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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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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半明舍命护住了徐家的当铺,身份从门口的乞丐一跃成为徐府的贵客。
徐万机名曰破例,实为省钱,便把他请到了家里养伤。进门之前再三吩咐左右把封半明身上的泥全给搓干净了,再给他换件干净衣裳。
天仍未破晓,仍就是一片墨色带银河,徐万机已是困意重重,嘱咐完后回屋倒头就睡下了。及至卯时,徐万机才被徐小暑的声音吵醒。他迷迷糊糊地听不甚清楚,只听见什么“半明哥哥”。他心思一转,什么半明哥哥,又是谁家的小子……
闷头继续睡了一会儿,他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封半明!
他从床上跳了起来,还穿着睡服,大步流星朝偏房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喊:“死要饭的,你敢……”
话还悬在半空,徐万机已经箭步而至,只见一个着素色长衫的高大背影,头发规矩地束起,发尾垂至脖颈,力大无穷地用一个手臂抱着徐小暑逗她玩。
徐小暑也是个没心眼的,不知道自己多么沉重,使劲地往他怀里钻。
此人听吼叫声渐渐近了,扭头瞧了他,眉目顿时舒展,冲徐万机朗声一笑:“徐掌柜,早啊!”
徐万机有如五雷轰顶:“……你?”
封半明拖着一个伤臂,实在是承受不住太久徐小暑的重量,俯身放下了她,又给了她几颗五颜六色的糖果。
徐万机低声喝止了徐小暑:“别吃!”然而他此刻身着轻薄睡衣,面貌不整,毫无威严,徐小暑没有把他当回事。
封半明站到徐万机身旁,斜睨了他:“吃不死人,都是你店里的人给的。”
徐万机强压怒火打量此人,却意外发现这叫花子除去灰尘,长得可以说是十分体面了,下人们用了力气清洁了他,将他洗出了本来的舒朗模样。特别是他一双眼睛,黑而幽深,此刻与他对视了,仿佛能将人看透似的。
“给你?谁会给你?”徐万机依然不信,语气隐隐作怒。
封半明耸了耸肩:“铺子里的小姑娘们,还有那个刘……刘妈。”
徐万机一片迷茫,想不到刘妈还供着这个活宝:“凭什么给你?”
封半明低了头,状似无意地贴近了徐万机的耳朵:“那你凭什么盯着我看这么久?”徐掌柜听闻,一张小白脸更是气得发红:“他娘的混账!你、你养好了就给我滚!”说罢顶着一头鸡窝,转身愤然离去。
封半明看了忍不住心底作笑,又蹲下来接着逗徐小暑:“小暑,你爹怎么气性这么大?”
徐小暑嚼着糖,摇了摇头,正是七八岁人小鬼大的时候,对着这位半明哥哥抖了个机灵:“讨不着老婆,急的。”
封半明显然没想到徐小暑会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你爹竟然还讨不着老婆?”
徐小暑又伸出双臂想要封半明抱着:“讨不着,他们都说我爹心眼坏。”
“那你觉着坏不坏呢?”封半明实在没有力气再抱她起来,只好蹲着环住了她,侧着头问。
徐小暑搂着半明哥哥的脖子,觉得香香的:“他坏?那你早就凉在外边儿了。”封半明哈哈大笑,觉得这小丫头实实在在是个人精,往后招惹不得。
徐万机心情不佳,匆忙整理了一下,早膳也顾不得吃,直奔当铺。路过偏房时,有意无意看了一眼,见封半明正伏案挥毫,好似正在构思,心里哼了一声:浪费老子墨水!
刘妈早早在当铺,指挥着木匠们修缮屋子。徐万机见了刘妈,想起来封半明那句话,不由得就拉了脸。
刘妈莫名其妙,拉住他的手,仿佛他还是当初自己喂大的小毛孩子:“哟,小千儿,怎么啦?愁眉苦眼的?”
小千儿是徐万机的乳名,刘妈私底下有时还这样唤他。
徐万机一皱眉头:“刘妈,你……你怎么能照顾那个叫花子……”
刘妈心中了然,便干脆和盘托出了:“他也不坏,能说会道的,我也是发一发善心,你看这不正好是用上了?”
徐万机心里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意气难平,“往后再不准了!”说罢走到木匠身旁,开始指点江山。
刘妈点头如捣蒜地答应了,实则并没往心里去。她一手带大徐万机,自认比较了解,料想他只是不忿,并没有大动肝火。
徐掌柜忙碌了整整一日。落日余晖还剩一点儿,指挥了一天的徐万机终于是感到了困倦。他疲乏了,依旧强打精神训斥着最后一名留下来的可怜锁匠,责备之前的锁形如摆设。
待该名锁匠哆哆嗦嗦地修整完毕,他和徐万机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刘妈适时地端来半凉不凉的水,嘱咐徐万机:“喝了就回去吧。”
徐万机头都懒得点,放下茶杯以后,快步走出了当铺。
靠近家门时,天已擦黑,衬着一勾弦月格外地白。他抬头望了望,正要拍门的手就停在了半空。这月亮真好。他在心底想着,痴痴地看了一会儿,仿佛这黯淡白光给予了他极大的慰藉。
管家耳朵灵,听着是他,门过了稍时就开了。徐万机往门内一看,没料想看见的不是管家,却是封半明!徐万机的手还悬在半空,停在封半明胸口前。
封半明周身一派温暖气息,还夹杂自己家里的皂荚香气。他看见徐万机这个模样,想也没想,一把握住了徐万机的手。
徐万机先是一惊,又欲破口大骂地挣脱,却发现自己实在是没了这力气。
对于封半明的行为,徐万机感到莫名其妙,最终连多说几个字怒斥他也懒得了:“松手。”
封半明不言不语,盯着他笑,就是不松,不仅不松,反而越抓越紧。
徐万机思量着,用另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几?”他以为封半明是醉了。
“五。”封半明开了口,语气轻快。
“没醉啊。”徐万机低声咕哝了一句,又以为他是撒了什么奇特癔症,不敢轻易地激怒他,只好任他握着自己。
路过的邻居见徐万机站在门口和谁牵着手,好奇地看了一眼,徐万机瞥见了他,赶紧把封半明拽进了屋子,关上了大门。
封半明依旧是不言语,任由徐万机把自己拽进了偏房。
偏房的门正对着书案,上面还摊着一纸字。徐万机低头看了,这字迹颇为眼熟,一时记不起在何处见过。他知道这是封半明写的,虽觉无聊又看了下去,想知道这叫花子能写出什么玩意儿。
待他看完,直起身子,还未来得及心中品评,封半明的手突然就松了。徐万机的手心感觉一松,回头一看,只见封半明坐在床铺上,笑得眼睛都弯了:“徐、徐掌柜……哈哈哈……你当我是撒疯呢?”
徐万机知道他这癔症是伪装的了,反而有点庆幸。他想生气,却又觉得疲累,冷哼了一声:“你他娘的,不知好歹。”
封半明见他没有如同往日一般大发雷霆,却是有些疑惑。他现在就如同六七岁的小毛孩子,见着有趣东西,就东倒西歪地作弄它,期盼它有些反应回答自己。
徐万机没有给出任何反应,打开了偏房的门想走。
封半明起身拦住了他:“徐掌柜,你还没告诉我,我这诗作得如何?”徐万机根本无暇回想什么诗,但他福至心灵地说了一句:“狗屁不通。”
看着封半明脸色明显暗了下去,他颇为自得地走出了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