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疑云 朱墨飞花》不周山L

197、一百九十七回、断案 羽千谷推论

　　孙问若无奈之下，唯有站稳脚跟，瞪着身前之人，怒道：“你没长眼？！”
　　那人脚尖轻点，身形极快，瞬间游弋到面前。
　　这武功像是……？孙问若心转电念，大声疾呼：“钱老六！钱老六！”只怨背上的男人重得不像话，她施展不了轻功，脚步沉得像陷入泥潭，就算杀意临近，跑不掉也躲不了。
　　男人剑法超快，转瞬间，利刃离修罗生不过一寸。孙问若大惊失色，侧移一步，帮修罗生避开利刃的同时，却将自己肩膀送到利刃底下，硬生生受了一剑。
　　肩上绽开一片血红，她暗暗庆幸：幸好修罗生没事。
　　江湖义士们与童子军杀得正酣，根本没留意牢狱外发生什么。
　　“为何要杀他？”孙问若一步步后退，企图拖延时间。
　　男人抿嘴不言，视她为无物，直接杀向铁铉。
　　孙问若急忙转身，妥帖地护好背后之人。她汗流浃背，肩膀上痛楚愈烈，心想：这次行动，各门派都带上了知根知底的人。这人既然能来劫狱，必定是门派内的人。可看他使出的剑招，又和各门派没啥关系……
　　糟糕，脑子不够用。孙问若左顾右盼，只希望快点来人，哪怕一个衙役也好。
　　月光下，男人手执利剑，凝神御敌。天上一轮弯月静止不动，地上一轮白日徐徐上升。白刃没入一片银光，寒意蔓延。
　　这是——什么剑法？孙问若满心疑惑：没见过啊。
　　须臾间，利刃已至心口处。她背着修罗生，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铛”一声巨响，震得耳朵嗡嗡轰鸣。于此同时，几个峨眉派弟子跑出牢狱，护在掌门身边。
　　脚边的琉璃珠滴溜溜滚动。孙问若瞪大眼睛，盯着对方手里的断剑。断剑不住震颤，震得男人手心尽裂，血流不止。
　　杀手惊愕不已，显然对自己的武功十分自信。他不相信有人敲断了他的剑，更何况连那人是谁都没看清楚。
　　孙问若环顾四周，身边是熟悉的峨眉派弟子，以及刚跑来的几个丐帮弟子。方才那股寒意骤然消失无踪。
　　“别放走他！”孙问若指向杀手。峨眉派弟子当即围住此人，容不得他再敢放肆。
　　钱老六生擒初五，押送他出来，见峨眉派对某人怒目而视，十分不解。“孙掌门，为何为难黄堂主？”
　　黄堂主？原来是丐帮的人！孙问若大怒，吼道：“他要杀修罗生。你不知道？”
　　钱老六大吃一惊：“黄明才，怎么回事？”
　　石阿狗死后，黄明才接任丐帮开封堂堂主。他怒视修罗生，气急败坏：“他杀了帮主，我要报仇！”
　　此话出口，满堂皆惊。孙问若惊道：“他为何杀死陈巡礼？”
　　黄明才耷拉脑袋，表情掩在夜色下。“而今盛世，丐帮势头大不如前，陈帮主只想多赚些钱，稳固丐帮的江湖地位。他利用桑田村的秘密也是迫不得已，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修罗生不该杀他！”
　　如他所说，陈巡礼知道桑田村的事情，他杀死魏进贤一家只是想替代魏家赚取流光绢的暴利。怎么可能？“陈帮主被人害死，并非利益原因，只因他发现了你的身份。”陈严带着衙役们冲出牢狱，喊道：“你就是修罗生。”
　　江湖义士们面露惊愕，只觉得不可思议。丐帮弟子们更是瞠目结舌：黄堂主是修罗生？
　　陈严冷笑：“只要铁铉死了，修罗生就死了，你也就不用担心暴露真实身份。”
　　黄明才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不好意思，给各位添麻烦了。”陈严躬身，向孙问若抱拳致歉，“孙掌门，您救的这位与修罗生没有半点儿关系。他叫铁铉，曾经是卧剑山庄的一个护师。劫狱是假，杀人是真。修罗生唆使你们劫狱救人，一来为了隐瞒身份，二来为了制造江湖与朝廷的对立。你们千万别上当！”
