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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一百九十六回、猎杀 宋承国培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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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乌云遮住弯月,天地万物陷入一片漆黑,久久未明。
打更老汉扯着嗓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锣声越来越近,从东街口到府衙前门,声音突然中断。
陈严提着钢刀,手心不住冒汗。应对杀人如麻的凶手,他没有信心。神经正紧张着,鼻尖飘来一阵肉香。他愕然回头,只见罗威手执鸡腿,啃得欢快。他勃然大怒,低声吼道:“这次不同以往,你给我留心!”
罗威不以为然:“赵大人请来了河西房最厉害的亲卫兵。咱们的目的就是找人,打打杀杀的活儿都交给他们好了。”
话虽如此,陈严依然心事重重:宋承国手下的‘兵将’,真的靠谱?
突然,一道道黑影如鹞子纷飞,从墙外跃入。刀刃出鞘,划出数道寒光。
“不好了!有人劫狱啦!”陈严故作惊惶,失声大吼,朝罗威等人使个按计行事的眼色。
罗威引领衙役们,向牢狱深处逃窜,怂得不能再怂,连狱门都忘了关。
江湖中人平日里最看不惯吃公家饭的,只当衙役们都是些不经打的孬种,轻敌之心油然而生,一路追击。
囚牢内烛火隐晦不定,昏暗光芒下,一个个瘦小身影映入眼帘。
孙楚秀心高胆大,冲在前面。当她看到一张张稚嫩的面孔,不由地垂下剑锋,心中疑惑:牢中怎么会有小孩?
孩子们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懵懂可怜,柔弱稚嫩。他们无辜地睁着眼睛,像受惊的小鹿,挤成一堆。
孙楚秀心生怜悯,上前询问:“狗官抓你们做什么?”
孩子缓缓抬头,双眸如暗夜般漆黑。突然,短剑插入对方肚腹。
孙楚秀惨叫一声,朝后急退。钱老六大惊失色,一手揽住孙楚秀一手挥舞打狗棒。
孩子不躲不闪,可怜巴巴地望着钱老六。
寻常孩子喜欢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老是逃课,顽劣调皮。虽然让人头疼,却也不至于去杀人。
打狗棒离孩子脑门不过半寸,硬生生顿住。钱老六试图让孩子明白,他手里的短剑有多危险。“放下剑!”
血液顺着利刃滴落,孩子缓缓低头,稚嫩面孔上乍现嗜杀成性的笑容。“放下剑,你让我用什么杀人?”
话音一落,孩子们轰然大笑。天然稚嫩的笑声中透着骇人的阴寒气息,如荒野鬼叫。
笑声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烛火烈烈,无数柄短剑散发着浓重杀意。杀意不但令人恐惧,还令人怜悯:他们还是孩子啊!
大人的想法中有太多条条框框,因为规则,因为道德。可孩子们没有,他们就是来杀人的。
初五记不清自己几岁了,也不记得名字。宋将军的军营里没有过年一说。他只记得,正月初五到了军营。
来军营之前,初五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住在炎燕两国交界的小村子里。村子盛产桂花糖桂花酒桂花香油,每年秋天整个村子弥漫着好闻的桂花香。
初五有个酒鬼爹、碎碎念的妈,以及一个同胞妹妹。每天清晨,他负责打水劈柴,妹妹负责煮粥,酒鬼爹下地干活,妈妈采摘桂花。桂花晾晒后,全家老小做桂花糖,拿去集市上卖。集市在燕国境内,初五喜欢去集市,集市上有各种好看的玩意儿。
记忆中的那天,妹妹蹲在门边,哼着童谣,抛石子玩。她声音清脆,像百灵鸟的歌声。
突然,尖叫声覆盖歌声。村头孙寡妇的尖叫声撕心裂肺,那是绝望到极点的声音。
酒鬼爹从屋里跑出来,想去村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刚跑到田埂边上,就看见两匹军马踩入稻田,疾驰而来。
