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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辛扉(四) ...

  •   复试集训的理工大学在邻市,距竹浦两个半小时车程,连续几年在火炉城市榜上名列前茅。辛扉交了分科意向表,无事一身轻,优哉游哉地等着看钟峤被火炉摧残的好戏。
      钟峤作势要拉她一起去,理由很充足:“你也过了初赛,怎么就不能去了?”
      辛扉好声好气地求饶,老实承认自己嘴欠,终于送他上了学校大巴。

      这是她第一个不用去外婆家度过的暑假,为此,外婆在电话里有些难过:“扉扉,你都不想外婆吗?外婆很想你啊。”老人家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掩饰,也没必要掩饰。
      辛扉忙解释说:“不是的,外婆,我很想你啊!但我上高中了,作业多,还要补课,不能像以前一样玩了。”
      “作业可以带过来做,补课也可以来福州补。”
      在外婆的观念里,现代社会如此方便,这些小事哪里算得上问题呢。辛扉哭笑不得。她还小,有些话掌握不好分寸,不能轻易开口。
      辛妈妈就不客气了,直截了当地说:“福州卷和竹浦卷考点都不一样,你让她怎么补?老太太哟,不是我拦着不让你见外孙女,再苦也就苦这三年了,马虎不得!”
      “那她吃饭怎么办呢?”外婆还是很愁。

      以前一放长假就把辛扉送过去,一来是为了陪陪老人,二来就是家里父母都上班,没人给她做饭。难得放一两天,还可以去楼上钟家蹭饭,像暑假这么长的假期就不好意思了。
      为此,辛妈妈特地教辛扉煮面和炒饭,总是说:“爸爸妈妈小时候做饭,没有天然气煤气灶,只有乡下土砌的灶台,够不上灶台就垫板凳,放学后要割草喂猪,还要点炉子烧水,哪个不是小学就会的?你都高中了,会考试还不会煮面?”
      辛扉一边挨训,一边拿小本子记步骤,连盐和味精的顺序,都老老实实按照妈妈的做法来,半点不敢出错。

      第一天做饭时,辛妈妈中午打电话回家查岗,辛扉连连保证:“好吃的!能吃的!饿不死!”挂断后就把煮烂了的面全倒进垃圾桶,偷偷摸摸地扔到楼下收集处,拐去超市买了一箱泡面藏床底下。

      一周后,辛扉实在是吃腻了防腐剂,学着捣鼓炒饭。晚上爸爸煮饭时特意多加了一碗米,留给她做试验。辛扉照着食谱倒油敲鸡蛋,一碗冷饭炒了半天还是又冷又硬,甚至有小半碗粘在了锅底。辛妈妈下班回来,闻到厨房一股焦糊味,好气又好笑。
      “你怎么就学不会呢?脑子长到哪里去了?”
      辛扉辩解:“是锅不好,铁锅易粘,咱家该买不粘锅了。”
      “那我和你爸爸炒菜怎么就不粘呢?”
      “你们厉害嘛。”
      她服软太快,家里人都不好发火了,退而求其次,教她煮速冻水饺和汤圆。

      辛扉连吃了半个月速冻食品,终于把钟峤盼回来了。辛妈妈要把伙食费交给钟峤,让他每天中午过来领辛扉去下馆子。
      “为什么不给我呢?”辛扉很委屈,觉得自己不被信任,“早说了能去外面吃,我也不用苦熬这二十天。”她原以为是父母节俭惯了,不舍得出去吃。
      辛妈妈拖地时收缴了她的泡面盒,掂在手里让她看:“给你钱你就买这吃?”
      她红着脸逞强:“你多给点,我就去买好吃的了。”
      “少来!”辛妈妈不吃她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一柜子小说杂志是怎么省出来的。饭卡都不充,吃了好几个礼拜的小浣熊吧?”
      辛扉被当面揭短,又羞又愧,忙拿了钱去楼上找钟峤,说是要去和未来掌握伙食的财主打好关系。

      火炉城市名不虚传,财主宛如军训新生,皮肤黝黑光亮,个子又蹿高一截。辛扉看得直乐,送完钱,厚着脸皮伸手要礼物:“出一趟远门,不带点特产回来?”
      钟峤将一个小盒子拍在她掌心,笑骂道:“你嘴挑得很,没吃过的东西,连尝都不肯尝,那些特产带回来你也不爱吃。”
      辛扉打开盒子,却是个憨态可掬的不倒翁,描的是圆脸仕女,锦衣华服,叉腰含笑。往桌上一放,立刻前仰后合,笑意盈盈。
      “送我这个干什么?又不能吃。”辛扉明明喜欢极了,却故意找茬。
      钟峤拍了拍她的脑袋:“就想着吃!不要啊?还我。”说着作势要抢。
      辛扉反手将不倒翁藏在身后,四处躲着,连声求饶:“钟峤哥哥我错了!”
      争夺间跌倒在床上,摸到一瓶从书包里滚落出的防晒霜。

