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李彻

7、山下智久

　　当艾理娜醒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她念《洛丽塔》的最后一章。我知道这是她一直很喜欢的作品。

　　“Thus, neither of us is alive when the reader opens this book. But while the blood still throbs through my writing hand, you are still as much part of blessed matter as I am, and I can still talk to you from here to Alaska. ”

　　她醒过来，看见我，笑靥充满了生命的张力。然后她一捶自己裹着纱布的脑袋，大喊：“完了，这回真的死了！”

　　尽管长着娃娃脸，但她容颜里的平静告诉我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小丫头了。

　　尽管院长说，她还是一样不认路、不会做饭、不肯洗衣服；尽管我还可以像发病前一样，每天对着她读洛丽塔的章节，每晚准备409ml的热牛奶，但我知道，我清楚地感觉，总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就像我们的公寓早就被房东收了，就像我最怀念的卖日式豆乳锅的小店已经没了，就像斗真的孩子已经清晰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终究还是像艾理娜说的，洛丽塔，不过是时间的虚幻岛屿。

　　明智回日本有好些日子了。艾理娜说，映雪给他在东京高级医院找到了职位，应该不会回来了。

　　我在院长的安排下在医院的的小图书馆做管理员。有好一阵子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接受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自杀了好几次都被值班护士发现，被院长骂。

　　后来艾理娜从非洲回来了，她说要跟我去墓园看望Thomas先生。

　　二十年的光景，墓园里的树已经枝繁叶茂。艾理娜一直说很恨她，但还是会常常来看他，给他唱很好听的礼拜歌。她说山下，你早就知道斗真是我哥哥对不对？

　　我点头。满园沉醉的碎金阳光，格外地灿烂。“是因为我，斗真、映雪、还有明智，他们全都被我打扰了。醒过来也好，不醒来也罢，人的一生如此短暂，死了又有什么可惜？”

　　艾理娜摇头：“就是因为短暂，所以是么时候开始都不迟。人的每一天都是平等的。我们自己给自己设定的青年、中年、老年，在整个宇宙不过是沧海一粟。只要活着，就要贪婪地活着，就要自信满满地对死神说，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你，因为我在等你，我不怕你。”

　　正午的东京，应该是艳阳高照了，这里却还是云淡风清。

　　晚上回到图书馆的时候我着实下了一跳。我的小办公室四面都是高墙，只有一扇小门。有一个人，衣衫褴褛地蜷缩在门后，他的眼睛看着我，都不带眨。

　　在我能做出反应之前，他就这么静静地抱着我，像要把我揉进他的骨头里。他的气息里带着一些少年的哽咽，像五月的矢车菊混着海风的香气。

　　我没想到我自杀的消息居然传回了日本，更没想到明智会因为听到这个偷渡到美国来。整整三个月，他就在不透风的甲板下面，细数过太平洋的每一道波纹，像一个囚犯一样。他不是我刚醒过来时看到的明智了，憔悴得像是上世纪初从中国贩卖到美洲的“猪仔”。

　　而他，是斗真的孩子啊，是在学术界刚刚崭露头角的光鲜照人的生田明智啊。

　　现在算起来我到非洲已经有三年多了吧。非洲很热，晚上蚊虫很多，刚来的第一年我总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眼睛一闭上就会想起那天的场景。

　　我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斗争、下了怎样的决心来跟我表白。他的表情、语气，抓住我肩膀的手，一切一切，都相当激烈。激烈到即使远在非洲，我还是记得当我拒绝他后他似乎绝望的崩溃，前额在墙上撞出血红的印子，还有被他撞倒的散落一地的书。

　　那天，当值班护士赶过来之前，被明智碰翻的蜡烛已经把散落在地上的书烧了个光，几个老式的书架摇摇晃晃砸向我们。

　　那天我生平第一次做了祈祷，我扑向明智的时候对主说：“让这一切都结束吧。”我感觉到悲伤滚烫的重压的刺痛，那时明智看着我很慌，但我只是从容地对他微笑。

　　艾理娜，不论你如何教教我去热爱生活，这一切终究还是要结束。我的存在，对你们每个人都实在是太突兀。

　　斗真，我唯一能为你，为明智做的，就剩下我自己的死亡。

　　“真是很自私的人呢。”在机场见到艾理娜，她劈头盖脸地就数落过来。

　　我涵养好，装没听到，帮她把行李搬到我的营地。“也只是对你自私吧，丫头。这次真的辞职了？”

　　“辞了，要不是为了明智，我三年前就走了。现在我跟你一样，跟美利坚再没有关系了。”艾理娜盯着我的脸，没大没小地揪了又揪，“嗯，这张脸也不错，起码颜色很MAN啊。”

