出兵。”黄铣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朝廷没有带兵的人。”
羽千谷道:“就算宋承国死了,尤广伯还活着。他虽然年纪大了,但他儿子、孙子皆是军中大将,足以统领三军。”
“你不知道吧。”黄铣压低声音,“圣上与尤将军之间嫌隙多年,修罗生案件背后就有尤家的影子。这些年,尤广伯一直想要控制千机营。若让他统领三军攻打燕国,千机营铁定就归尤家了,圣上手里就没有能制约他的东西了。”
朝廷里的弯弯绕绕可真多。羽千谷想了想,也是,攘外必先安内呗。
“圣上一时半会儿也对付不了尤家,你且放心结盟,至少对苗疆百姓没有什么坏处。我只是来打前站的,你可以提条件,看看圣上他怎么说。”
还可以提条件?羽千谷心里没底。“结盟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定的?”
黄铣笑道:“我也奇怪,或许圣上他不想让你为难吧。”
如此一来,羽千谷对炎止印象良好。“若要结盟,必需答应我两点。第一,五毒教绝不会攻击江湖门派,或做任何加害他人的事情。第二,若有一天国与国交战,凤凰山只做借道之用,苗疆绝不会依附大国而生,更不会为大国而战。”
黄铣尽数记下,问道:“还有吗?”
“还有一事,希望你务必能答应我。”羽千谷言词恳切,“你为了杀死袁善,不惜杀光整个渔村的百姓。我就不明白了,他与你何仇何怨,你要这般追杀他?”
“没错,我在追杀他,”黄铣应得很爽快,“但我也是替人办事。”
“替谁办事?炎止吗?”羽千谷郁闷了。
“圣上几次三番派人请他,甚至以一等王侯的俸禄邀他去兵部当值,是他自己看不清形势,才惹来杀生之祸。你知不知道,袁善的母亲是燕国人。圣上对他的评价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羽千谷解释:“他生性散漫,不适合入朝为官。他拒绝邀请,也是性格所致。”
黄铣道:“千机弩,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武器,就是袁善铸造的。据我所知,也有燕国的使者接触过他。圣上邀他入京,只是想保护他,是他自己不领情。”
“与其说保护,不如说监禁,逼他铸造出更厉害的杀人兵器,对吧?”羽千谷目光清澈,心思通透。“你们必须放弃追杀袁善,这是结盟的第三个条件。”
“不行!”黄铣一拍几案,断然拒绝。
羽千谷神色一凌:“为何?”
黄铣按捺焦急情绪,劝道:“圣上信任你,才会让你提条件。此事一旦涉及袁善,会让他怀疑你有通敌意图。千机弩一旦流到燕国,炎军的优势将不复存在。燕人本就善战,一旦掌握千机弩的铸造方法,后果不堪设想。”
羽千谷嘴角一垮,极其不高兴。
黄铣眼帘低垂,不声不响地饮茶,权宜道:“很久没有袁善的下落了,估计他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一年半载也找不到。如今朝中诸事繁杂,圣上也不一定想得起他。我就这么拖着,拖过一年算一年。实在找不到又能怎么办?”
龙吟风擅长易容,找不到正常,找得到才有鬼。羽千谷心情稍宽:“也行。”
一叶小舟随波逐流,不知要飘到哪里去。两人面面相对,只觉得夜太安静,找不出什么可以聊的话,以此消除彼此的隔阂。
等了一会儿,不见黄铣开口,羽千谷扯下狐裘,随意一扔。“你还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陪我坐一会儿?”黄铣拨弄着空了的茶盏,没有抬头。
“既然没事,我就走了。”羽千谷轻轻巧巧飘出船舱,蜻蜓点水般立在船头。“再会。”他脚尖轻点水面浮萍,潇洒离去,始终没有回头。
黄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默然发呆。他突然心生一计,嘴角上扬,双眸中隐现阴诡。
重回开封已是清晨,羽千谷赶到流光阁,叫醒李忘忧,与他粗粗说了结盟的事情。
夏莲姑娘昨夜接到密信,赶紧向教主汇报。密信是黑芸写的,说有大批兵马集结苗疆东界,大概有上万人,离高家山庄不过二十里。要各据点的姑娘们收集尽可能多的消息,将来龙去脉查个清楚。
羽千谷顾虑重重:刚说要结盟,怎么又翻脸了?难道结盟不成,就要拿苗疆开刀?那两个条件也不知炎止能不能接受,搞不好危及整个苗疆,压力真他娘的大!