      辛扉从没见过他用过,好奇道:“火炉真这么可怕,逼得你主动去买防晒了?”
      钟峤起身收拾书桌,随口说:“我哪分得清那些指数。晒伤了,李静文好心送我一瓶。”
      辛扉摸着防晒霜,那股酸酸涩涩的不适感又席卷心头,没好气道:“分不清不会问我吗?随随便便收别人的东西,不怕同学乱说?”
      “说什么?”
      “说你们俩谈恋爱啊。”辛扉望着他。
      只见他动作僵住,好看的眉眼渐渐变得凝重,收起了轻松聊天的神情,认真地对她说:“辛扉,我不管别人怎么想,你也是女孩子,知道流言蜚语多可怕,我不许你口无遮拦。”
      辛扉觉得很委屈:“我又没说什么。”
      钟峤没有结束话题,继续教训她:“乱想乱猜就是对的吗?你不喜欢被开玩笑,那就不要开别人的玩笑。”
      辛扉点点头,意兴阑珊,收起了不倒翁准备离开。走之前,她握着门把手,忍不住回头问:“是因为我说了李静文你才不开心吗?”
      钟峤说:“不是。”
      辛扉认为他在狡辩,可是没心情争论下去。

      他们都很忙,除了全市统一的暑假作业本,每门课又发了数量可观的练习卷。两家父母给他们报了补习班,早上各自写作业,中午一起出门吃饭上课,晚上回来,一个在楼上看网课学竞赛内容,一个在楼下看文科必读名著,写读书笔记。
      两人不约而同地绕过了那天的龃龉,小小不愉快尽管如鲠在喉,常刺心头,终究不算大事,不值得翻来覆去讨论。
      偶尔辛扉也会自责。李静文毕竟没有得罪过她,人好好一女孩,行得正坐得端,平白无故卷入她和钟峤的争吵中,说来说去都是她自己小心眼。

      高二开学后,文理科重新分班,辛扉搬出了一班宿舍。同时搬出的还有林灵,她被化学折腾惨了,虽然仍读理科,却去了物生班。
      有次周末,教育局领导要来检查,学校紧急取消周六补课,许多同学都选在周五晚上回家。林灵家公共交通不便,父母又恰好出差在外,要周六中午才能回来,便让她在宿舍再住一晚,等着第二天来接。舍友都回家了,林灵一个人是万万不敢睡的,求辛扉陪她。
      辛扉只好再留一晚,洗漱过后去了林灵宿舍,和她挤一张床。
      两女生睡一床,少不得要夜聊,聊着聊着便聊起了学校八卦。

      物生班和竞赛班还在同一层楼,消息灵通,林灵听说了不少恋爱消息。例如一班体育委员张鹏谈了个高一学妹,据说是因为同一时间段的体育课,经常在器材室碰到,一来二去就熟了起来。
      林灵说:“你知道张鹏以前喜欢你吗?你都不搭理他。”
      辛扉吓了一跳,忙让她别乱讲。
      “没乱讲啊。”林灵强调,“钟峤也知道的,他们隔壁宿舍。你知道的,男生宿舍的话题尺度可大了。他没告诉你吗?”
      “没有。”辛扉心头大乱,终于体会到暑假时钟峤不许她乱说时是什么滋味。果真是开玩笑者,自身也会卷入玩笑中,想澄清而不能,欲辩解而无力。
      林灵自然不懂她的纠结,自顾自道:“想想也是,钟峤又不爱讲闲话。况且你确实对张鹏没兴趣,整天跟在钟峤后面。对了!我记得刚入学时,也有传言说你和钟峤是一对呢!”

