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燕》步兰亭

8、辛扉（三）

　　高一下学期，辛扉愈加力不从心。四月份是生物竞赛初赛，五月份还有场数学竞赛初赛。数学不考选择题，填空、证明、计算，每一道都是实打实的硬题。生物初赛不考实验，单选题还能凭运气猜，多选题少选、多选、错选均不得分，连答题技巧都毫无发挥余地。
　　她越焦虑，模拟考成绩越糟糕，分数越差，心里就越急。短短两个月时间，微胖的脸颊便迅速瘦了下来。
　　钟峤时不时安慰她：“你别急，越急越糟。”
　　“你不懂。现在愁的人又不是你。”她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只觉得心烦意乱，说话口气不是很好。等上完几堂课反应过来，再巴巴地跑回去道歉。
　　钟峤说：“我没生气，只是担心你。”
　　担心也没用，有些坎，只能自己去过，谁也帮不了。

　　距离生物初赛还有一周时，某天晚自习结束后，辛扉被贾学栋叫去办公室。去之前，她想着早上默写古诗文错了几个字，英语单词还没来得及背熟，不知道英语老师是不是向他反映了情况，还有物理习题册好像没交……一路上感觉自己四面漏风，全是要挨骂的点。
　　她敲了敲办公室门，低声喊：“贾老师。”
　　贾学栋朝她招招手，递给她一张纸。辛扉接过来一看，是市里组织作文竞赛的通知，她不明所以地抬头。
　　贾学栋说：“我推荐了你，回去准备一下，周六上午九点自己去文化宫。”
　　“只有我一个人吗？”
　　“不然呢，还要我陪你去吗？”
　　辛扉忙摇头：“不是，我的意思是，老师怎么会推荐我呢？”她又不是语文课代表。
　　“你周记写得不错，作文一向是高分，怎么就不能是你了？”贾学栋丝毫不在意，整理桌面准备下班。收拾完一看，这学生还木愣愣地站那，立时拍了拍手，喊她回魂：“干什么呢，不回宿舍？等会要熄灯了！”
　　辛扉眼神游移，支支吾吾地说：“老师，我想周六好好复习生物，没空去考作文。”
　　贾学栋一个字也不信：“就半天时间，没这事你还能不睡个懒觉？”
　　“呃……”

　　贾学栋把钥匙揣兜里，索性不急着走了，从旁边推了把椅子来让她坐下，面对面坐着问她：“说吧，最近怎么了？看你不在状态，还以为你失恋了呢。”
　　一中对早恋抓得不严，贾学栋更是放任他们，只有一次在班会上抱怨：“某些同学啊，注意一点，当着校领导的面就别牵手了，你不尴尬领导还尴尬呢！”
　　“贾老师——”辛扉很是心累。
　　贾学栋整了整衣服，收敛一些：“开玩笑，你说吧。”
　　辛扉低头搅着手指，小声说：“我觉得我的精力没办法同时准备两门竞赛，何况还有正常的学习内容。”
　　贾学栋想了想：“你可以选择退掉一门，专攻一项。”
　　“可以两门都退吗？”辛扉知道这是得寸进尺。
　　贾学栋终于认真地看了她一眼，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一班是竞赛班，原则上高一高二阶段都要参加竞赛，直到高三上学期自招和保送结束，才会全力备战高考。”
　　“我懂……”
　　“所以你知道两门都退意味着什么吗？”
　　辛扉当然知道，在竞赛班享受着更优质的资源，却不想参加竞赛，这不合规矩。如果放弃，就要离开一班了。她从未独立在学业上做过这样大的决定，一时难以取舍，沉默地等着别人来教她怎么办。
　　贾学栋叹了口气，很无奈：“你就没想过学文科吗？”
　　辛扉语文和英语都不差，经常靠这两门弥补中等水平的数学，选修里的历史政治也不错，相反，物理和地理学得有些吃力。单纯从掌握程度的优劣来讲，读文科是她最好的选择，只是……还是不甘心啊。

　　“为什么不甘心呢？”贾学栋问她。
　　“学不好数学物理才去学文科，感觉很丢人。”辛扉苦笑。
　　“为什么丢人呢？”贾学栋反驳，“也有很多理科生学不好历史政治。”
　　“这不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

　　贾学栋步步紧逼，替她说出了不敢说的话：“你觉得文科好就是死记硬背，理科好才是聪明吗？”
　　“不是！”辛扉大声说，“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
　　辛扉却沉默了。