羽千谷希望李忘忧能陪自己回苗疆,但顾虑到朝廷一贯的尿性,得先跟他说明白了:“花花,这趟回苗疆你可要想好了,万一五毒教被打成了臭名昭著的魔教,幻影医仙的名声可就臭了。”
李忘忧道:“幻影医仙是我师姐,我李忘忧的名声本来就很臭。”
羽千谷惊道:“你不想继承幻影医仙这个名号吗?”
李忘忧道:“师父收养了我,可他老人家也没正经给我取名字。我们忘忧谷里有三个张忘忧,两个王忘忧,幸好只有我一个姓李的。名号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你身上旧疾还没根治,身为苗疆最厉害的神医,我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听得心里暖烘烘,羽千谷大恩不言谢:“这是你应该做的”。
李忘忧冷哼一声:“那你方才一副担心我的样子又是在演戏吗?”
羽千谷笑道:“我就对你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
李忘忧抬起‘小短腿’,狠狠踹了羽千谷一脚,严肃脸没绷住,哑然失笑。
教主要回去了,夏莲姑娘当即去马市购得两匹大宛良驹,又采买了一些干粮,交与李忘忧。临别之时,上前怯怯道了声:“多谢教主。”
“谢我作甚?”羽千谷莫名。
夏莲姑娘笑道:“教主您自己领会吧。”
“女人心海底针,小羽你别多想了,想也是想不到的。”李忘忧快马加鞭一骑绝尘。
“给你,照着做。”羽千谷递给夏莲一封信,拨转马头,跟上李忘忧。
望着两人渐行渐远,夏莲姑娘久久凝望。吃新节、唱山歌、篝火围坐、欢声笑语……是这个人,给凤凰山带来了久违的快乐。
西城门下马过检,陈严亲自赶来相送。羽千谷记挂着修罗生的案子,询问进展。赵得亮大人已经奏报,虽然还没有回音,总算有个结果。
“恩公,你瞧我带谁来了?”罗威扯过身边一孩童。
羽千谷定睛一看,哟,这不都是小乞丐吗?“你怎么来了?”
小乞丐那张小脏脸已洗干净,看上去体面了些,但他始终低着头。
“今早天一亮,他就等在衙门口了。”罗威笑道,“我想,他要见的人一定是你。”
小乞丐打开包裹,往羽千谷怀里一送。
“这是流光绢诶!”李忘忧一眼就辨识出了好东西,急忙接过包裹打开。包裹里装着一件流光绢长袍,鹅黄色的底,竹叶纹的刺绣,虽风骚,却不失雅致。
“这太贵重了!”羽千谷心里想着:这个骚包颜色,龙吟风一定喜欢。
陈严笑道:“恩公,你就收着吧。这也是桑田村村民的一番心意。”
“我帮你收,”李忘忧赶紧包好衣裳,放入马背上的行囊中,生怕羽千谷一犹豫就会推却。“贱贱大婚,咱俩还没来得及出份子呢。这流光绢衣裳多好啊,还是他喜欢的颜色。借花献佛,省得咱俩自掏腰包了。”
明知龙吟风骗他,暂且收着。虽说去桃花林见他一面也容易,却不知该抱着怎样的心情。
“好好照顾你娘,乖。”羽千谷蹲下身,揉了揉小乞丐的头发,“等我忙完了手头上的事,再来桑田村看你们。”
小乞丐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跑,一溜烟就不见了。
辞别陈严、罗威,两人径直向西而行。羽千谷不说,李忘忧也不提,绕开鄂州、绕开桃花林、绕开好兄弟的小窝。
苗疆危机重重,没必要将他牵扯进来。羽千谷心里想着,一路甩着马鞭疾驰。
要不是李忘忧提醒,他一天都没吃东西。李忘忧采了些溪水擦脸,又将水袋灌满,询问要不要将就着找户人家歇息一晚。羽千谷皱着眉头,随便喝了些水。李忘忧知他所忧,牵过马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