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8、一百九十八回、皇甫翌 皇甫翌被皇 ...

  •   证人死了,羽千谷依然心平气和。“铁铉还活着。”
      攻防之间,彼此的赢面都不多。钱老六催他:“你现在就去问,别耽搁了。”
      羽千谷稍感意外,却依然不动声色:“你信任他,可他不信任你。千万不要对人抱有过高的期望——”他绝不心慈手软,“——尤其在苛刑面前。”
      四目相对,虽然无声,却攻防激烈。彼此赢面都摊开来说,天平倾斜。
      钱老六垂下眼睑,不以为然地笑:“千万不要对人抱有过高的期望。这就是你前半生的经验?小翅膀?”
      心中猛然一记重锤。刹那间,羽千谷脸色极其难看:“你是……”
      “你说呢。”
      钱老六与记忆中那人重叠在一起。羽千谷紧握拳头,竭力压抑情绪,拳头不住发抖。夜风中寒意失控,随着炎炎怒火,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钱老六想退,却为时已晚。寒冰如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上脚踝。
      羽千谷走向钱老六,每走一步,冰层噶啦啦作响。他深吸一口寒气,伸出发颤的指尖,用力扯下假面。
      那人长得一张端正肃穆的脸,可眉目间却尽溢癫狂的阴鸷气息。
      心脏骤然痛楚难当,尘封心底的不堪旧事再次重现脑海。羽千谷嘴唇微颤,双眸微红:“想不到你还活着。”
      “你不杀我,我就活着。”
      羽千谷胸口起伏不定,强迫自己冷静。“皇甫翌,是你。”
      修罗生就是皇甫翌?众人目瞪口呆,久久没回神。江湖传言他已经死了,没想到竟然蛰伏在丐帮。
      皇甫翌伸出手掌,握手也好,搭肩也罢,想要示好。
      羽千谷厌恶地退后一步,躲开他的指尖。
      皇甫翌阴测测笑道:“羽千谷,五毒教教主,你是嫌我血腥味太重,还是害怕被我触碰呢?”
      在场劫狱者们再次惊愕,议论纷纷:原来他是羽千谷!魔教帮官府查案,是阴谋吧?
      留意到恩公难以掩饰的慌乱,陈严挡在两人中间:“我要捕你归案!”
      皇甫翌无视他,对羽千谷笑得阴阳怪气:“好不容易见你一面,真想与你叙叙旧。只可惜我来客栈找你,你睡得太熟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原来那夜踹伤李忘忧的贼人就是皇甫翌,羽千谷脸色极度糟糕。“这些年,多少人死在你手里,你比我更清楚。我和变态杀人狂没什么好说的!”
      出人意料,皇甫翌并没有极力否认。他摊摊手,不以为然:“死在我手里的人,哪个不是作恶多端。若以一念之差放过恶人,就会有更多人丧命。就像当初你选择不杀我,而今一定后悔了。”
      “你不是神,凭什么决定那人该死还是该活?”羽千谷怒道,“以杀止杀,你以为你的判断高人一等?”
      “我就是高人一等,无论你承不承认。”皇甫翌收起笑容,说得一本正经。“高人一等的感觉,你一定能明白。”他手指横划,粗粗掠过在场诸位,最终停留在陈严身上,“小羽,你强迫自己融入这些弱者,难道不觉得痛苦?”
      皇甫翌擅长搬弄人心,羽千谷深有体会。他走到衙役们身边,用力揽住陈严肩膀,直言:“他们不弱。”
      “虚伪。”皇甫翌嘴角微扬,“你需要他们,仅仅因为他们容易被利用。”
      羽千谷还未开口,陈严先炸了。“放你娘屁!恩公救我一命,从没要求我做什么。相反,他一直在帮我。你一个变态知道什么?”
