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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田斗真 ...

  •   第二章生田斗真

      我叫生田斗真,映雪那个小丫头天天提醒我,还差一年我就要到三十岁了。

      那时,智久排练的间隙经常会问我,斗真,你三十岁以后会干什么。我说,我想要一所海边的房子,开一家小旅店,在屋后种你最喜欢的花。

      智久会仰头说,我也有一个愿望哦。我问他是什么,他眯着眼睛色兮兮地说我不告诉你,等你变成了山下斗真就知道了。

      我想我当时要是用我的新闻摄影相机把他那副死表情给拍下来,给他的歌迷或是他的喜爷爷看见了,别说要超过KINKIKIDS,他连道都出不了。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雪下得很细,踩上去能听见一种冰淇淋融化的声音。我轻车熟路地打开我在城里的小公寓的门,懒得打扫,直接烧水煮咖啡。每次这种沁人心脾的咖啡香气溢满房间的时候,我都会有一种错觉,好像智久又回来了。

      恍惚中,我听见了门锁开启的声音,有人进来了。我几乎失去冷静地一口气冲到门口,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而且,是一张女人的脸。

      她栗色的波浪卷发随意地扎成马尾抛在脑后,棒球帽压得很低,但还是可以看到帽檐下陶瓷一样的皮肤和轻微上扬的嘴角。她什么都不说,转身开始把身后的几个箱子往门里面搬。

      我会在冬天回来小住就是在等送上门的包裹。邮差我见得多了,可她这样的还是第一次。我问她,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她扬手把钥匙扣在我眼前晃了晃。

      是那一年分别前我送给智久的。我以为它早就睡在了太平洋底,没想到居然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所以,我能进来坐吗?”她看着我。我点头,问她喝茶还是咖啡。“在美国只喝茶,不过既然回到日本,一定要替山下哥哥喝一杯斗真的咖啡。”

      我递了一杯给她,很想知道智久的东西怎么会在她那里。我知道那年智久的航班出了事故,除了几个乘务人员所有人都葬身太平洋了,除非她是海底的美人鱼,或者,他们刚好掉进百慕大。

      “我叫田中艾理娜,跟山下哥哥是在重症医治中心认识的,因为我跟他得了同一种病,就是在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很快地忘东西,最后不仅不会写字,连别人说的话也很难听懂。这是一种极其特殊的阿尔茨海默病。一般发病的人在二十岁左右,就像山下哥哥,但我那时只有十一岁,还没有完全发病。”

      “医生当时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治疗方法,只是建议亲人的关怀或许会延缓衰老。山下哥哥是一个人来美国的,他说他的家人以为他已经死了。我对父亲没有印象,母亲在来美国后不久因为过度劳累也去逝了。他把我从孤儿院接回他家,用他自己的积蓄给我看病。”

      “他的病情比我要严重很多,当他知道自己的记忆在迅速恶化的时候,他买了很多本笔记本回来,没日没夜地趴在桌子上写东西。我说山下哥哥你是个大明星吗,这么早就开始写回忆录。他说是啊,艾理娜你将来把他们拿到日本去能卖很多钱呢。”

      “后来我才知道山下哥哥在日本有多红,不过他写东西不是用来卖的,他只是想记住一个人。后来他病情恶化的时候每天都让我给他念他写的东西,像小学生背课文一样拼命记住每一个字。”

      “医生说,得这种病的原因是大脑感染了一种病毒,白人体质对他的抗体较强,发病了也容易医治。但是之前医院并没有亚洲病例,贸然动手术成功率几乎是零。我说那让我先来吧,我有一半美国血统,等你们研究好了再给山下哥哥动手术。可是山下哥哥死活不同意,他说我是你监护人,我说不行就不行。”

      “他的病情恶化得比医生想象得要快。一开始只是不记得事情,他还可以跑跑跳跳,还会自己做饭洗衣服,后来家里的大部分电器他都不会用了,门也不会开了。医生说你们住到医院来吧,要不太危险。山下哥哥不愿意去医院,我知道他要在家等每个月从日本寄来的报纸。他已经不能认字之后还是很喜欢听新闻,尤其是头版的几篇时政。再后来他已经听不懂了,但只要我告诉他是斗真写的,他还是很听得很高兴,然后让我剪下来,藏在枕头下面。”

      “这就奇怪了。”我说,“智久的飞机出事后我就从报社辞职了,再也没写过新闻。”

      艾理娜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我一看,是那时对智久最好的KINKIKIDS的签名照。她指着光一的签名说,她也是回日本后偶然拿到了偶像的签名才知道这么多年寄往美国的包裹上是谁的字迹。

      “如果让山下哥哥知道斗真你为了他不再写新闻了,他应该会很难过吧。”艾理娜宝贝地收回照片,“所以这么多年光一王子很费心呢,制作着属于山下哥哥一个人的报纸。我真傻,拼命地求日本的朋友帮我要签名,却不知道纽约的家里面有好几个抽屉的。”

      “春天的时候山下哥哥自己要求手术,医生说虽然他到了晚期但是做手术风险还是太大。我当时很怕他躺在手术台上不回来了就跟医生一起劝他,可是他说拼命地想记起一个人但还是一直忘掉的感觉太糟糕了,他想要搏一下。”

      “手术前几天我推着他在小花园里走,在他的掌心一遍遍地拼写那个他一直嚷嚷着要写却又不会写的名字。晚上的时候他总是睡不着,我就一页页地给他念笔记本上的话。医生说山下哥哥已经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了,或许是吧,但是我每次念到你的名字他都会笑一下,好像这是他的谜语或开关。”

