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李彻

5、堂本刚

　　天微微亮，闹钟在清晨六点卖力工作中被我从二楼扔了出去。“咣当”一声传来，骤然想起光一为了要我改掉喜欢摔闹钟的毛病，买回来的都是玻璃闹钟。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叫竹千代起床，面包又烤焦了，赶紧把火开到最大热牛奶，番茄酱拖了好几天还是忘了买，竹千代的校服又穿反了，光着肉乎乎百花花的背满屋找袜子……

　　当厨房的报警器因为那该死的牛奶又一次响起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甩开所有男人的尊严、丈夫的权威和三十岁的老脸，三下五除二抓起自己的衣服往竹千代头上一套,然后一脸慈爱(其实是一脸无奈)地说:“今天不去幼稚园了,我们去找光一爸爸吧……”

　　大概已经快三年没有来过斗真的小店了吧，自从领养了竹千代，光一这家伙变得有责任感多了，不会动不动就离家出走了。记得上次来的时候，竹千代才一点点大，一来就被满柜的棒棒糖吸引过去，小小的鼻子在玻璃柜台上压得扁扁的。

　　看他似乎一直盯着一个硕大的乌龟图案的棒棒糖发呆，女店员过来问他是不是喜欢。斗真正要出来跟我寒暄，却被竹千代一把拽住衣角，问：“斗真叔叔，这个女人是谁啊？”

　　斗真弯下腰捧起他的小脸说：“她是老板娘啊，竹千代小王子。”

　　小竹千代的脸一下子窜得通红，拿着糖跑了出去。

　　我锁好车，走进来问映雪：“明智呢？”

　　明智是映雪和斗真的孩子，长得跟智久挺像。“去海边玩了吧。”映雪说着，脸上是温和的母亲的笑容，“光一王子在这里住了好些日子了，您这回真熬得住。”

　　我讪讪地笑笑，心想这女人嫁了之后仗着斗真宠她真是越发牙尖嘴利。也难怪，当年读法律科的时候她原本就成绩极好，刚工作时还连赢十七场一举成为东京法律新秀，更因为成功帮大久保家族打赢受贿案而成为新闻热点。山下家的人都是天生的工作狂，智久这样，映雪也是，还有，斗真的大前辈山下先生。

　　在光一屋外睡了一个星期的地板，吹够了寒冷的海风，外加搬出竹千代童真的眼泪，终于换回光一让我进屋取暖的一点恩赐。

　　试探性地卷了卷光一的被子，把自己裹得只剩下两只眼睛。光一在暖炉边剥橘子，我说：“还记得智久三十岁的愿望吗？”

　　“当然记得，来到南方，然后让斗真做他的老板娘嘛。日记本上不是这么写的嘛。”光一拿着橘子靠过来，“说实话当初我还真不敢相信，斗真居然突然想通了要娶映雪，我真怕他会因为智久的死而一直封闭自己。”

　　“冥冥吧，他和智久，纠结的三十岁愿望。虽然不完整，但毕竟是实现了一些。”

　　光一笑了，“是啊，海边，旅店，还有老板娘。”

　　夜晚，海风更大了，狠狠地冲击着门板。我靠在墙上，听海潮的声音。“那么，智久的事情到底要怎么办呢？”

　　光一轻声安慰我说：“上星期收到艾理娜的邮件，看来医生的那个实验还是失败了。虽说近亲的血液繁殖的细胞死亡率低，但是持久性还是只能维持在一年左右。”

　　“本来还在想要不要跟映雪说带明智去美国配型，看来已经不用说了啊。”我总结。

　　“是啊，现在的生田一家，应该是好不容易过着平静的生活了。让他们知道智久活着，而且仅仅算是活着，对这个幸福的小家里的每个人都是一种打击吧。”

　　我感觉窗口好像有一道影子一直在摇晃，开门，却是映雪，笑容可掬，落落大方。

　　“热乎乎的番茄汁哦！”她把盘子递给我，还是笑得很职业。“哦，对了，竹千代说他想陪明智一起吃，就不来这里打搅两位了。”

　　她退出去，好像满腹心事的水蛇。我和光一狐疑地对看了一眼，没想到这居然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