      皇甫翌依然无视,目光始终停留在羽千谷身上。“你在洛家长大,更应该明白,不管你是否承认,事实就是如此。在弱者眼中,你我都是异类,都是他们恐惧的对象。”
      皇甫翌说得没错。人,天生就能区分异类。他们用疆域、权力、财富种种划分作为归属,其它个体被视作必须提防的异类。对峙即是常态,和平也只为备战。
      不管羽千谷是否承认,此时此刻不同立场的他必须反驳:“异类之说,只是你自身的恐惧心作祟罢了。狭隘的人排斥一切。在你心里,所有人都是异类,除了自己。我不是异类,也从未视任何人为异类。我相信这里的人也未视我为异类。”
      除了衙役兄弟们,在场诸位江湖义士无不冷笑。在他们眼里,羽千谷是魔教妖人,就是异类。
      皇甫翌轻笑:“小羽,你是真天真,还是假天真?他们之所以还没有敞开天窗说亮话,不是因为他们容得下你,而是因为他们还在评判你。就算你竭力表现出和他们一样,五毒教永远是魔教,羽千谷永远是魔教教主。就算你是对的,你也是错的。”
      羽千谷波澜不惊:“我不判断对错,我只寻找真相。废话不多说,我且问你,你替谁杀人?”
      皇甫翌道:“替我自己。”
      他在替人隐瞒真相。羽千谷看得明白:“为何杀人?你目的何在?”
      “因为不同。”皇甫翌爽快回答,并没有用替天行道之类冠冕堂皇的措辞。
      “你杀人,只因不同?”陈严莫名奇妙,心想:这厮果然变态。
      羽千谷无法认同皇甫翌的行为,却完全能理解他内心深处的渴求。当世人以权力展现优越,他失去卧剑山庄。当世人以盛名证明优越,他声败名裂。当世人妻贤子贵家庭和睦,他连儿子都没法相认。
      也只有在杀人时,皇甫翌才能感受到自身的价值。他掌控不了人生,却能掌控别人的性命,以此与碌碌凡人区分开来,成就不凡。
      “小羽,今日见你,想不到你也变得那么伪善。”皇甫翌心中毫无悔意,“我没你会说,可我亲手做了。说到底,我杀的都是恶人,和替天行道真没两样。”
      “救人于厄,振人不赡,即为侠者。可你屠杀魏富绸庄,并非为了帮桑田村讨回公道。你只是嫉妒,嫉妒魏进贤假面背后的荣华功名。”从皮囊到灵魂,羽千谷看得通透。“你的假面,早已被黄铣扯下。”
      “我的确嫉妒他,如同当年嫉妒你的剑法。”皇甫翌轻笑。
      羽千谷厌恶地皱眉,要不是理智尚存,恨不得一剑结果他。
      “我当年那样对你,可不仅仅因为嫉妒。”皇甫翌阴阳怪气道,“看在咱俩的缘分上,高抬贵手如何?”他言词恳切,但声调表情毫无忏悔之意,甚至还有些得意,像笃定了羽千谷会放他一马。“要不然我在公堂上胡说八道,你可拦不住。”
      话音方落,五行出鞘。羽千谷手执利剑,直指皇甫翌胸口,双眸愤恨与无措并存。
      陈严暗道不好:看恩公的样子,倒像有什么把柄落在修罗生手里了。
      “控制好你的情绪。”皇甫翌斜眼扫视陈严等人,提醒他:“衙门重地,杀死重要疑犯。你想让圣上发配他们去南蛮荒地挖石子?”
      羽千谷目光阴寒,掩饰不住焦灼。“你胆敢威胁我?我有杀你的底气,就有保护他们的实力!”
      “你没有这个实力。”皇甫翌告诉他一个现实,“再厉害的人也有弱点。恰巧,我知道你的弱点。”
      羽千谷的弱点不是某个人,而是一段记忆。他因此心生恐惧,求而不得。
      “你在害怕。”皇甫翌笑着质问他,“你是没有意识,还是不想承认?”
      “闭嘴……”声音在发抖,羽千谷低声怒吼。寒气四散流走,似要将整个府衙冻成冰窟。
      “雪天,柴房,除了你我,屋外还有一人。他知道屋内发生什么,却只是听着看着……”皇甫翌桀桀怪笑,“你可知,那人是谁?”