酒鬼爹看到骑兵握着长枪,利刃正在滴血。
“快跑!快跑!”他回头呐喊,惊惧万分。妹妹吓呆了,直愣愣望着他,嚎哭。
酒鬼爹腿脚再快,也快不过军马。利刃刺穿他背脊,把他的身子挑起来,甩在一边。活生生一个人,方才还在笑,还在埋怨酒又不够喝了。可此刻,他凄厉惨叫,血水喷溅,染红了刚插的绿秧。
酒鬼爹挣扎片刻,跌入辛劳耕作的田地,死了。
妈妈亲眼目睹这一切。她发疯似地冲到尸体跟前,大声哭喊。
年长士兵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的孩子,我带走了。”
妈妈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丈夫死不瞑目的微睁眼白。
年轻士兵走向妹妹,按住柔弱无力的她,脱下裤子。妹妹瑟瑟发抖,不住哭泣。
年长士兵面无表情:“她太小了。你要女人的话,宋将军那儿有多少给多少。”
年轻士兵狰狞地笑:“我喜欢年幼的。”
年长士兵绕过他,走向初五,目光毒鸠般阴寒。他提着沉甸甸的砍刀,塞入初五手里,指着田埂里嚎啕大哭的妈妈。“杀了她。”
妹妹的尖叫声传入耳中,刺得灵魂千疮百孔。
他记得很清楚,当锋刃停留在妈妈胸前,仓惶颤抖。妈妈徒手抓住刀刃,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他没有哭泣,思绪和飘着桂花香的村子一起荒芜。
初五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与他同行的孩子成百上千,同样肮脏,同样麻木。
他开始接受杀人训练。只要犯一点儿错,就会面临皮开肉绽的处罚。有个孩子因执刀手法不对,被当场淋上滚油。有个孩子狠不下心杀死同伴,被其他同伴千刀万剐。初五不想死,他想活。
他彻底变了,冷酷,没有感情。杀人成为日常生计,和吃饭一样。他们是宋承国将军最得意的兵刃。
他们与兵将们一起袭击燕国边界的村子,掠夺食物、钱财与女人。兵将们把手无寸铁的村民赶入羊圈,命令孩子们砍杀。孩子像闯入羊圈的狼,呈现出淋漓尽致的兽性。宋将军管这叫“猎羊”。
没有人能剥离于战争之外。当战争开始的时候,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是武器。宋承国将军说了:战争不需要仁慈,仁慈即是叛国。
当利刃插入女人腹部,初五又一次感受到血浆的温热,与妈妈的怀抱一般。他短剑一挥,叫道:“杀光他们!”
孩子们冲入人群。他们的个子还没有大人肩膀高,但利剑使得老辣狠毒,招招直指要害。他们以战争为生,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恐惧,一招一式皆为杀人。
江湖义士们哪里见过此等不要命的打法,更何况对手还是孩子。人群不住后退,眼瞅着就要退出牢狱。
“猎羊了!”初五一跃而起,挡在门口。孩子们默契四散,围成一个圈,团团围住‘羊群’。
打狗棍挥成一股旋风,钱老六怒吼道:“王八羔子,谁是羊,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他一手打狗棒使得炉火纯青,将几个扑上来的孩子挥翻在地。
“别手软!”身后有人吼道,“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光——”话音未落,那人一声惨叫,被围攻的孩子们捅成马蜂窝。
那人说的没错,要想活着,只能杀死对方。眼瞅着孩子们蜂拥而至,江湖义士们杀心顿起。非生既死的劫难中,他们早已顾不得‘替天行道’,心中只有保命要紧。
童子军剑法凌厉,但毕竟年幼,应对平民百姓绰绰有余,但应对江湖门派还欠火候。
骨头碎裂声微弱,却无法忽视。手臂折断,断骨刺穿肌肤,暴露体外。孩子重创在身,嘶声惨叫,痛得满地打滚。有几个孩子受到惊吓,朝门外逃去。
江湖义士们心乱如麻,只希望他们能快些撤退,快些投降,快点意识到自己只是孩子。
寒光掠过眼帘,逃跑孩子瘫倒在地,绽开一大片血。初五手握血刃,目光森寒可怕:“临阵怯逃者,死!”