      “斗真,对不起虽然你比我年长但还是要直接叫你的名字,因为这是那时候山下哥哥唯一能听懂的话。手术前他的脾气很暴躁,又丧失了语言能力,所以只能含糊地叫几个音。我们听不懂的时候他就开始乱摔东西,没东西摔了就拿自己的头撞床板。有一次我很生气就对他吼:斗真看到你这样也不会喜欢你了!谁知他突然安静下来了。后来我发现,只要念着你的名字,他就会像小孩一样听话,打针,吃药,晒太阳。”

      “这个发现给护士们帮了大忙了。做手术前准备的时候,几个护士围着他,整个病房里高一声低一声的‘斗真’此起彼伏。他就那么傻呵呵地笑着,我在门口隔着玻璃看着他被剃光的头,没忍住一个人在墙角大哭起来。”

      “他被推往手术室的时候看见了我,那天他把在场的所有医生和护士都吓到了,他抓着我的手,吐字极为清晰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这句话我一直都没有忘过,我费尽心力找了你这么多年,就是觉得你一定要听到。他说,斗真,不要不喜欢我好不好。”

      咖啡壶已经见底了,我走到厨房又磨了一些咖啡豆。

      艾理娜跟过来说你的咖啡豆的味道很熟悉。我说山下先生每年都会寄来些上好的咖啡豆给我,包裹上签的是智久的名字,但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模仿智久的笔迹。山下先生以为我并不知道智久去美国的事,想让我以为智久还在,可是那年龙胜什么都告诉我了,包括智久飞机票上的航班号。

      “可是山下哥哥并没有坐那班航班,斗真。”她说,“他在机场看到了你,就改了下一个航班。”她叹了口气,“有钱人就是好啊,机票好像不要钱一样。他一直在角落里看着你,直到你走出机场。”

      “我以为他是飞机出事才去逝的,没想到他是得了这么个奇怪的病。”我看着艾理娜,“那你怎么样了?”

      她告诉我智久去逝后不久她也做了手术,因为主刀医生已经有了经验而她抗病毒性又强,所以基本上抑制住了。“斗真,你知道吗,我能活下来是因为两个人。一个是山下哥哥,他牺牲了自己提高了我的存活率。”

      我默然地点点头,然后问她,“还有一个呢?”

      她笑得有些惨淡,“斗真你认识的。”

      这我倒是有些惊讶。我认识很多人,但似乎没什么会和她联系在一起。

      顿了顿,她问我,“你还记得十六年前在冲绳有一起美军士兵□□日本少女的案子吗?”

      我点点头。怎么会不记得,那年我十四岁辍学,在一家小报跑新闻,是因为挖到了这条新闻,我这样一个没有高学历的人才被后来的日买新闻这样的大报社重用,开始成为著名的新闻记者。

      “那么斗真你记得那个女孩叫什么吗?”

      “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是田中真纪子吧。”我叹了口气,“这是我人生最大的一个错误,当时盲目按主编的要求不遗余力地查究探访,连女孩的名字也公诸于众了。我曾经想去给她道歉,可是他的家人说她已经出嫁了,叫我不要再去打搅她。”

      “她是出嫁了,他的父亲忍受不了街坊的言论,把嫁给了□□她的那个美国大兵,后来在他刑满释放后跟他移民到了美国。她丈夫不久后死于非命,她自己也因为积劳成疾很快去世。”

      “那么你是她的女儿?”一直觉得这个丫头的眼神寒冷,原因竟在这里,在这个名叫生田斗真的人身上。“对不起,艾理娜,那件事情我真的很抱歉。”

      原来智久坚持要做手术,是想替我偿还这个无辜的孩子。我那时经常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歉疚竟被他一直放在心上,并在重洋远隔的时候用自己的生命仔细地弥补着我的遗憾。

      智久,现在说我喜欢你,会太迟了吗?

      “不愧是斗真呢,一下子就明白了。我不愿意用父亲的姓氏,就跟着母亲姓田中。父亲一直叫我艾理娜,似乎是他初恋情人的名字。他死得那么早,我心里别提多恨他了。可是做完手术后医生对我说,如果我身上没有白种人血统,恐怕结局会跟山下哥哥一样了。”

      她看着我问我:“斗真你会不会觉得很讽刺?我身体里最讨厌的那个人的血液竟然救了我的命。”

      我给她倒了些咖啡,心想,或许这就是冥冥。就像龙胜和智久,都是我生命中重要的风景,虽然行经在我的触觉之外,但却一直在我的心里面。

      智久终究不会从海上回来,而我还会一年年种着他最喜欢的花。我没有在等待,我只是在活着。

      晚上艾理娜睡在楼上的房间,临睡之前把她那个运动背包丢给了我。她说斗真如果不是你,我才不会吃这么大的亏,这些可以卖好多钱呢。

      我躺在沙发上翻着终于来到我手上的智久的“回忆录”,在满屋咖啡香中失眠。

      盯着那些泛黄的书页,熟悉的笔迹下总是浮现出同一抹灿烂的微笑,好像他还是练舞房里我那个鲜活的恋人,用我最熟悉的声音把纸上的愿望亲口对我说出:

      “斗真,我三十岁的愿望回到和你一起度假的海边,买下你开的小旅店,然后告诉每一个来买棒棒糖的小朋友,你是我的老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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