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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田明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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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39度办,我躺在办公室的长椅上,窗外北卡罗来纳的阳光一片灿烂。
儿时,父亲说,日本海的一只蝴蝶扇一下翅膀,整个太平洋都会刮起台风。我想说的就是我们家吧。北卡罗来纳的一只蝴蝶,差点掀翻了整个生田家。
刚刚接到院长的电话,下午临时有手术,本想去看竹千代的演唱会看来是不行了。
这个病人真是胡来,明明老大不小了,还装英雄去做什么交换人质,结果呢,中枪了吧。
我看着艾理娜,一脸无奈,看着这个跟罪犯和枪打了快二十年交道的女人。
做完手术,我准备回家去好好睡一觉。第二天清晨一大早,值班护士打了电话给我,我以为是出现感染什么的了,急急忙忙赶到医院才发现,她居然跑掉了。
联系FBI的组长才知道,她早就干满了工作量辞了职了。据说案发前一天她还在办签证,估计这会儿已经回国了吧。
院长拍拍我的肩,笑着说:“没办法,她小时候就这样,本性难移了。”
我转身看窗外,想看看有没有飞机划过天空。多亏了她三年来的心理治疗,我才有勇气再拿起手术刀。她让我确定,如果一切可以再来,我还是会救醒他,面对所有的真相。
三年前我刚来美国的时候艾理娜是我的担保人。她是普林斯顿最年轻的毕业生,也是联邦调查局专家重案组唯一的亚洲女性。
在外人看来,作为生田家唯一的孩子,我应该是幸福的吧,可是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注意到妈妈并不喜欢我。有时候她看我的眼神是很凶很凶的,会看得我一阵战栗,然后又突然抱着我失声痛哭。
大人们一开始都说妈妈是产后忧郁症,直到我上了小学之后才知道这么八点档的台词根本就不成立。
我隐约地记得,有一年的冬天特别冷,竹千代因为光一叔叔住在我家的缘故跟着刚叔叔来我家。似乎从那个冬天开始,妈妈的态度就悄然改变了。爸爸去镇上采货的时候她会坐在海边一直发呆,也不做饭,就这么耗掉一整天。
一个人很害怕的时候会跑去海边,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竹千代。他会把他最喜欢的棒棒糖塞给我。他会在妈妈不做饭的日子里做好吃的东西送来。那时竹千代说,他会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像刚叔叔陪在光一叔叔身边一样。
因为想要得到妈妈的重视,我从小就比一般人用功,成绩也好得多,但这并没有用。我试过当街头少年和朋友们打群架,但妈妈除了用她神乎其神的法律知识把我保释出来就没再跟我多说话。最后我威胁说我要去杰尼斯当艺人,结果光一叔叔动员人脉在甄选会上把我给否决了。所以当爸爸建议我像艾理娜一样16岁就考SAT的时候我向都没想就答应了,而且和艾理娜一样成为普林斯顿的史上成绩最好的几个人之一。
在大多数日本的青少年看来,能够到美国去念书是一件很令人向往的事情。但是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一种逃避。因为成绩好,我大三就开始跟着导师进行临床实践。我的导师是一家私立医院的院长。据说他的医院一向以神经科著称。
本来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过去,直到我发觉经常会在这里看见艾理娜。她总是说她只是来和院长叙叙旧,谈谈小时候的病,但我发现,像她那样的大忙人不可能这么频繁地来“叙旧”。我开始跟踪她,开始关心起那间秘密病房里的病人。
我知道海默尔拉拉氏综合征是院长一直在试图攻克的难题,但我并不知道这个病也会成为我人生的一道坎。当院长对我说,明智,毕业论文就以这个为题吧的时候,我只是做好了准备去解决一个医学问题而已。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人应该是毕业的前一年。那时我的研究已经进展到了临床阶段。想要寻找病人并不容易,因为这种病在美国本土并不多见,发病又很疾,在亚洲通常确诊之前就已经病发了。
当院长第一次带我去看那个人的时候,我完全忘记了他是一个病人。他恬静地睡在病床上,睫毛长长的,还带着深秋的湿气。我当时猜想他一定是艾理娜的恋人,后来看了病历才知道这个看起来相当年轻的男人居然比艾理娜大十六岁,和我爸爸一个年纪。
我不记得那一年我花了多少时间呆在“真夏智久”的病房和我的实验室里。由于长期缺乏睡眠,我的眼睛有很长一段时间是猩红色的,手指头被各种化学药剂烧破了好几层皮,还因为疲劳打翻了药剂险些引起大火。
我很累很累的时候就会睡在智久病房的沙发上,看着他一如既往的平静的脸。每次凌晨做完实验,我总是会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才睡去。那时我有一种感觉,想要每天这么看着他,想要一直这么看着他,想要他也这么看着我。
那时的我还不肯定这是爱情,直到院长兴冲冲地告诉我意外打翻的药剂混合反倒躲过了抗体,也就是说,我,一个只有二十岁的日裔留学生,将成为第一个可以完全治好这种绝症的人。
艾理娜知道智久醒过来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她参与调查他父亲所在的那个□□组织结果中了埋伏,在床上昏迷了一个月。所以当她一醒来看见坐在床边的居然是智久的时候,她一声哭嚎捶着枕头说:“完了这回真的死了!”