      辛扉从没听说过,突然觉得很神奇,明明处在话题中心,却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像个不知所措的旁观者,看着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人演绎奇奇怪怪的戏码。流言的主角和自己有点像,又有点不像,带着叙述者的主观加工,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竟分不清是真是假。

      “最早好像是陈尧说的,就是钟峤舍友,睡他下铺。”林灵慢慢回忆,“听说是寝室卧谈,聊到理想型择偶对象。那时候大家都不熟,李静文当临时班长,容易出风头,同一个初中,又常和钟峤打羽毛球。他们便问钟峤,李静文是不是他女朋友。钟峤当然矢口否认。陈尧向来嘴贱,便说:‘他哪看得上李静文,辛扉不是更漂亮吗?换我也选辛扉啊,还是青梅竹马!’他一带头,男生那边就起哄了。”

      “我一点都不知道。”辛扉隐约记得刚入学时,似乎是有几个同学挤眉弄眼奇奇怪怪,那会儿她连人都没认全,自然不当回事。再者,那股奇怪的感觉持续时间很短,好像也就一两天,很快就正常了。

      “当然正常啦,钟峤都和他们打架了!”林灵凭空炸了个雷。
      “什么?”
      “你连这都不知道?卧谈之后的第二天,张鹏去向钟峤求证,钟峤否认了,张鹏就想追你,他又拦着不让,说是你家管得严,不让早恋。张鹏说他监守自盗口是心非,陈尧又嚷嚷着说他肯定喜欢你,还说你手段高左右逢源。他听不下去,当场就和他们在宿舍走廊里打了起来。贾老师一对一挨个训话,后来才消停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灵一愣,缩了缩肩:“呃……我和他们宿舍另一个男生谈过一段时间,很快就分了,真的!你别问是谁!我我我我忘了,我要睡了!”
      她讲了一堆八卦,搅得人心烦意乱,却不负责任地翻身就睡。辛扉戳了戳她的胳膊,她故意哼哼,一副就此打住的架势。
      辛扉便也翻了个身,慢慢消化听来的故事。

      她对有些传言是很迟钝的。辛爸爸教她闲谈莫论人非,不议人阴私,不臧否人物。她有时管不住嘴,会说错话,但家教所限,极少主动去关注这些事。大部分课余时间,她都和钟峤在一起,钟峤是绝对不会告诉她这些腌臜事的。
      是不是因为这样,当她提起李静文时,钟峤才会生气呢?他气的不是自己被说闲话,是想起她被卷入流言后的样子吧?
      辛扉很想马上见他。她既后悔今晚没回家,又有些庆幸,幸好没回去,不然有些事永远都不会知道。

      身旁呼吸平稳绵长,林灵已经睡熟了。辛扉悄悄爬起来,回自己宿舍拿了手机,看时间已过十一点半,不方便再给钟峤打电话。踌躇片刻,拨通了钟屹的长途。
      钟屹今年博一,这个点刚出实验室,正陪女朋友吃夜宵,接到电话很惊讶:“小辛扉,怎么啦?”
      “钟屹哥哥。”辛扉喊了他一声。
      “嗯?”她不说,钟屹只好猜,“和小峤吵架了?”
      辛扉听得想哭:“为什么我一不高兴,你们就都以为我和钟峤吵架了呢?”她第一次意识到,钟峤不仅要帮她挡风雨,还得背黑锅。这么想着,忍不住笑起来。
      钟屹听这动静,知道没大碍,笑道:“小辛扉,你机灵一点,要善于利用女生优势,该装哭装哭,该撒娇撒娇,钟峤扛不住的!”
      女友说他误人子弟,钟屹说:“性别是天生的,羡慕不来,你让小峤撒个娇试试?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就得像小辛扉这样,浑然天成。”
      他嬉皮笑脸地哄了几句,辛扉发自内心地感慨:“我有两个好哥哥,真的很幸福啊。”
      钟屹忙说:“哎,别!你就一个哥哥,喊我哥就行了,小峤不用。”
      辛扉不傻,听懂他的言外之意,脸一红,匆匆挂了电话。

      第二天周六,辛扉没有陪林灵到中午,一早起来乘公交车回家,顺路买了六碗豆腐花,两家大人各一碗,最后两碗窝在钟峤房间吃。
      钟峤打着哈欠,将闹钟摆在她面前:“看清楚,七点半!能让我睡个懒觉吗?”
      “我有带早饭赔罪呀。”
      “赔什么罪?我情愿睡觉。”钟峤抱怨归抱怨,照样洗脸刷牙,陪她一块吃。吃了几勺,见她一眼不眨地看自己,心虚地摸了摸脸,想着自己没沾上什么葱花眼屎吧。
      辛扉却又扑哧一笑,径自偷笑着吃了起来。
      钟峤戳她鼓起的腮帮,问她:“你笑什么?”
      “不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有事没跟我说啊。”辛扉笑得意味深长。
      钟峤毕竟刚起床,脑子还没彻底清醒,想来想去最近也没干亏心事,便当她周期性神经病发作,嘀咕道:“莫名其妙。”
      辛扉吃完豆腐花,趴在桌上看着他,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有趣呢?越看越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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