　　“胡说！”孙问若脸色苍白，怒道：“劫狱是共同商量的结果，从未有人唆使过我们。”
　　原来费力救出的这位并非修罗生，孙问若肩膀骤疼，摇摇欲倒。峨眉派弟子赶紧扶住掌门，顺便扒拉下师父背上的臭男人。

　　钱老六一步步走近黄明才，目光凌厉：“是你杀了陈帮主？”
　　黄明才目露惊疑，绷紧身子蓄势待发，连连摇头：“不是，不是……”
　　钱老六怒吼：“你还想狡辩？！”
　　眼瞅着包围圈越来越小，黄明才脚尖轻点，身体徒然拔起。他轻功卓绝，如凌云飞燕，窜出院墙。
　　他轻功虽好，但钱老六棍棒耍得更佳。打狗棍甩出，卷成一面盘旋的盖子，罩住黄明才击落在地。
　　落地同时，丐帮众弟子一涌而上，死命按住他。
　　黄明才吼得撕心裂肺：“我一心为了丐帮，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有人朝他重踹，嘎啦一声，像是踢断了骨头。他捂着胸口，痛得说不出话来。
　　孙问若于心不忍：“钱长老，修罗生杀死陈帮主确实不该，但他也杀了不少奸恶之徒。就不能将功抵过？”
　　陈严抽出钢刀，壮着胆子叫道：“修罗生有没有罪，该有官府决定，由不得你们私下裁决！”
　　孙问若无视陈严，继续替修罗生求情。“钱长老，今夜一战，死伤无数，不就是为了救出修罗生吗？你们丐帮非要报仇，我也无话可说，可你总得顾及各门各派那些死伤的兄弟们吧，他们会怎么想？”
　　夜风中传来窃窃私语，声音虽轻，却不得不在意。这些低语声传入丐帮弟子耳中，羞愧难当。
　　“陈巡礼贪财丢了性命，够丢脸的。”
　　“他们丐帮得了便宜还卖乖，如今非要杀死修罗生，也不知被人掌握了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没看出来吗？修罗生断了丐帮的财路，所以他们发飙了。”
　　传言足够恶毒，不但否定了陈巡礼的人品，还将丐帮众弟子视作一丘之貉。丐帮弟子怒不可遏，对着窃语者破口大骂。他们大多为贩夫走卒，骂出来的话下流恶毒。
　　峨眉派女弟子气得俏脸通红，抽出利剑，意欲抢人。
　　钱老六气得直发抖，大吼：“丐帮众弟子听令，谁杀死黄明才，即任开封堂堂主！”
　　孙问若怒道：“钱老六，你为何着急杀他？！”
　　钱老六不答话，打狗棒挥成个圆，冲向黄明才当头击落。
　　他不答话，有人替他答了。“事到如今，修罗生你也该站出来了……”
　　声音仿佛从远处飘来，带着回音，却又像耳畔低鸣，清楚分明。
　　热血沸腾的众人瞬间冷静，四处环顾。院子里月光皎皎，人影瞳瞳。众人惊诧万分：黄明才不是修罗生？

　　万籁俱寂，一声叹息近在眼前。“哎——”瘫在地上的‘铁铉’晃晃悠悠站起，伸个懒腰，打个呵欠，貌似大梦一场还想睡个回笼觉。
　　“你们这些人啊，就知道打打杀杀。”他脱落肮脏发黑的破衣，又摘下邋遢披散的发套，露出本来面目。他瞅着孙问若，嗤笑：“以黄明才的身手，他是修罗生？你在搞笑啊姐姐？”
　　此人气质清冽似青竹，眉眼间透着一股强悍劲儿。孙问若不甘示弱，指着陈严怒道：“他说的！”
　　陈严缩了缩脑袋，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挪向那人：“恩公！原来你一直都在。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
　　假扮铁铉之人正是羽千谷。赵得亮大人放心不下陈严和罗威，对羽千谷千恩万谢，求他暗中保护衙役们。
　　既然做了，不妨把话说漂亮些：“陈大哥有麻烦，我怎能置身事外？”
　　中原义士们从未踏足苗疆，自然不认识羽千谷，更不知道他就是五毒教教主。孙问若抱拳行礼：“您方才说黄明才不是修罗生，那修罗生在哪儿？”