我获得了极大的荣誉,但我最开心的仍是智久的苏醒。因为艾理娜长久以来无可挑剔的照顾,智久的身体机能很好,甚至在艾理娜留院修养期间一直照顾她。我想那场枪战一定把这个喜欢要强的大姐给吓坏了,好一阵子她都经常捏一捏智久的脸来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活着。
为了多陪一陪智久,我拒绝了所有宴会、颁奖典礼甚至是学术研讨会的邀请。智久醒来前的两个月,竹千代曾经来美国看我。那天大概是早上快六点了吧,我吻了吻沉睡的智久,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
那天竹千代真的很不一样。他说话的时候不再是温柔的,而是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怨怒。他一直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明智,是不是像刚爸爸喜欢光一爸爸那样?
我?喜欢?我自己都不能给我自己什么答案。只是想要每天这样和他在一起,只是像看见他笑的样子,只是嫉妒艾理娜知道他的所有过去,这样就叫喜欢吗?
直到当天晚上实验室差点失火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甩开竹千代的阻拦冲到他的病房想要用我自己的全部去保护他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确实,就叫做喜欢了,像刚叔叔对光一叔叔的那种喜欢。
竹千代没有流泪,没有伤悲,他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他缓缓走出去,说:“不是,不是那种喜欢。是生田斗真对山下智久的那种喜欢。”
我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和我有没有关系。那年竹千代回日本之后,居然以二十岁的“高龄”进了杰尼斯当艺人。
我一直知道他有天赋,在进入事务所的第二年就成为喜多川力捧的新一代“喜之郎”。在他之前这个位置只有过一个人,山下智久。
那年我离家四年后终于回去了一次。我记得妈妈由于接了案子去了东京,家里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那天晚上爸爸煮了很大一壶咖啡,我们喝着聊到了天亮。我说爸爸,我喜欢一个男人。他说,那么,你还是呆在美国不要回来了,日本,不是一个从心理接受这种爱情的地方。我说爸,你不怪我?他摇头,说天下雨了,你妈妈肯定又不带伞。
我原本想要参加完在日本的学术大会之后就回去,但是妈妈从东京提前回来了。她说她在东京帮我找到了工作,不要回美国去了。
因为妈妈没收了我的护照,我在日本被困了将近一个月。我跟妈妈吵了几架,住到了竹千代家。在东京各种各样的信息多得令人压花缭乱,报纸的小道消息,政治的幕后操作,分不清孰真孰假。
当我在报纸上看到关于我父母还有智久的过去的时候,我拼命地问竹千代,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吧。随着竹千代以“堂本家光”的名字作为新一代“喜之郎”越来越红,关于山下智久的更多陈年旧事被不断地发觉出来。
我不相信,我的智久,居然是杰尼斯的那个智久,居然是父亲爱过的那个智久。我的真夏,居然是沿袭着外公姓氏的山下,居然是流淌着和母亲一样的血液的山下。
我知道我那段时间都样子一定是很可怕的,比在实验室的那几年还要可怕。最后是爸爸寄了很大的包裹来。那一年艾理娜把它了丢给了爸爸,现在爸爸又把它丢给了我。
现在终于知道艾理娜为什么一直不让我见到智久,终于明白智久为什么好像有意无意地躲着我。竹千代递给我一瓶清酒说,这就是你们生田家的宿命吧。
我摇了摇头,说:“不对,我不是生田家的人。”
竹千代握着我的手,有些意外。我说:“今天因为受贿被革职的大久保奉文部长,是我的亲生父亲。”
那年母亲意外听说了院长利用同系血亲进行造血干细胞的移植试验,以为只要有新生儿的脐血就可以救智久,所以她,答应了大久保家族继承人的求婚。后来爸爸知道了这件事情。作为新闻记者的他一向洞悉大久保家族的内幕,就到东京去找妈妈。
爸爸说,那时妈妈一心想要孩子,就问爸爸,“你不让我结婚,那你能娶我吗,你能吗?”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爸爸答应了。大久保奉文并不甘心,他告诉父亲妈妈已经怀了我。即使这样,爸爸仍然要带妈妈走。这之后就有了我,生田明智的出生。
妈妈一直觉得向爸爸逼婚有点对不起哥哥,但是她知道我的出生可以救哥哥的性命。记忆中妈妈的笑容一直是温柔的,直到那年特别冷的冬天的来临。
那年试验失败的消息让我的出生变得毫无意义。妈妈说,每次看到我,就会想到对父亲、对智久的愧疚,就会想到那个她一辈子不想再见的人。
妈妈一定是很恨他吧,都过了二十年了,还是坚持找出证据让他伏法。顺便,也会一直这么不喜欢我吧。
我出生的目的就是为了救智久,我的二十年活在这个目的里。我的名字不过是一个符号,一个为了别人而活的符号。
二十年啊,我的全部生命却只是一个弹指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