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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一百九十九回、不动不伤 黄铣帮羽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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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雀无声。众人见到此人,皆面露讶色。
是你……四目相对,羽千谷瞬间撇开视线。月光下,华衣男人长身玉立,双眸如星辉流光。
声音略带沧桑,陌生得让人心中一酸。声音低沉醇厚,熟悉得似乎从未分别。“我来迟了。”他伸出宽大的手掌,覆盖在羽千谷手背上,以示亲近。
羽千谷抽出手掌,双臂抱剑,神色疏离。“咱俩不熟,黄掌门不必惺惺作态。”
黄铣眸光黯淡,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被一人抢先。“黄铣,你为何杀死修罗生?你应该去杀魔教的人啊!”
那男人面色苍白,倚靠在墙边。显然方才一役,他受伤不轻。从替天行道到助纣为虐,他不想承认自己的愚蠢和无能,一肚子憋着怨气,始终坚信修罗生就是一个劫富济贫的大英雄,而怨气自然转嫁到羽千谷身上了。
有人替黄铣回答:“若黄掌门再不出手,羽千谷就要放跑修罗生了。到时候,除了莫名其妙担上个劫狱罪名,我们谁也捞不到好。你脖子上长着脑袋,怎么不动动脑子,逮着人就乱咬呢?”
孙问若无视大伙儿惊讶的目光,瞅着那位气急败坏的男人,摆出一副‘不爽咬我啊’的酷拽表情。
“别谢我,”孙问若豪情万丈地摆手,知会羽千谷,“我纯粹不乐意看到皇甫翌那么嚣张,没别的意思。”
我有其他意思?羽千谷莫名心想,却还是恭恭敬敬地抱拳。“我说得一切都是真的。修罗生之所以作案多起,背后之人一定不简单。”
有人大声嚷嚷:“你与皇甫翌说话藏藏掖掖,你让我们怎么信你?”
羽千谷直言:“我和皇甫翌的陈年旧事与此案无关。”
这个答案太过敷衍,大多数人并不满意。“到底你俩之间发生过什么?你遮遮掩掩必定有诈。”
“有完没完!”一声咆哮,杀得满堂质问鸦雀无声。黄铣怒不可遏:“羽千谷与皇甫翌的纠葛,是多年前的事,与修罗生的案子没有半点关系。你们再敢纠缠不清,休怪我黄铣不给诸位面子!”
静庭安宁,月光似水,乌云散去,星河当空。羽千谷与他并肩而立,始终目视前方,躲着他的视线。
寂静中,孙楚秀突然开口:“哎呦喂,谁有金疮药,先给我来点。”
孙问若朝陈严一摊手:“那个谁,借点金疮药。”
问我借金疮药?咱们明明不是一伙的!陈严抹了把脸,扯过小衙役:“伤员太多,急需医治。你去浮光阁请一下李神医,快点。”
武当派大弟子刘杉山掏出金疮药,递给孙问若:“别麻烦了,先用我的。”
“李神医是忘忧谷的人,我看你们伤挺重的,还是让他来看看为好。”羽千谷好心建议。
忘忧谷的名号牛逼哄哄。这次倒没有人再骂羽千谷动机不纯。
没过多久,李忘忧与晦晨大师气急败坏地一路小跑赶来。
多管闲事的晦晨大师一眼看见羽千谷,劈头大骂:“你个混蛋,非说他们明天才劫狱,害得我错过了精彩一幕!”
羽千谷急忙解释:“你若要来,花花肯定也要来。他武功不好,又喜欢凑热闹,刀剑无眼,万一磕着碰着就不好了。”
李忘忧大怒:“我又不是豆腐,磕着碰着就会变成豆腐脑!”
羽千谷道:“我怕你变成豆花。”
“你俩别逗笑了,哎呦!”孙楚秀这才笑了一下,伤口疼得要死。
晦晨急忙招呼伤员,维持秩序:“李神医出山了,赶紧排队。”
刘杉山排在孙楚秀后面,引来无数鄙视的目光。“老寒腿病发多年,神医帮我瞧瞧。”
孙问若扯着他领子往外拉:“有点儿眼力劲行不行,排你后面那几位都想杀你了!”
