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龙》zayaa

5、流转

　　封半明十分乐意同徐小暑一起玩耍。因为这个小胖丫头胖的可爱，不仅如此，她常常语出惊人，把她爹的老底抖落个干干净净，譬如她爹喜欢跟她玩斗蛐蛐，还有她爹喜欢看那些毛笔字，一看能看一天。封半明无事便在偏房书架上寻些书来读，待到徐小暑下了私塾，她自然就会屁颠屁颠来搂搂抱抱这位半明哥哥，说着些孩子话。倘若现在问徐小暑，徐府上下她同谁最亲，答案绝不会是她爹徐万机。
　　封半明的伤是真难好。
　　刀伤见骨，已经是半旬光景了，徐府的下人们换药的手艺日渐娴熟，和封半明也熟络了起来。封半明不时向他们打听徐掌柜的奇闻轶事，一个女仆说起当年他牵徐小暑大闹李府的事，封半明想了想那场景，直接笑得伤口隐隐作裂。
　　因此下午他带徐小暑去马厩刷马时，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牵动了伤口。此时徐万机的当铺重新开始正常运转一段时日，徐掌柜也无甚要事操心，早早归家，有的是闲工夫。徐万机闲逛到此，便倚着木头柱子在他们身后看着，一言不发，看封半明握着小女儿的手，一边说着悄悄话儿一边顺马鬃，徐万机心里生出一个念头，估摸着自己如果赶他走，徐小暑定然是会大发雷霆，看见他半明哥哥流落街头，不知会生出什么乱子。倒不如把这个叫花子留下来当佣人，教小暑练练字也行。
　　封半明刷着刷着，不知怎么就和徐小暑疯闹了起来，徐小暑一眼看见了在旁偷看的亲爹：“爹！”徐万机站直了身子，喊：“小心点！”
　　封半明用手环抱了徐小暑：“小暑，又胖啦！看你爹给你惯的！”
　　徐小暑鼓起脸佯装生气：“爹！半明哥哥说我胖！”封半明看她鼓着的脸颊，心想真有意思，徐万机小时候生气了是不是也这模样？
　　徐万机心里好笑，想徐小暑明明是个打遍城北无敌手的孩子王，此刻居然在封半明面前别别扭扭地伪装了弱小。
　　封半明放下徐小楚，对着徐万机眨了眨眼，此刻他看上去卸了灰尘，更显脱俗：“掌柜的，忙完啦？”
　　徐万机见了他这清爽样子，又想起前些日子那首诗，眼神不自然地瞥了开，咕咕哝哝应了一声。
　　封半明见状，颇为关心地上前，拉了徐万机的袖子：“怎么了掌柜？不舒服？”
　　他一凑近，徐万机更加难堪地别了脸：“没你的事！”
　　徐小暑看热闹不怕事大：“爹脸红了！”
　　封半明一听乐了，凑过去低头小声道：“敢情是掌柜的见了我害臊？你害什么臊哇？”
　　徐万机心想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糟心闺女，甩开封半明的手就要走。封半明见他要走，一把将他肩膀抓回来握定了：“掌柜的，晚上，咱俩喝一杯吧？”
　　徐万机抬眼看了他，生平头一回扭扭捏捏地想了想，没吭声，既没同意也没拒绝。
　　封半明摸了摸他的手背，又拍了拍：“喝什么酒，我去买！”说罢一笑，露出几颗白牙。
　　徐万机心慌，随便嘀咕了几句，头也不回，拔腿就跑了。心想真是奇怪，怎么每次遇到他，自己都是落荒而逃。
　　回了卧房里，徐万机仔细一想，刚才自己那个模样似曾相识，他想起了那位汇广钱庄的刘四少爷，又觉得自己如果像他，颇为丢脸，只好分开心思，低头去瞧一本枕边闲书，瞧来瞧去也是心乱如麻，脑子里纷纷的都是封半明那几颗笑出来的白牙。干脆合了书，在床上摆成了一个大字。
　　自打遇见了封半明，他本来全心全意都是生意的事，此刻却又多了一爿出来放了个封半明。但是思及至此，他又觉得疑窦重重，封半明到底是个何方神圣，有手有脚，长相不俗，又写得一手好字，怎么就当了乞丐？他越想越觉蹊跷，打定主意今晚要找机会问他一问。
　　徐万机躺在床上，不久便合了眼皮，劳心者瞌睡多，他最后一丝清醒神智想到了刘妈的这句话，于是便坦荡地睡去了。