      窗外雪花飞舞,穿过窗子,落在他遍布狼藉的赤裸身体上。他仰着额头,眼珠子微侧,看着不远处血肉模糊的侍女,视线渐渐模糊。体内难以言明的剧痛让他感到恶心,恶心到极点便是自我厌弃。他没有反抗的力气,只有一个念头:我怎么还没死。
      视线模糊,知觉渐失,他好像看到窗外有个人影。救……他虚弱地呼救,可那人转身离去,决然无情。
      他强迫自己忘记,活得像个正常人。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世人没有圆满,总有残缺,残缺才是常态。
      “别说!!”剑刃不住颤动,进退难以自控。羽千谷目色赤红,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哑声道,“别说……”
      皇甫翌哈哈一笑,双臂展开,扫视四周。“你们看,他问心有愧。”
      我问心无愧,有愧的是你!羽千谷微微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心火炎炎之下,耳畔声音嘈杂唧唧咋咋。
      “你有什么伤天害理的把柄落在修罗生手里了?说出来让大伙儿评评理,有什么说不得的?”“魔头与狗官勾结,准没什么好事。不如乘此机会杀了他,我们人多!”“魔头,若你问心无愧。你就拿把刀,挖出心来,证明你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
      顾不得这些人是愚蠢还是卑劣,羽千谷突然冷静,只觉得:他们实在太吵了。
      人心如夜,夜太漫长,看不到引航的光。羽千谷望着身边一张张诡谲陌生的面孔,丧失了说话的意义。他不想证明自己,只想让世人看清真相,可世人并不在乎。
      寒风骤然平息,冰蔓断裂成碎渣。皇甫翌挣脱束缚,笑着靠近:“多谢小羽手下留情。”
      羽千谷冷眉横对,默然无话。
      皇甫翌伸手,指尖落在他面颊上,滑落眉角、抚过鼻梁,最终落在他单薄的嘴唇上,轻轻摩挲。“我俩是同一类人。”
      利剑还未归鞘,羽千谷眉眼凝静。“你毁了我一生,我只想杀你。”
      皇甫翌毁了他,却永远没法战胜他。他阴森森地盯着羽千谷:“求饶就该有求饶的样子,放下剑!”
      羽千谷直视皇甫翌,不偏不倚,沉默而安静。当意识冷静下来,一切都好办了。他一念之间有十种杀死敌人的手段,而其中三种可以让人临死前说不出一个字。他豁然而笑:“你以为,我只能用剑杀你?”
      剑是为了敬畏而来到世上的。这是皇甫翌的剑道。除了剑,他什么也没有。
      剑能让我保护好朋友。这是小翅膀的剑道。除了剑,他年轻而无忧无虑。那日,他俩第一次相见,和煦暖风、红艳艳的糖葫芦、沾着糖渍的唇,所有的一切美好如镜花水月。
      没法得到,就只能毁了。小翅膀,你看清楚了,世间丑恶。在你那位朋友眼里,你不过是他权衡利弊的一种选择。
      他能舍弃你,也能迫害我,我俩本是同一类人。皇甫翌一直想不明白,为何羽千谷只想杀他,却从未想过杀了那位朋友,而此时此刻,他突然想明白了。“很好,你变得更强了,连自己的记忆都能蒙蔽了。很好,很好。”
      丢弃的酸臭馊水,世人的凌辱目光,一朝一夕间跌落凡尘,让曾经高贵的卧剑山庄庄主不堪忍受。羽千谷放他自由,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你的记忆,让我来点醒你——”
      羽千谷眼中突现狠绝,左掌探出,直扼皇甫翌咽喉。
      刹那间,眼角瞥见一道银光。羽千谷左掌不撤,右手出剑,电光火石间刺向微不可察一粒暗器。
      暗器只是一两普通的碎银,敲在剑刃上当一声脆响。
      突然间,皇甫翌身体僵直,张嘴却没有声音。他双目圆睁,僵硬地扭动头颈,看向身后。
      羽千谷这才留意到,他脑壳后插着一枚青黑色的铁钉。铁钉敲碎脑壳,鲜红带白的脑浆沿着脖颈汩汩流出。
      皇甫翌看到了立在身后的老熟人,惊讶万分,随即嘴角微弯,目露嘲讽。失去知觉的当下,他看到那人疾步走到羽千谷身边,关切得像久未谋面的好友。
      真是讽刺!皇甫翌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月光皓白,围观人影瞳瞳,如鬼魅一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