经此一役,江湖中人伤者颇多,也有几个受伤的衙役。李忘忧与衙役们关系更近,给孙楚秀上药后,先帮衙役疗伤。其他伤者不好提出异议,乖乖等在一旁。
晦晨撞见老朋友,惊喜万分:“黄铣?你也来劫狱?”
“我刚来。”见到久未谋面的老友,黄铣脸上未有喜色,反而隐隐担忧。
“羽千谷就在那儿。你这么挂念他,怎么不过去跟他聊啊?别不好意思!”
果然,晦晨这个死八卦!黄铣一掌捂住他嘴,扼住他喉咙往院外拖。他朝身后瞥了一眼,幸好羽千谷正在帮李忘忧做夹板,并未听见。
“老大,有东西。”小衙役收敛皇甫翌尸体,从他怀里找出封信,兴冲冲交给陈严。衙役们围在陈严身边,生怕错过重要线索。奇怪的是,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小羽亲启。
陈严望向羽千谷。他就地砍了棵小香樟树,正蹲在地上削夹板,做给伤者固定骨头用。陈严食指竖在唇前,众衙役赶紧抿嘴。
陈严给罗威使了个眼色。罗威心领神会,故作淡定走到羽千谷身边:“你来一下,我们要商议案子明早怎么上报。”
羽千谷聚精会神做夹板:“怎么上报你们决定便是,我一江湖人不好插嘴。”他抬头想了想,又道,“劫狱事出有因,希望赵大人网开一面,奏报上能免则免。”
恩公,你怎么就领会不到重点呢?罗威挠挠头发,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
“你挡着光了!”孙问若夺过羽千谷手里的夹板,一脸不高兴,“没看到神医正在疗伤啊!笨手笨脚的,一边待着去!”
羽千谷心中直骂娘,但也不想多生事端,瞪着孙问若只能在气场上威慑她。罗威见机行事,急忙扯住他拉走。
瞧着罗威松了口气,孙问若嘴角略弯,转身救治伤员去了。
后院,衙役们头抵着头凑成一堆,见罗威带羽千谷过来,急忙交出信笺。羽千谷随手接过,吃惊:“这是?”
陈严凝重脸:“从修罗生怀里搜出来的。”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给我带信?羽千谷抽出信纸,摊开来与衙役兄弟们一起看。
这次,纸上有一行字:最后仪式,敬请期待。
修罗生的仪式是‘其人之道还治彼身’,可他已经死了。陈严宽慰弟兄们:“死人是没法作案的。”
“如果他没有死,我们就看不到这封信。”羽千谷皱眉,“行动失败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他有信心完成最后的案子。”
最后的仪式,是谁?脑海里翻涌着高家山庄的火光、一滩滩面目不清的血肉……他闭着眼睛,黯然心想:是我吗?
黄铣警告完晦晨,回头去找羽千谷。他步入后院,见一众衙役猫成一堆,各个心事重重,不禁开口:“喂!”