　　徐万机是被捶门声吵醒的。仔细一听是封半明一边捶门一边喊着徐掌柜醒醒，仿佛是他已经死在里边儿了。徐万机刚醒易怒：“吵个屁！等着！”
　　门外封半明听他没死，也就停止了捶门。徐万机拾掇拾掇自己，理了理头发，才去给他开了门。见他手里提着不知何处买来的女儿红和小杜康，忽而想起是他说今晚相约把酒共饮。他抬头瞥了一眼喜上眉梢，脸上发光的封半明，也不好拒绝了：“去后院那个石桌。”
　　两人将酒坛酒杯布在桌上，趁着刚好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明星稀，索性烛台也不拿，天作酒客地作杯地喝上了。
　　徐万机心里揣着事，喝得并不痛快。再加上他也太久没喝，一时之间尝不出什么滋味。封半明东扯西拉地胡吹，他也没听到心里去。封半明发现他心不在焉，责备了一句：“掌柜，喝酒时候不准拉着脸！”
　　徐万机借月光瞧着他，这些日子明显是长得好了，脸上也有肉了，看着不像从前那么招打。徐万机知道自己不怎么能喝，且酒品太差，喝起来就没完，所以他得把话先问清楚了。
　　“叫花子，你伤好了以后准备往哪儿去？”
　　封半明听了，喝了一杯，点了点头：“天下之大，四海为家嘛！”
　　这回答在徐万机心里等同于无处可去。他心里舒坦了一点儿，终于放松喝了一杯，接着道：“小暑那么喜欢你，你不如留在我家当个听差吧！”说罢又是一杯，掩盖了自己的慌乱。
　　封半明心如明镜，早就料到他会如此说，又见他才喝了两杯，面色已微微发红，看上去像个将熟的杏子，估摸着他是不胜酒力，不由得带了爱怜语气：“你说什么都行。”
　　徐万机心里一颗大石头落了地，举起一杯又是一饮而尽，已然有了醺醺之意，他一拍桌子，眉毛一挑，伪装了威严模样：“要敢撒谎，打断你狗腿！”
　　封半明大笑：“我不走，喝吧掌柜！”
　　徐万机听了，仿佛听了道圣旨，当真就开始狂饮，封半明拦也拦不住，还听他时不时停下来打个醉嗝，颠三倒四地问封半明到底是哪个山上蹦出来的猴子。
　　封半明但笑不语，他是个千杯不倒的，纵使上了头，也只是脸色煞白，并不会有什么过头反应。他一边自酌着一边看着徐万机在他面前还没几杯就撒起了疯，觉得颇有意思。
　　徐万机喝得越多，话也就越多，再加上太久没喝，难得放纵，什么平时不说的都往外捅。
　　“你、你知不知道，方圆五百里，我最喜欢谁？”徐万机拉着他的肩膀，舌头都捋不直。
　　封半明正喝着，心里一抖，又酸又麻，生怕那个名字不是自己，还是低声地问了：“是谁啊？”
　　徐万机傻笑起来：“端、端王！”
　　封半明一愣，一张脸上阴晴不定：“你喜欢他？你喜欢他干什么？”
　　徐万机东倒西歪地偏了头在他肩膀上：“他字、字写的好、好。”
　　旁边坐的这位可谓是五雷轰顶：“就因为这个？他那个字，跟我比能算老几？”
　　徐万机抖直了身子，斜眼看了他，使劲拍了他的脑袋：“你还敢骂王爷？臭要饭的，别过分了！”说罢他还想举起酒杯再喝一口，谁知连举稳酒杯的力气也无，一个白玉杯子啪地摔到了地上，碎成了八瓣，整个人扑到了封半明的怀里。
　　封半明被他扑了个满怀，又是一愣，闻着徐掌柜身上的酒气，还夹杂着徐万机自己的味道。封半明此刻堪比柳下惠，用伤臂虚虚扶住了他，另一只手捉着他的脖子，免得他吐到自己身上。他望着天上一轮皎月，地上一个醉鬼，又想起徐万机拍了自己一巴掌，心中有些好笑，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一饮而尽，摇了摇徐万机，发现此人已是不省人事，于是低下头去轻声附在他耳边道：“王爷骂王爷，不过分。”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很多次，为了看起来不显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