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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一百九十三回、人性如饕餮 桑田村的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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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陈严带着几名衙役客栈集合,羽千谷早已准备妥当。他怀抱一条大土狗,举着根肉骨头引诱她。
李忘忧远离他,害怕大狗锋利的白牙。晦晨也远离他,害怕大狗身上的跳蚤。
“这是尉迟凤。”羽千谷向衙役们介绍新朋友。夏莲楼主好不容易寻来她,谨遵教主旨意,必须温驯听话有灵气。
事态紧急,怎么还带条狗?陈严看在恩公面子上,也没说什么,当即向桑田村进发。
到达桑田村,陈严才明白尉迟凤存在的意义。
衙役们找遍整个村庄,都没找到一个村民。而羽千谷领着尉迟凤走走逛逛,仅凭一个纺车用梭子,就在祠堂地窖里找到全部村民。
村民们饿了一日两夜,气力全无。他们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瞥见一丝光线,急得呜呜直叫唤。
羽千谷当即跳下地窖,一个接一个背人出来。
晦晨埋怨他一开始隐瞒身份,皮笑肉不笑道:“这种粗活怎好劳动教主大驾。”
羽千谷故作听不懂弦外之音,笑道:“人世最寂寞的事莫过于空有一肚子饭量却无处使力气。”
一句话噎住晦晨,他揉了揉鼻子,突然觉得羽千谷这般言谈举止像极了一个老友。
陈严大手一挥,指挥衙役:“去找找,有没有吃的。”
村民们呜呜叫唤,苦于舌头残缺,心中有话也说不明白。
“弄些水来。”羽千谷背出最后一个村民,“他们渴。”
村民们目露感激,呀呀叩谢:终于有个能听懂的人了。
“谁会写字?”羽千谷朗声解释,“你们有冤屈必须上堂指证。不能说话,写出来也好。”
村民们呜啦呜啦叫唤,说到动情处,纷纷流泪不止。就算他们哭得再伤心,依然无人明白他们为何伤心。
可羽千谷听懂了,也不知他真的听懂,还是假模假式地装同情。他展开双臂,拥着一位捶胸顿足的老者,痛心疾首道:“太难受了,真是太难受了。”
胳膊肘轻撞李忘忧,晦晨好奇:“他真能听懂?”
李忘忧耸肩:“谁知道?貌似哑巴都喜欢跟他聊天。”
“聊天?”晦晨第一次听说哑巴也会聊天。
李忘忧道:“我们苗疆有个哑巴,不会手语。可他就是喜欢跟小羽聊天,一聊大半个时辰,一点儿也不尴尬。”
晦晨打算重新认识羽千谷,这个人实在是太奇特了。
“有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羽千谷郑重其事,“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啊啊。”一位老妇人举手。她拼命推拉身边目光呆滞的妇人,满脸急切。
羽千谷蹲下身,对着她急切的目光,询问:“真的?”
“啊。”老妇人使劲点头。
羽千谷叫道:“花花,快来看看这个妇人,她会写字!”
李忘忧凑近妇人一看,这位就是小乞丐他娘,身中傀儡菇毒的织工。
女帝二十五年,春,桑树抽芽。
桑田村家家户户种桑养蚕,王家小女霞珊织得一手好缎子,每日都有媒婆登门说亲。朱家大儿子列帛与她青梅竹马,天天爬王家后墙。一来二去,亲事定下。成婚第二年,霞珊给朱家添了个虎头虎脑的胖儿子。
她靠在床上,给宝贝儿子喂奶。奶水喂到一半,朱列帛端着鲫鱼汤进屋:“你想吃什么?我再去做。”
霞珊摇头,询问:“爹爹去开封回来了吗?缎子好卖吗?”
朱列帛笑道:“你织缎子上瘾了?等你出月子,想怎么折腾随你。可这些天你得听我的,好好吃饭,不能下地。”
回忆起多年前那个宁静而幸福的清晨,哑妇泪如雨下,笔尖不住颤抖。她写写停停,写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回顾完整个故事的概貌。
这是一个悲伤而残酷的故事。
“可恶!”自从朱列帛去了趟开封,回家后心情格外阴郁。
霞珊停下梭子,推把摇篮,摇篮里虎儿自顾自玩着手指。“怎么了?流光绢不好卖?”
朱列帛怒道:“娘子,你能想到吗?我们卖给魏进贤的流光绢,他转手卖多少钱?”
霞珊淡淡一笑:“他卖高价是他的本事,我们赚的钱已足够过日子,不必眼红。”
朱列帛心有不甘:“流光绢是你琢磨出来的,你的功劳最大。何况,只有我们桑田村朱溪边的大桑树才能喂出荧丝蚕,其他地方我都试过了,不行。凭什么大头让他赚了?”
霞珊道:“那你跟魏老板好好说,可不可以一匹绢绸给三十文钱?毕竟流光绢比一般的丝绢都要难织。”
娘子单纯善良,朱列帛不忍心告诉她:开封城内,流光绢都卖到一万两一匹了!一万两银子,他一辈子都没见过。当货郎跟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还哈哈笑道:一万两卖一匹绸缎,有病吧,谁会买?
