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李彻

1、山下映雪

　　我叫山下映雪，十六岁前我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有一天能改叫生田映雪，十六岁之后我每天的愿望都是我最喜欢的那个人能改叫山下斗真。

　　我背离父亲的意愿坚持到南方来上学可以说是蓄谋已久的。一到假期我就会到海边的一所小旅店打工，擦桌子洗碗浇花扫地洗衣服什么都做。旅店很小，其实根本不需要请人，但是店老板对我格外地好，他说他的店门永远为姓山下的人敞开。

　　老板名叫生田斗真，每年我放寒假的第一周，他总是要离开镇子到城里去住上几天，把店完全交给我。

　　他回来的时候总是会带回很大的几个包裹，里面有一些书、茶具，还有花的种子。他总爱抱怨城里太冷，像北方一样，然后跑到屋子后面亲手撒花种。每次我暑假来的时候屋后总是一片花海，浓烈的鸢尾花中间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矢车菊，海边潮湿的空气中会神奇的飘来些许北方的味道。

　　斗真并不知道我家后院就满是这种矢车菊，爸爸很爱惜它们，甚至都不让我和哥哥靠近。我总觉得家里的矢车菊尽管连开一片却还是显得孤单，不如斗真零星撒下的种子开得灿烂。可是斗真总说这只是我小女孩多愁善感罢了，花按自己的方式开在那里，只是赏花人的心情有所不同罢了。

　　我奇怪为什么斗真看花时心情总是那么好，可以一连在那儿坐上好几个小时，脸上始终挂着一种特殊的表情，不是微笑也不是忧伤，像是等着什么人从海水的那边过来，穿过花海和他相见。

　　今年斗真刚刚离开店里没多久，就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到店里面来了。前面的那个男孩细碎的短金发，身材极瘦，面容出奇地清秀，让我想起那年和斗真一起看的舞台剧里惊艳出场的光一王子。他后面的那个女孩却留着栗色的长卷发，脸长得像洋娃娃一样，微笑里还有几分洋气，但是神情里面却有一种和这样的面容不符合的冷静和严肃。

　　我正给他们准备房间，那个女孩向我摇摇手说不必了，她在城里还有事，只要给京畿先生一个人准备就可以了。她临走的时候那个叫做京畿的男人把自己的围巾挂在了那女孩的脖子上对她说：“艾理娜，回去的时候逆风，开车的时候小心着凉。”

　　艾理娜一下子笑得像小孩子一样，看着京畿先生好像他是一只超大号的棒棒糖。

　　她回头和我鞠躬告别，又恢复了刚才的成熟冷静。我盯着她的嘴唇心想，她虽然一直微笑着很有礼貌，但是那两片唇应该是很长时就没有开口大声笑过了吧。不知道是不是除了在京畿先生面前，她一直都是这副不讨喜的冷表情。

　　傍晚的时候我一个人抱着影集坐在屋后斗真最喜欢的座位上，慢慢地翻着。京畿先生走过来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本想赶紧合上影集，谁知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真美啊，像是夕阳故意剪出来的影子。”

　　照片是在眼前的这片大海前拍摄的，傍晚的夕阳颜色极其华丽，浓烈到悲伤，似乎要掩盖住一切，但还是一眼就能发现余晖中两个修长的身影紧紧拥抱在一起，忘情地吻着彼此。

　　照片是我拍的，就坐在现在这个位子上。这张照片对我来说太重要了，不是它，我的生日愿望不会改变，斗真或许早就已经在新闻界呼风唤雨了，哥哥可能会像光一王子那样被Jr.们叫做前辈了。

　　我指着左边那个头发有些长的人影问他，如果我告诉你这个人其实是个男的，你还会觉得美吗？

　　“为什么不？”他倒是有些惊讶，“柏拉图说过，神圣之爱只存在与男子之间。”

　　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他右手轻轻拨了一下刘海，告诉我他从前学过社会学。我说那你一定研究过同性恋亚文化了，难怪柏拉图说过那么多话你偏偏记得这句。

　　他不否认，但说这句话是他到美国以后，那个叫艾理娜的女孩告诉他的。他长得那么像贵族的脸难得笑得一脸流氓，“后面还有一句：通过对男孩子的夜晚之爱，一个男子在起床之时开始看到美的真实。”

　　我笑笑，艾理娜真的好像你女儿呢。不过我讨厌社会学家那种拿着学者的姿态像研究非洲大猩猩那样发些不负责任的论文，你们又不在其中，是不会明白这种美好而纯洁的感情的。

　　如果不是他们的爱情美丽到如此让我震撼，我也不会早早为了哥哥和斗真放弃我自己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