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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封半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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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前,徐万机的当铺门口来了个叫花子。
此叫花子初来乍到,不苟言笑,衣衫褴褛,脸上似是有些煤灰,躺在当铺门口闭着眼,长眉皱起,还没睡醒,是个沉思的模样。
徐掌柜早起从徐府前往当铺,见此情形,因见得太多,不觉恼怒,只象征性地踹了一脚:“起来,快滚。”
该名叫花子闻言醒将过来,低头嘟嘟囔囔地爬了起来,拍了拍身子走了。徐万机并未在意,转头就进了当铺忙碌起来。
翌日,徐掌柜一边低头盘算着账目,一边赶往铺内,却不料想与人撞了满怀。还未道歉,徐掌柜已经闻到一阵淡淡的臭味,他皱起眉头抬头一看,巧了,又是那个叫花子!
徐掌柜无名火起,歉也不道了,一把搡了他:“怎么又是……滚!”
此叫花子比徐掌柜略高一些,受此一推,纹丝不动。反而低了头,用灰尘脏污的脸对徐掌柜呲出白牙一笑:“我没地方去!”
徐万机一愣,未曾想还有叫花子又脏又臭还敢顶嘴,颇为震怒地使劲推开了他:“那就去你娘肚子里!”
叫花子听此怒骂,不觉愤怒,反倒似乎对于与徐万机有了互动颇为满意,溜溜达达地走了。
然而他并未走远,只是绕到了当铺后门,不知从何处找来一麻袋,垫在身下迷迷瞪瞪地又睡了。
徐万机再次见到此人,是十几日后的事情。
他忽有急事,要从从府内赶往当铺,走的恰是后门,谁知后门赫然躺着那位熟悉的叫花子,咬着草根,翘着二郎腿,哼着城北最大的寻欢作乐之地——十八歌坊的名曲《欢喜缠》,颇为自得。
乍见此状,徐万机对着他就是一记窝心脚:“滚!”
叫花子猛一睁眼,本来作势要还手,仔细把来人瞧了清楚,立刻嬉皮笑脸起来:“我当是谁,掌柜……”
徐万机自我反思,从未跟叫花子交情好过,于是毫不留情补了一脚:“叫个屁!”
徐掌柜眼瞧旁边还有摞起当枕头的麻袋,当即十分恼火,破口大骂:“他娘的臭要饭的,给老子换个地方!”
没想到臭要饭的一个鹞子翻身,对着徐万机一挑眉毛:“我不叫臭要饭的,我叫封半明。”
徐万机一惊,怒火更甚,一脚踢翻了麻袋,抓起他的衣领就要扭送衙门:“我管你疯不疯!”
叫花子封半明挣开他的手就是一个手刃,错身到他身后,右手举在徐万机的脖颈:“我就睡后院,给掌柜您看家护院儿,成不成?”
徐万机气急,扭头冷笑一声:“还敢撒泼?”封半明见状,发觉此人吃软不吃硬,松了手:“掌柜,我井水不犯河水,绝不搅了您生意,我保证。”
徐万机听言,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将他甩了开,理了理衣衫,分析了一下利弊,心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叫花子口齿伶俐,还是个练家子,估计不是瓤茬,老子一个人打不过,晚上就叫人把你一锅端了,管你是谁。算盘打完,徐掌柜拂袖而去,只想赶紧把衣服洗洗,臭要饭的太难闻了。
徐万机回家就把“一锅端”的事情忘了。他的当铺正在蓬勃发展,心里实在没地方去存一个乞丐。回到家处理完当铺未尽之事,已是深更,他困得倒头就要睡,却不料想,此时门房突然传来吵闹之声。当铺小伙计赶来徐府,着急忙慌禀报管家,说要见掌柜。
徐万机本来迷迷瞪瞪,只听得小伙计嚷嚷着当铺被抢了,顿时一盆冷水浇头,拿了外衣就冲出门去。
徐万机的当铺半夜被抢劫了。一片狼藉之中,只剩下一个伙计和封半明坐在地上。其它伙计在旁惊恐万状地围观。
徐万机怒火横烧,自己构思了封半明抢劫当铺的情形,不由分说,对着封半明作势就要打:“你妈的,抢钱抢到老子头上?你是活腻……”
话音未落,旁边的小伙计拦在他身前,红着脸说,老爷,这是帮咱护住了钱柜的恩人。
封半明坐在一旁,脸色青白,平时脏兮兮的脸上还有血痕,长发披散,破衣烂衫的肩头还有一大片血迹,抬头望了眼徐万机,没了平日无赖神色,脸上隐隐是难过。
徐万机一时语塞,尴尬地收了手,火气却不知道何处发,只好对着那个伙计暴风骤雨:“你是新来的?今天头一回当班!?刘妈没教你吗?怎么管的事!居然让贼进来了!”
伙计连连赔不是:“掌柜说的是,今晚多亏这位爷……”
徐万机低头看了看想要支撑起来,却又蹲坐在地的封半明,伤的不轻,肩头那里像是被刀砍过,血还没停,徐万机心头一凛,居然抢钱带刀,若是自己在此,定要受伤。此叫花子赤手空拳的,还真亏他能全身而退。
徐万机好似不耐烦地吩咐站得远远的下人:“看个屁!快去叫郎中!刘妈呢,她不是懂点儿吗?快拿药过来,别把这胳膊废了!”
刘妈是徐万机的奶娘,相当精明能干,徐万机成人以后没有打发了刘妈,而是让她看管了当铺的琐事。刘妈年逾四旬,心思缜密,此刻已端来膏药和干净衣裳在旁候着。徐万机沉默一会儿,为了表示自己的歉意,拿过膏药想要亲自动手。封半明显然没有想到徐掌柜会给自己上药,愣怔了一下,还是顺从地敞开了衣服。
徐万机看得一惊,没想到这个叫花子身子除脏了点以外,竟是有棱有角,精干壮实,颇为可观。
封半明肩上血迹未干,徐万机粗手粗脚地扯下了袖子,疼的封半明倒吸了一口凉气,徐万机低声哼了一句:“疼?”,手上的动作轻了下来,语气仍然是不忿:“我也头回给人上药……”封半明又疼又想笑:“徐掌柜,也没人叫你上药哇,你这手艺省了麻药了,直接给我疼晕过去得了!”
徐万机听他又开始不着调,狠着心使劲把药膏擦了上去:“贱命难死!”
刘妈在旁看着掌柜四六不靠的急救技术,当即赔着笑说:“老爷歇歇,去查查屋子,这小事还是我来吧。”
徐万机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后门门锁已然是坏了,看来是这乞丐睡在后门恰巧撞见了,扭打至屋中,打得七零八落。
徐万机皱起眉头,盘算着修缮又是一笔,明日还指不定要歇业,心中对此名盗贼感到了极端的愤怒。
未等他盘算完,刘妈支会了一声:“老爷,上完药了,您看要不给他送去医馆躺着?”
徐万机刚要说好,忽然想起这叫花子无钱无财,去医馆躺着钱还得自个儿出,干脆一摇头:“不必了,”他又对身后的伙计道:“给他搀去家里,好好洗洗,让他睡偏房。”
徐万机嘱咐了刘妈收拾琐事,头也不回地走了,剩下身后几个伙计,扶着封半明颤颤巍巍地往徐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