　　记得火灾以后，脸部毁容的我一个人呆在封闭病房里谁也不见。艾理娜匆忙结了案子，按我的意见，掩藏了明智的消息，让我作为一个过失纵火犯在火中“丧生”了。

　　丧礼进行得很匆忙，院长、艾理娜，医院的几个熟人，还有光一和刚两位前辈来参加。竹千代的出现引起了媒体的广泛关注，但是明智，始终在值班室，一个人呆了很久。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人群，我不仅没有了二十年的记忆，而且也不再有任何身份，除了艾理娜和院长，没有人知道我还活着。

　　这一次，不能自杀。我看着镜子里被毁坏的脸心想，真的是一个新的开始了。艾理娜问我想去哪里，我说非洲。她说那我辞职陪你去。

　　我说艾理娜，你是时候离开我找你自己的幸福了。

　　艾理娜轻笑：“不是一直在你那里吗，只是你一直关着门罢了。你不记得我小时候你替我求的签了吗？”

　　她原本连行装都打点好了，但是还是没有跟我一块去。明智的情况不太好，虽然他没有受伤，但是我的死亡的消息还是在生田家掀起了波动。明智从此不肯回国了，他说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父母。更糟糕的是，他从此不肯上手术台。一个外科医生，不拿手术刀还能做什么。

　　艾理娜那天送我到机场，她说：“等你哪天想开了，写信给我吧。映雪都可以等，我为什么不行啊。”

　　我的表情应该是很难看的，我无知无觉的二十年，也碾过了她的青春。

　　她扬了扬鸭舌帽沿，说：“不要一副我都老太婆了的样子好不好，我才三十几岁，别忘了看见我老公代我问候一下。”

　　大概是到非洲第二年，当我终于不再每天梦到明智来找我的情景的时候，我到了艾理娜曾经来调查毒枭是住过的村子，看见了她“老公”。

　　“他很受尊敬，像神一样的存在哦。”艾理娜总是这么说。亲眼所见才知道，待遇简直超过神了。

　　据说这只当地居民当神兽奉养的非洲野象意外地跟艾理娜关系特别好，在剿灭毒枭的行动中多亏了它替艾理娜挡了子弹，而且一脚踩断了首领的脖子。

　　“老公啊，有没有吃山下的醋啊？”三年后终于抛开所有来到非洲的艾理娜，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她“老公”。

　　“吃醋的人应该是我吧，是我写信叫你来的，难道它会说话不成？”我一边给她那个该死的“老公”洗苹果，一边问。

　　“你是觉得跟我老公比自己实在很老了，想在临死前哄我开心吧。”她接过苹果，“可是我知道你的心在哪里，也不想强要来挂在身边。人跟人可以有很多种方式，我们，不一定非要像斗真跟映雪的，对吧？”

　　对吗？我真的不清楚。

　　爱一个人太需要能量，它把我的生命不断地磨平、削薄，最后剩下透明的一层，从头到尾，写满了斗真的名字。

　　而艾理娜不同。我不会像爱斗真一样爱她，可是她在我身边，确实不可否认的，温暖的气息。或许，我早就扮演了斗真的角色，一种比亲情更加难以名状的温暖。

　　我从没想到在非洲能做这么多有用的事情。我的外语不及艾理娜好，还时常被她“老公”恶狠狠地盯着，但和当地的居民交往起来十分顺心。也许我真的老了，变得没有欲望，变得简单生活，变得学会对每一个人真诚地微笑。

　　有一天艾理娜突然说：“是时候了。”我问什么意思？她指着天上：“候鸟要回家了。”

　　日本的庙会一直很热闹，夏天，总会有很多人到海边，穿着和服，玩一些捞鱼、套圈之类的蠢游戏，吃章鱼烧和豆乳锅。

　　我跟艾理娜刚刚打扫好海边新租的房子，等暮色降临，换好衣服出来。

　　还是去神社求签。艾理娜递给我说：“我一向是不信这个的，可是你看，跟在纽约的签写的完全一样。”

　　我接过签纸，看她买了个很丑的面具戴在脸上。我没有买，因为不会有人再认出我这张脸。

　　神社的上空开始放起了烟火，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极度的绚烂、奢华，穷尽生命的美丽，让人只能仰望。当它坠落时，没有一只掌心能够承接它的堕落的妖冶。它的美向你坠来，却总是在到达你之前消失。

　　我跟艾理娜往门外走的时候看见了他们。明智，挽着映雪的手，和斗真说说笑笑。

　　很多很多的人都好像突然消失，只剩下生田一家，正面相迎，擦身而过。

　　有那么一瞬我期盼着一个幻觉，斗真在和我擦身而过的时候会突然握住我的手。

　　然而他只是走过，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热闹喜庆的神社，享受着天照大神无边的赐福。

　　有烟火照亮了我手心的纸条，是住持占测的爱情签。我展开纸条，发现我和艾理娜的居然写着一样的字：

　　“那门是窄的，那路是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