　　楼外传来急促的铃声，宿舍区要熄灯了。贾学栋站起身，穿上薄外套，四月夜里仍有些微凉，他推着辛扉的背送她出去。楼道里漆黑一片，他过一个转角按一个开关，灯光渐次点亮。辛扉低头跟着他的脚步声走，像是一步步从黑暗走向光明。
　　他们在湖边分别，水鸭子扑腾着翅膀，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水波涌动，暗沉沉，黑幽幽，像是一汪能迅速将人卷进去的深渊。宿舍区在西面，校门在北方，临别前，贾学栋告诉她：“我是教语文的，也是竞赛班的班主任。作为班主任，我希望一班每个学生都能在竞赛中获得好成绩。但作为你的语文老师，我认为文科更适合你，我看得见你在文史方面的才华。你现在觉得不甘心，觉得退出就是失败，可是勉强自己在不适合的领域一意孤行，真的就是你想要的吗？”
　　辛扉眼睛酸涩，喊了声：“老师……”说完便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好好想想吧。辛扉，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周六上午，辛扉特意定了个七点的闹钟，睁着眼在床上躺到七点半，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股脑爬起来，匆匆洗漱完拎着书包就冲出了家门。辛妈妈急急忙忙地从厨房出来喊她吃早饭，只听见大门砰的一声响。
　　那天的作文题是《一念之间》。
　　也许冥冥中真的有天意，让她最迷茫的时候遇到了一道直击心灵的考试。黑色水笔在方格纸上滑过，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无处不是心声。
　　走出考场时，浑身轻松，她挽着书包带抬头看天空，时节已是四月。春燕筑巢，和风暖暖，轻絮般的云朵被拉成绵绵的一片，面纱似的蒙住了浅蓝的天。
　　文化宫的门口，钟峤骑在自行车上，单脚着地，车把上挂了一个糍饭团。辛扉跑过去：“你怎么来啦？”
　　“阿姨说你没吃早饭。”钟峤把饭团给她，特意说明，“加了半根油条，还有白糖和芝麻。”
　　“没喝的？”辛扉很怀疑。
　　“本来有一杯豆浆的，我实在太渴，喝完了。”钟峤说得理直气壮。
　　“杯子呢？”
　　“毁尸灭迹。”
　　辛扉假装不快地瞪着他，他又笑嘻嘻地从外套兜里掏出了一瓶椰子汁。

　　钟峤没有直接带她回家，而是拐去了中山公园看樱花。樱花的花期很短，此时已非全盛，只有一条小道上还开着满满的粉色花朵。辛扉吃完了饭团，把书包丢给钟峤背，自己欢快地跑在鹅卵石铺成的花林小道。跑了一阵，回头来找人，只见钟峤单肩背着她的包，站在路中央朝她笑。花瓣落在他肩上，身后如织游人全是背景。
　　“干嘛这样看着我？”辛扉恍惚意识到，很久没看到他用这种温暖的眼神注视自己了。在她无法停止焦虑的日子里，钟峤总是很担忧。现在她如释重负，快意悠闲，钟峤也像打完仗一样，卸下了全身盔甲。
　　“好久没见你开心地笑了。”
　　他慢慢走过来，途中挡了一瓣要落在眼睛里的花。

　　周日，两家人相约去郊区爬山，聊起即将大学毕业的钟屹。他去年九月通过了直博生面试，现在一边准备毕业设计，一边在实验室干活。
　　辛妈妈感慨：“读博不容易吧？”
　　钟妈妈点头：“可不是嘛，早上九点去实验室，晚上十点下班，一周六天，只能歇一天，这还没正式入学呢！”
　　钟峤拔了根狗尾巴草，时不时地去挠辛扉鼻子。辛扉躲开他，挤到前面问：“钟屹哥哥什么时候毕业？”
　　“七月初吧。”
　　“那你们要去参加毕业典礼吗？我也想去！”
　　钟峤快走几步，拖着她的帽子把人拉回来，笑道：“我都没空去，你凑什么热闹？”
　　“七月都放暑假了，你怎么没空？”
　　“过了数学初赛，要去理工大学集训的，你上课有没有好好听！”
　　辛扉哈哈大笑：“往好处想，你也不一定能过初赛嘛。再说了，我准备读文科，再也不用参加一班的集训了，欧耶！”

　　不过她高兴得太早。
　　周一中午，辛扉抽空和贾学栋提了转文科的事，贾学栋说：“行啊，到时分班申请表别写错，好好填。回去准备竞赛吧。”
　　辛扉傻眼了：“啊？还要准备啊？”
　　“不然呢？”贾学栋嗤笑，“你还要在一班待两三个月呢，这么早就想退休？该上课上课，该考试考试，这学期结束，随你去哪撒野。”
　　辛扉只好乖乖地回教室，继续抱着砖头似的生物培训书死磕。
　　汪恬捧着一袋草莓来找她：“辛扉辛扉，吃草莓吗？”
　　“吃！”辛扉问她，“这周日就是初赛了，你准备得怎么样？”
　　“哎呀哎呀，随缘嘛！”
　　汪恬笑眯眯的，看似无忧无虑，其实是反射弧比别人更长。直到周四晚上，她才如梦如醒地说：“好像过几天就要竞赛了哦。”
　　当时辛扉正在宿舍疯狂刷题，闻言欲哭无泪：“姐，你才反应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