衙役们纷纷回头。羽千谷见了他,迅速将信收入怀中。
黄铣扫了眼羽千谷手中的信,转身大步离开,只说了三个字:“跟我来。”
没有半分迟疑,羽千谷紧赶几步,跟在他身后。
黄铣越走越远,越走越快。直到跃出开封城墙,步子渐慢。月光下,他不急不缓地走,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羽千谷。两人之间没有半句言笑,寂静得像暗夜幽魂。
走到湖边,黄铣指着芦苇丛中孤零零一叶轻舟。“上船。”
船头有只小红炉子,架着一壶热水。袅袅白烟升上天际,平添几分悠然。
羽千谷跳上小舟,找了个蒲团坐下。黄铣执起船桨,开始划船。
岸越来越远,水声潺潺,桨声咿呀。不知怎么,羽千谷想起很久以前跳脱飞扬的年少时光。人已陌路,空留惆怅。
末夏宁静,湖心中一叶扁舟。萤火虫凑到鼻尖,随即又飞走,分不清楚哪些是萤火、哪些是繁星、哪些是湖中的繁星倒影。视线里,黄铣迎风矗立,宽袖翻飞,像漂浮在漫天星空中,似真似幻。
船桨落入湖里,砸乱一池星星点点,倒影幻灭成空。湖水中央,轻舟不断打转,走不出窘迫的困局。
船桨越飘越远,黄铣却不去理睬。他取了红炉上的铜壶,跪坐在羽千谷对面,往一方紫砂壶里倒水。
羽千谷识得那方紫砂壶,外方内圆,壁刻四个小字“不动不伤”。黄铣曾经说过,他是一个恋旧的人。一方紫砂壶用了二十年,没什么好奇怪的。
龙井碧茶,水雾绵延。羽千谷漠然跪坐,不知该说些什么。
黄铣开口,语带奚落:“怎么又招惹上皇甫翌了?你真是不长脑子。”
羽千谷垂着眼帘,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远方山麓中,梵宇钟声回荡在天地间,点醒芸芸蠢物。醍醐灌顶般的惊疑,并非混沌不清,而是不愿相信。
黄铣端起杯盏,喝了口清茶。“他死一百次都不为过。”
羽千谷咧嘴冷笑:“怪不得。”黄铣说的每句话,他都记得。一刀刀刻在心里,疼痛难忍却又不得不忍。‘恬不知耻,让人作呕!’历历在目,句句惊心。
楼台梵宇,钟声空旷悠远,回忆悲凉。羽千谷默然望着湖面,突然想起那片蔚蓝的无边无垠,阳光太浓烈了。
“我恨你,我原谅你,我还要谢谢你,谢谢你方才为我说话。”这就是羽千谷的答案。龙吟风的提醒,他熟记于心:放下过去,不想再为难自己了。
黄铣满上一杯茶,推到羽千谷面前,咬着齿根,笑道:“熟普洱,不寒。”
酒越喝越暖,茶越喝越冷。羽千谷轻声问:“有酒吗?”
“有。”黄铣从船尾拖出一坛酒。
羽千谷伸手去接酒坛,却抓了个空。黄铣满上酒盏,递给他:“烈酒不能喝太快。”
“我喜欢喝快酒。”羽千谷固执地抓向酒坛。
黄铣递给他酒盏,同样固执:“不行。”
曾记得年少时光,黄铣像父亲一般,老是喜欢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警告他这个,警告他那个,烦得很。
醉是什么感觉?我也想‘不醉不归’。
记住了,及冠之前你不能喝酒。不管是谁请你,你都要拒绝。
为什么?
酒喝多了会变成小矮子,你都这么矮了。
记性太好,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好事。阿羽接过小巧精致的酒盏,抬头一口饮尽。还未等黄铣添酒,他将酒盏放在湖面上,指尖轻推。酒盏像一叶小舟,越飘越远,似乎可以漂到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
羽千谷道:“不喝了,你的酒太冷。”
黄铣又拿出只酒杯,满酒递给羽千谷。
羽千谷挥开手,酒浆溅了黄铣一身。他夺过酒坛,仰头倒酒,犹如牛饮。
喝尽一整坛,畅快淋漓。沉黑的瞳孔中,是从未有过的绮丽景色。他看到岸上的萤火虫汇聚成天河,他看到遥远山麓梵宇里的一灯如豆,他甚至能看到风的形状,像流水一般,在身前分开,又在身后汇聚。
如此美景,羽千谷恨不得将它们都收起来,妥帖地装好。然后得瑟地跑去桃花谷,向龙吟风炫耀。
缘起缘灭,故作轻松,心却一点一点沉入万劫不复。陪我一辈子,不好吗?
羽千谷微醺起身,立在船头,迎风高歌:红炉小舟朝天歌,酒酣呓语举杯乐。幻梦江海寄余生,笑伴只影渡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