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龙》zayaa

4、琐事

　　徐万机近日来在新修缮的铺内忙的晕头转向。
　　及至今日清晨，天方拂晓，徐万机又出门了。他面颊微凹，眼圈黝黑，本来白净的肤色带了黄，脸上轮廓瘦的更加深刻，又穿着件墨色衣衫，是个没死成的形象。
　　徐万机顶着这幅尊容到了当铺门口，被刘妈逮了个正着。刘妈看他这饿死鬼模样是又气又心疼，一把将他推了回去，让他回府上乖乖睡觉，好好吃饭，店内事务无需他操心。
　　徐万机很不情愿，却还是睡回了自己床上。不料这纵情一睡竟是睡到了日上三竿，徐小暑去了私塾，故而无人吵他。等他朦朦胧胧地醒来，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觉得好久没这么舒坦过了，心中暖暖地作痒，他想今日就放自己个鸽子，不去想生意事了。
　　他起了床，一番梳洗，将披在身后的头发简单一束，挑了件平日自己少穿的枣红色绣金绣球花的长衫，对着铜镜一瞧，仿佛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用过了管家给他留着的午膳，他的心情是彻底地好了起来，心情一好，他就想到处走走。
　　徐掌柜仿佛是年轻了十岁，走路颇有些蹦蹦跳跳的意思。他想去哪儿闹一闹，玩一玩，就再好不过了。然而徐掌柜并不喜欢十八歌坊之类的地方，太吵了，歌也不甚好听。
　　偶然经过偏房时，他见封半明又在那儿伏案写字，心说那天装疯的帐还没想起来算，今天我可是有力气了，谁怕谁？他念着封半明勉强算个“恩人”，客气地敲了门，然而封半明没有理他，专心致志地挥毫泼墨。
　　徐掌柜推门而入，本来想指天骂地闹上一闹，结果不知怎么，偏房内一片寂静祥和，他不由得随着封半明周身的气氛就安静了。
　　待封半明写完，他才看了支在桌旁的徐万机，心里还对前几日的那句“狗屁不通”的评语耿耿于怀，此时见徐万机正一本正经地看他的字，这些天的心中阴霾才稍微散开了些。
　　封半明还没来得及开腔，徐万机先开了口：“你倒是写的一手好字。”他粗略地看了看封半明刚写完的小诗，“只是心手不合，写什么相思诗？你能思谁？”
　　封半明听到这出其不意的问题，叼了笔，眼睛里顿时有了幽光，呲着牙笑了：“我能思谁？”说罢一双眼直直看向了徐万机，看得徐万机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难道想我不成？”
　　封半明依旧是笑：“没思你，我是思猪，好久没吃猪肉，想得慌。”
　　徐万机不甚在意这调侃，嘟囔了一句“叫花子吃什么肉”，继续端详着封半明的笔墨，觉得他这字迹是出乎意料的好，明显是下过功夫，顿时心中就升起了一股对文人墨客的怜爱之心：“看不出来你有这本事，要我说，你卖字是能养家糊口的。”
　　封半明对此夸奖十分受用，但却摇了摇头：“卖字？丢人。”
　　徐万机“哈哟”一声，心想这个要饭的还能嫌弃卖字的，真是天下奇闻，语气就格外地讥讽：“我说你是哪儿的破落公子哥？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你知不知道？”
　　封半明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并不生气：“不是什么公子哥，念过几天书，眼高手低的，混成这个德行。”徐万机半信半疑，猛然想起这字迹瞧着仿佛与自己收藏的端王宝墨相仿。想起了端王，他不由得爱屋及乌，放缓了语气：“你也喜欢端王的字？”
　　封半明这回笑着摇了头：“没见过，不知道。”
　　徐万机一想也有道理，平头百姓见不到端王的御笔也是正常，那么这个乞丐歪打正着，自己真是遇着个能人了。他这厢盯着一纸的字心思流转，封半明不知他在作何打算，以为是喜欢自己写的打油诗，这可是正中他下怀。
　　于是他双手按住了徐万机的肩膀：“徐掌柜！你要喜欢这打油诗，就好好拿去研究吧！”说罢朗笑一声，转身离开了偏房。
　　徐万机听闻此言，本来不打算研究，这回倒真用心好好读了读：
　　清风徐来入庭深，万象漱新净轻尘。
　　织女应忆凡间事，独倚机杼盼归人。
　　本想嘲笑一句这诗无甚玄妙之处，大白话而已，仔细再瞧，却不慎从诗中找出了自己的名字——徐万机。
　　徐万机自诩商界文人，当然不会不懂拿人名字作相思诗是何用意。他在偏房里扶着桌子顿时脸上红白不接，脑子里想法迅速波动起来：这个封半明，想些什么？莫不是和刘四少爷一样？不，不对。他长得人高马大的，跟刘四那个娇小身材差了十万八千里，怎么他也好这口？
　　他描绘了一番封半明忸怩着跟自己娇笑的模样，觉得实在是恐怖了。
　　徐万机这人有一点好，局势不明之时，他是顶会缄口不言的。出了偏房入了书房，他的心思还是一团乱麻。他强迫自己看账，脑子里却全是那首诗里被挑出来的三个字，徐万机。徐掌柜极少审视自己的感情生活，徐夫人死后，他也不曾有过这方面的想法。
　　对于刘妈建议的要不要再找个老婆生儿子，他更是极力反对，徐掌柜认为该名儿子必定会坐吃山空，把自己的家业通通败光，说不定还要结识一些狐媚妖怪，联合起来欺负自己老来无力，若真是如此，那还是不要出生的好。还不如徐小暑方便，给笔嫁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随她怎样。
　　但今日这问题陡然被封半明挑起，自己倒是有些措手不及了。显然，封半明是生不了一男半女的，不会有恼人的逆子问题……
　　徐万机一拍自己脑袋，觉着自己真是被那首诗给冲昏了头脑，不就是一首寻常打油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是冷静了下来，不再那么烫了。
　　徐掌柜从心底冷笑了一声，故作恶毒地劝说自己：此叫花子说不定只是想讨自己欢心，好长长久久地在这里吃软饭罢了。
　　思绪至此，徐万机也就彻底冷静了，心思坦荡地低头看了账本。
　　看不多久，徐小暑从私塾回来了。小小姐回来，一不叫爹，二不喊渴，大声高呼了四个字：“半明哥哥！”
　　徐万机从书房听到这喊声，心里有些别扭，又不能冲孩子发火，扭头从窗户看了，只见封半明大步走开，头发迎风，臂膀上还绑着纱，塞给了徐小暑一小半苹果，蹲下了身亲亲热热地要抱徐小暑，搂着她就要去后院玩。徐小暑自然地接了苹果过来，啃了一口，蹭着半明哥哥的脖子说甜。
　　徐万机感到了十分的惊讶。寻常这时候，封半明都是不在家的，故而不知道这两人背着自己已经熟稔到了这地步。他心里有些酸溜溜的，看着反倒那两人才是真正的父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