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山下翔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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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金黄的秋天，舞台就快搭好了。
家光坐在我的对面，正在最后一边确认台词。我垂头的时候，他墨色的华美的朝服在我眼前柔软地倾泻开来，他乌黑的发盘卷在象牙白的玉簪上，留几绺优雅地垂下，像极了幕府末年哀婉的诗。
离开场还有十分钟的时候，野田先生来提醒我们准备上场。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头发油腻腻的，西装脏兮兮的，但却是一个做了四十多年文艺梦的完美主义者，这次的舞台剧的剧本就是他写的，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发表自己的作品。原本是写给两位堂本前辈的，如果不是……
我简单地收拾桌面，把今天的报纸折起来。冲绳岛上人心惶惶的针对FBI的连环杀手终于被抓住了，一个看上去挺年轻的女专家在与罪犯的斡旋中不幸中流弹身亡。我觉得她很眼熟，就把报纸推到家光面前。他墨色的眼眸深深地暗了下去，容颜却是一如既往冰冷的平静。
“是艾理娜，去田中前辈家做客的时候你见过她。明智的尸体还是她发现的，记得吗？”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深掐到了报纸里，“可是明智到最后也不知道，艾理娜是居然是他的姑姑。”
我伸手环住了家光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前。隔着滑软的戏服我感觉到他的微微的震颤。我知道过去的几年里明智像一道恶咒，一直撕扯着家光的心；而今他不声不息地为了父亲以前的情人死了，却变成家光心头深深割裂的口子，再没有机会愈合。常常夜很深的时候，明明睡着了的家光却一直流眼泪，刚刚吻过我的唇一直叫着明智的名字，拥抱着我的手也在找寻着另一个人的温暖。我从没告诉过家光，不想让他连唯一真实的时刻也丢掉。爱他，连同爱他的爱情。
野田先生又来崔我们上场了。我们的右臂上都缠着深青色的纱，即是剧情需要，也是因为今天是两位堂本前辈的忌日。那次的事故很突然，媒体们说，本来他们只是到夏威夷去度假，结果飞机失事，跟机组四十一名乘客一同遇难。
“翔央，那根本不是夏威夷的航线，是往北卡罗来纳的。”家光在第一次跟我做的时候告诉我。全日本的人都被骗了，清醒的只有家光，痛苦的也只有他。
帘幕拉开了，家光出演的幕府末代将军在父亲大人的葬礼上冷冷地盯着来意不善的长州和萨摩大名。他们打着旗号是王政复古，实际上是想操纵天皇以扩大自己的实权。将军冷冷地看着年轻的天皇，在父皇的灵柩前唱起了儿时的童谣。
那天，六月飞雪。
十七年前的夏天，有一个小男孩曾跟他一起唱过这首歌，还带给他许多将军府外好吃的东西。后来这个男孩有了意想不到的实力，现在带着一群摇尾的狗，逼他喝下银樽里的酒。
将军唱完了最后一句，微笑一如赤子般纯真。他优雅地接过银樽，一饮而下，对面前的人说：“明治，你知道，你给我的，我从来不会拒绝。”
他的唇角渗出血来，像极了死神唇边的笑。
我扮演的天皇转过身，接受万民的朝拜。这个地位是沾着爱人的血换来的，尽管后来我成为了一代仁君。
当晚夜深的时候，野田先生客串的大久保利通大人为了庆祝维新的成功开张深夜和我对饮。这些年来，他都像一个父亲一样教导着年轻的陛下在政治漩涡中跌怕滚打。“明治，要狠。”这是唯一的箴言。
为了斩草除根，他要我亲手让将军把毒酒喝下。我原本派心腹掉了包，可是被大久保大人发现了，将军唇边的血不是装出来的。他活生生地在我面前死了。被我活生生地当着所有贵族的面杀死了。
我恭敬地敬了大人一杯酒，像我当初敬给将军的一样。第二天清晨，他在前往议会的路上被刺杀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我之所以想要获得力量，是因为要保护这个人不被大名欺负，是因为我尊重他向往自然远离纷争的心，是因为我爱他。而你，却让我亲手杀了我的爱人，让我爱的人死不瞑目。
我在大久保大人的葬礼上，清唱起了那年将军唱过的歌。按照剧本的设计，家光原本应该站起来和我一起唱，但是他没有。帷幔落下，全场的掌声在体育场里久久回荡，挟风雷，声同瀑，没有一个人听见我撕心裂肺的呼喊，没有一个人看到帷幔后面，家光躺在我怀里，脸色是石灰一样的死寂……
不知是第几次半夜里这样醒来了，总是会梦见那天的场景，然后发现臂弯里空荡荡的，家光已经不在了。他的枕头我一直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我的旁边，期待着有一天半夜里醒过来的时候会发现原来史上最成功的公演只是一场梦，家光还在我的身边熟睡，哪怕叫着明智的名字也好，好过现在无处拥抱的失落。
起来冲咖啡，打开电脑，简单地浏览一下新闻，首页还是家光离去那天J家官方解释。野田先生还有三十九年零三百一十一天就刑满释放了，他宣称自己是太喜爱家光，所以要让他的美永恒停留在舞台上，停留在歌迷的心里。为了这个理由，这个令人恶心的男人用一只肮脏的手，和一杯本该是道具的毒酒，撕毁了一个纯洁凄美的灵魂。世上再也没有家光了，尽管我的手，我的唇，我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片灵魂都在想他，可是再也没有家光了。他胸襟前的那片血，像极了死神唇边的笑。
天微亮了，我静下心，开始给山下先生的杂志写专栏。智久死后他从读卖新闻辞了职，从前在新闻界呼风唤雨六亲不认随身准备牺牲的山下大编辑终于想要过平静的日子了，可是妻子已经去世了，外孙喜欢上了自己的儿子，还一路偷渡到美国去，结果弄得医院意外失火，儿子死在了火场，葬礼也没人邀请他；唯一的外孙一个人自尽，尸体过了好几天才被一个认识的FBI发现。女儿后悔从前对孩子实在太坏，自责成疾，又一次陷入重度忧郁症状态。
一个斗士，要牺牲的不光是自己，还有整个家庭的幸福。当初为了不让他们受牵累而执意离婚，再回首，竟已无家可回。好在还有一个女婿，他当初亲手捧红了这个女婿，直到今天才明白斗真当日的辞职，竟是比他早了二十多年的觉悟。自己的儿女没有爱错人，他心想。
年末的时候，斗真请我去海边吃年夜饭。
在海边见到他的时候，我把明智留在家光那儿的智久前辈的回忆录还给斗真。生田夫人忙前忙后，做了很多明智喜欢的菜。斗真说既然翔央和你同姓，不如收翔央做干儿子吧。生田夫人一脸幸福，“好啊，我要去打电话给小智，告诉他家里多了一个兄弟了！”说着跑去大堂打电话。
斗真看着我说，“明智死后她就一直这样了。总是做明智喜欢吃的菜，往美国打电话，她没办法相信现实，总以为明智还在美国留学。”
生田夫人端了热乎乎的番茄汁回来，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小智在美国就是太忙了，电话总是没人接，不过我们家小智很快就会回来的，到时候你们慢慢聊啊！”
这是我最喜欢的饮料，因为家光喜欢，家光是因为明智喜欢，明智是因为智久喜欢，智久是因为斗真喜欢。
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一个圆，又或许只是匆匆忙忙一条线。在这个海边的小家中，在海浪拍打的震撼中，我好像霎时间明白了一个古老的真理：一即是全，全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山下翔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