　　羽千谷朝近处一人瞥了眼，轻描淡写：“喏，就是他。”
　　众人望向那人，纷纷后退，让出一大块空地。空地中立着丐帮执法长老钱老六。
　　钱老六冷静自若：“你在说笑？”
　　羽千谷双眸微凝：“如果我没有猜错，黄明才、石阿狗、铁铉、钱老六你们四人一同杀害魏进贤一家，对不对？”
　　钱老六冷冰冰回答：“你只是在猜。”
　　羽千谷道：“之前数起案子暂且不提，今日单说魏富绸庄灭门案。起先，我以为凶手只有一人，可陈捕头调查后发现，犯案的人数应该在四人或四人以上。”
　　陈严补充：“绑人时，各人的绳结打法有所不同。”
　　江湖中人虽然信不过官府，但事出突然，全都蒙圈了。羽千谷的推测并没有遭到质疑。
　　羽千谷继续：“你们四人杀死魏进贤，控制桑田村，想要从中牟利，却被陈巡礼发现了。”
　　钱老六冷笑：“编得真好！”
　　陈严道：“陈帮主曾经想要报官，却没想到，你会对他下手，并嫁祸给他，让他蒙受不白之冤。”
　　钱老六怒道：“就算丐帮弟子有人贪图流光绢，帮主若要阻止，一句话便可，又岂会报官？江湖事，江湖决。这便是江湖的规矩。”
　　“陈巡礼可以惩戒帮中弟子，却没法对你下手，因为他知道，钱老六就是修罗生，而修罗生背后的势力绝不好惹。”羽千谷朗声分析，务必让诸位江湖义士听得清楚明白，“修罗生手段再好，也没有能力调走守村的兵将。背后的老大，想来应该有军方背景。”
　　陈严暗暗心惊：恩公藏得够深，半点儿都没透露。若赵大人得知此案有军方背景，铁定洗手不干了。
　　“从头到尾你有两个错，”羽千谷分析，“第一，修罗生大侠的英勇事迹一夜间传遍江湖。我一直在想，谁有能力可以这么做。放眼中原，除了封天会，属丐帮消息最灵通，也属丐帮最能散布消息。第二，你让铁铉出现在城南澡堂。如果我们没去城南澡堂，而是去了韬晦寺，恐怕铁铉也会出现在韬晦寺。铁铉之所以来澡堂，约他的人正是你钱老六。你将他打造成修罗生，制造江湖与官府的对立局面。”
　　“江湖与官府对立，修罗生有什么好处？”孙问若包扎好伤口，忍不住插嘴。
　　“圣上决意查出凶手，就算赵大人找不出，还会有第二个开封府尹来查案。丐帮假扮村民、陈巡礼过世，凶手的范围已经缩得很小，再不使些手段，不用说修罗生了，就连修罗生幕后的身份也会暴露。唯一可以收回皇命的东西，唯有民意。”羽千谷叹道，“而民意，很容易操控。”
　　这番话听起来像在骂人没脑子，在场义士们面上挂不住。孙问若怒道：“修罗生是好是坏，我们比你清楚！你嘴皮子耍得溜。可我问你，他除暴安良时，你在哪里？”
　　除暴安良？羽千谷呵呵一笑：“如果修罗生真如传说中那么仁义，接下来会发生两种情况。如果铁铉和他是一伙的，修罗生就会混在你们中间，劫狱救走铁铉；如果铁铉和他不是一伙的，修罗生必定会阻止劫狱，毕竟劫狱不是一件好差事，弄不好还会送命。可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发生。”
　　孙问若听得心脏砰砰直跳，脑子里血液逆流，背脊一阵阵发寒。
　　“显而易见，修罗生没有你们想得那么仁义。他顺水推舟想要除去铁铉，让他顶替修罗生的威名死去。只可惜，他遇上我，船就翻了。”羽千谷目光森寒，“杀死铁铉未遂，又在黄明才身上打主意。钱老六，你难道就不担心？你与黄明才已有嫌隙，就算我们不问他，他供出你也是顷刻间的事。”
　　“那你问他啊。”钱老六道。
　　孙问若大惊，急忙扯开丐帮弟子。黄明才躺在地上，满脸污血，已无声息。陈严翻过尸体，只见他喉结处扎着一根银针。触肉处血迹墨色，显然中毒已死。
　　丐帮弟子们惊骇莫名，莫衷一是，心中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