凡事无不可能,当女帝一眼看中流光绢,离奇的事情接踵而来。
也不知卫兵将士从哪里冒出来的,守住进村山道,不许外人入村,更不许村民出山。按魏老板的说法:流光绢成为御用圣品,是你们桑田村的福气。你们只要织造流光绢,其它什么都不用管。
村民们拿起锄头反抗,无奈打不过卫兵,没几天就败下阵来。魏老板银子一洒,辅以利诱,大多数人老老实实养蚕织绢。期间有几个不安分的年轻人偷跑出村子,都抓回来了。
女帝病逝,新帝继位。六年前的一天,鬼蜮敞开大门。
这天,魏老板格外客气,介绍新工作给村民。只要会识字能写字,每月能赚五十两。朱列帛心想:五十两银子,一辈子也只能赚这么多。
村民禁锢得太久,一来想去外面看看,二来被工钱吸引,报名踊跃。
朱裂帛与霞珊合计,决定去外面闯闯,大不了一个月后回家。
当夜,霞珊连夜赶做鞋子,又细细缝制短褂,生怕天一下子冷了,夫君受寒在外无人照顾。朱列帛一觉醒来,抢过她手中针线,发誓:娘子,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说:有你在,就是我的好日子。
桑田村地处偏僻,识字的男人不多,总共十三人。魏老板信誓坦坦:这种赚大钱的机会千载难逢,要不是他极力推荐,哪能轮到山野村夫。
朱列帛走了,走了不到三天,村里进驻一大批士兵。他们召集所有村民,下令:三个月内,必须赶制出五十九匹流光绢。
流光绢本就难织,一年二十匹已近极限。女人们手指头磨出血,就算不吃不喝,也无法完成进度。
一个父亲心疼自家女儿,奋起反抗,却被刀剑刺穿心脏。
鲜血喷洒一地,霞珊害怕极了。她躲在屋里不停织缎。她想夫君,想着想着,脑海里满是尸体和鲜血。
“霞珊姐,我们逃吧。”漆黑夜里,后窗探出一只脑袋。那是张家媳妇儿,生出三个儿子,被婆家宠得双手不粘阳春水。可如今,这双白皙纤手,却没有一根完好的手指。蚕丝纤细柔韧,手上布满血痕。
“他们就守在纺机边上,一刻也不让我休息。我说手痛,他们说手砍掉就不痛了。”张家媳妇儿哭道,“姐,我们逃走吧。”
霞珊犹豫半响,摇头道:“我走了,虎子怎么办?”
张家媳妇儿道:“姐妹们合计好了,谁留下谁照顾,谁逃走谁报官。”
“行,”霞珊当机立断,“咱们翻山走,别走山道。”
单纯的村民们没想到整个桑田村已被重重包围,一只野猫都钻不出去。
五十九匹流光绢,调用周边兵将上千,调拨府库粮草万担。攀龙附凤者用尽一切手段,只为了当权者一个可有可无的喜好。值得。
锣声密集,火光烈烈。
村民们聚集到宗祠边上,悲戚地看着五花大绑的霞珊与张家媳妇儿。为首的将军目光凌厉:“砍掉她们的脚,以后就不会逃了。”
刀光落下,霞珊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嘈杂的声音骤然安静,猛然又化作不可遏制的悲愤。女人们惊恐尖叫,更有人推搡怒骂。
将军皱眉:“来人,割下他们的舌头,吵吵嚷嚷闹得我头疼。”
拿刀的士兵们像冲入羊群的饿虎,惨叫声不绝于耳。
“对了,”将军轻描淡写又道,“砍下所有女人的脚,免得再有人逃跑。”
太阳升起,光芒笼罩桑田村,一片寂静,没有一丝暖意。厚重雾气中,只有桑蚕啃噬桑叶,悉悉索索。它们一刻不停地吃,贪婪得永远吃不够,如饕餮一般。
人□□望,如同饕餮,可怕得无法想象。
“为什么!”罗威愤愤不平,“新帝继位后,不需要那么多流光绢。既然每年出货二十匹,为何还让她们一刻不停地织?”
陈严悲道:“对魏进贤他们来说,女人就是织绸的工具,不是人。”
哐当一声,罗威扔下佩刀,红着眼圈怒道:“案子我不查了!魏进贤就是该杀!”
陈严捡起钢刀,递给他,神色肃穆:“魏家的丫鬟也该杀?厨子也该杀?”
罗威吼道:“丫鬟和厨子虽然没有害人,可他们嘴里吃的山珍海味、身上穿的绫罗绸缎,都是用命换来的!难道不该死?”
“凶手该不该死,不该由捕快决定。我朝律法七十八条,三百六十款小则,都在赵大人肚子里。凶手该不该死,该由赵大人决定。”陈严把钢刀塞到罗威手里,“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出凶手,送到赵大人面前。”
李忘忧忍不住插嘴:“凶手还没影,你们争来争去有意思吗?”
羽千谷唯恐天下不乱:“特别有意思。”
罗威顿时没了争吵下去的欲望,接过陈严递来的刀。
哑妇扯住羽千谷,咿咿呀呀,急需一个答案。她眼睛浑浊,却依然有光。
羽千谷对着她祈求的目光,一字一字残忍道:“他死了,不会回来了。”
泪水落下,打湿他手背。他手握利剑,双手冰冷却沉稳。
晦晨不禁埋怨:“你就不能骗骗她。”
羽千谷道:“她心里早已认定丈夫不会回来了,缺的只有说出口的一个‘死’字。”
“死这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特别轻松。”晦晨奚落他,“不愧为魔教教主。”
这世上没有比‘死’更沉重的事。羽千谷面色骤寒,却没有反呛的勇气。单单化骨毒一事,他造就了太多的冤魂,根本没有资格义正言辞。
他没说出来的话,李忘忧替他说了。“每个人都希望亲人、朋友都能活得好好的,可生死簿保管在阎罗王手里。我们能做的也只有直面死亡。”
晦晨自知失言:“抱歉,随口开个玩笑。”
李忘忧难得露出严肃脸:“有些事不能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