孩子们浑身一颤,再次发起进攻。这次,他们的攻击更凌厉也更有纪律,冲锋的孩子死后,另一批孩子立马接上。
利刃割裂身体,鲜血和脑浆飞溅,溅得满脸都是。
陈严与罗威躲在监牢里,通过小小窗口看外面打斗,心中一团怒火熊熊燃烧。这就是宋承国训练的童子军,利用大人的怜幼心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他们的家人又在哪儿?他们的父母难道不会伤心落泪?
“可恶!”罗威想要拦阻,却不知该拦哪边。江湖义士们没有错,他们只是想惩恶扬善。河西房的孩子们也没有错,他们只是执行命令。谁错了?死了的宋承国?宋将军守疆二十年,用尽一切手段守护大炎百姓,怎会有错!
无力感蔓延,就这样任由他们互相宰杀?罗威冲到监牢前,想要打开铁门。
陈严用力拦住他,急问:“你干什么?”
罗威掏出钥匙开门。“告诉他们,铁铉不是修罗生!犯不着为了救他丢性命!”他推开铁门,一眼看到钱老六。钱老六与初五交斗在一起,难分难解。
铁门一开,江湖义士们注意到‘修罗生’,朝监牢涌来。
罗威挡在牢门前,一边招架一边叫嚷:“你们弄错了,他不是修罗生!”
大批人马杀红了眼,顾不上他说些什么,当头一阵乱砍。
罗威一介衙役,哪里打得过丐帮、峨眉、五岳随便一个就能牛逼哄哄吹上半天的侠士。他捉襟见肘地招架,一口气接不上来。“里面、不是你们要找的,哎呀,有话好好说!”
没这闲工夫与他好好说话,各种刀枪棍剑朝他身上招呼。
好兄弟招架不住了,陈严哪有心思顾及铁铉。他心急火燎命令衙役们:“你们看好铁铉,我去救小威。”
铁门大敞,陈严疾步拦在罗威身前,挡住一招峨眉刺,又挡住一招青城剑。势头大大不妙,陈严拉住他左躲右闪,挤进角落,贴墙奋战。所幸江湖义士们也不想纠缠撕斗,朝监牢内冲去。
衙役们面面相觑,飞快扔下佩刀,赶紧下跪投降。
陈严抽着嘴角:咱开封府还有脸吗?!
衙役们无奈地瞪他:你和罗副都被打成狗了,还能指望我们干啥!
铁铉蓬头垢面,气息微弱,摇摇欲倒。钱老六扶住他,问道:“阁下就是修罗生?”
铁铉微微点头,看上去虚弱至极,像用了酷刑。
钱老六大喜过望,又问:“阁下可知,陈巡礼为何而死?”
孙问若风风火火赶来,一把推开钱老六,扯起铁铉就走。“外面的人还在死斗,回去再问不成吗?”
钱老六看在她是峨眉掌门的份上,点头应允。
地上横七竖八铺满尸体,剩下的孩子依然不要命地冲上来。峨眉与武当诸位义士心肠颇善,围住孩子耐心周旋,试图让他们力竭而退。
众人断后,催促孙问若带着修罗生快走。
一声‘快走’说得容易,孙问若拖着铁铉,举步维艰。她一介女流,拖着个比她高两头的男人,累得直咬牙。
没搬过这么重的人!是人还是牛啊?!孙问若无语问苍天,一步一脚印拖着铁铉,好不容易拖出牢狱。
突然,尖刃刺落。她下意识地轻挥浮尘,千万道丝缕卷向剑刃。剑刃却长了双眼睛,滴溜溜打个圈,直刺铁铉当胸。
孙问若大惊失色,扯过修罗生甩在背上。这一甩压得她差点儿呕血,就像背了座五指山。背座大山还怎么与人打斗?她想撇下修罗生,谁料他像只蚂蝗,紧紧粘着她,愣是没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