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龙》zayaa

1、徐万机

　　徐万机是城北有名的当铺掌柜。
　　徐掌柜十六岁时，徐父撒手人寰，将家业留给了徐万机。徐万机虽年少，但哀而不伤，无师自通，将当铺打理得有声有色，大有赶超徐父之势。又因年纪尚小，铺内众人都尊他一声“徐小掌柜”。
　　成人后的徐掌柜长得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又有腰缠万贯，如此年轻有为，按理说应是炙手可热的说媒对象。可惜坊间传闻，此人脾气暴躁，嗜钱如命，于是媒婆们望而却步，极少打扰。
　　徐万机曾有过一位病弱发妻，徐小掌柜一十八岁与她喜结连理，育有一小女，因在小暑时节出生，索性名唤徐小暑，然好景不长，徐夫人产子虚弱，久治不愈，死于肺痨，此时正是婚礼过后第二年。
　　徐万机怀抱着徐小暑，看着夫人咽了气，一夜未眠。待第二日打点了丧事，第三日就又重返当铺营生了。
　　外人道是他无情之极，又有好事长舌妇说是他自己害死了发妻，想要另结新欢。算命的说徐家克妻，他爹克死他娘，他克死他媳妇。街坊传言说是徐万机吝惜钱财，不给夫人治病，言而总之，徐万机在城北是再也找不着续弦了。
　　徐小暑打小没娘，又因徐万机生意的关系，她常常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各家小公子哥们玩耍，她谨遵父亲似有若无的教导，凡有不顺心就要把这些小公子痛揍一顿，可怜小公子哥们被揍得嗷嗷痛哭，忘了指责她有娘生没娘养，因此徐小暑并不因自己没娘感到忧愁。
　　待她初通人事，知道那些邻居都在骂自己的爹狼心狗肺的时候，她回家直截了当地问徐万机：“爹，他们说娘是你害死的，真的吗？”
　　徐万机拨弄着算盘，看着账本，懒得搭理徐小暑，认为跟稚子辩论如同对牛弹琴，于是只简单答道：“我没那闲工夫。”
　　徐小暑用稚嫩的脑壳想了想，觉得也对，他爹有功夫早就用来多添几笔帐了，哪有心思害别人？于是便没有放在心上。
　　过了几年，徐小暑上了私塾，初懂风花雪月，回去便问徐万机：“爹，你为什么没有和娘一起变成蝴蝶？你是不是不喜欢她？”
　　徐万机放下了账本，低头审视了徐小暑，只在心里暗想，这都他妈谁教的？表面上仍是轻轻摸了摸徐小暑的头：“你还没长大。”

　　徐万机私底下想了想，认为徐小暑说得并不十分正确。
　　他心里虽然只愿意和钱化成翩翩蝴蝶，再生个一大堆的小钱，但对于发妻，他也不是完全不中意，只是他的感情早已淡了，只希望她在底下一切无事，不要闹腾，能抽空保佑自己就再好不过。
　　虽是生意人，徐掌柜的脾气并不好。
　　曾经徐小暑唯一一次打了败仗——被大了她三岁的邻居李大猫欺负，回家哭哭啼啼地告状，他放下手中算盘，牵着徐小暑，想树立为父之威，要去找李大猫报仇。李大猫装作不在家，插上门闩，躲进内屋，以为能逃过一劫。徐掌柜怒从心头起，一边踹门一边在李家门口高声骂街。最后徐小暑嫌丢人把他拽回了家，从此被欺负了再也没告诉自己的爹。
　　此对父女在城北媒婆口中是公认的难对付，因此徐小暑的潜在继母都纷纷打了退堂鼓。
　　徐万机乐得逍遥，全身心地投入了商海，不久便打拼出了城北“四大商”的名目。他并不满意，徐掌柜的梦想是城北只有一大商，冠的就是他的名字。至于打拼出头时，是不是家庭美满，一派和睦，徐万机并不在乎。要他看，这些女人都不如自己的发妻，因为徐夫人话少，不打搅他。
　　徐万机没有女人缘，却颇有男人缘。汇广钱庄的刘四少爷，生得眉清目秀，曾扭扭捏捏地对他表露了心迹，徐掌柜不觉恶心，只觉惊讶，原来世间也有男人愿意委身于自己。可惜该少爷是个挥金如土的草包，徐掌柜不太看得上他。况且，还有徐小暑，若是给她找个刘少爷这样的“继母”，不知她会哭成什么样。找老婆不算，还要哄徐小暑开心，徐掌柜觉得过于麻烦了。故而后来又有城东一纨绔子弟慕名而来，想一亲徐掌柜芳泽，直接被徐万机拒之门外了。
　　徐掌柜生得高大，脸上轮廓鲜明，颇有男子气概，所以他认为类似刘少爷一般的脂粉男儿喜欢自己，也不足为奇。
　　徐掌柜的当铺不仅在业内，在整个城北也颇为出名。
　　出名的原因有二，一是掌柜器宇轩昂，相貌不凡，二是童叟无欺，本分务实。因此两江巡抚路过城北，曾下榻于徐府，对徐万机赞不绝口，说他是不世出之英才。还说将来回去禀报平王，要请平王赏赐金匾。
　　徐掌柜感激不尽，却不觉欣喜。平王是辖管此地的藩王，徐掌柜对他颇有微词——听闻他热爱花天酒地，不务正业，坐吃山空，不是好货。
　　相反，他对城西的端王印象颇佳，徐掌柜曾无意中得到该名王爷的宝墨，其字迹行云流水，诗意俱佳，徐万机料想端王此人也定然是衣冠楚楚，玉树临风。若不是冗事缠身，徐掌柜是颇想与其结交一番的。

　　巡抚并未食言，数月后，平王的金匾终于送到了徐掌柜的当铺。
　　黑木底子，上书齐整的烫金大楷字：发财。
　　徐掌柜眉毛拧成了一团。心里只有四个大字：狗屁不通。
　　他自认是商界中的文人雅士，实在受不了如此直白恶俗的匾额，故而他对平王的印象又差了几分，但王爷的面子不能不给，他只好咬牙切齿地吩咐管家把金匾挂了上去，并嘱咐挂得隐蔽一点，越往里越好。
　　徐掌柜平日里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匾额，也不听过路人的指指点点。妙的是，自从挂了这个恶俗之极的发财匾，徐掌柜的生意确实越做越好了。
　　然而城北“四大商”中的其它三位，与徐掌柜商谈生意时，总是有意无意提到那块金匾，纷纷称赞徐掌柜治财有方，得此二字更是如虎添翼。其中的讥讽之情溢于言表，徐掌柜有苦难言，只能回了家可着性子大发雷霆，把书房糟蹋得人仰马翻，一边捶着桌子，一边大骂平王是个四六不通的蠢货。骂得兴起，还要摔个笔墨纸砚解恨，吵得声震屋宇。
　　徐小暑习以为常，在屋外平静地捉着蛐蛐儿。她知道过段时间她爹就消停了，不以为意。

作者有话说

　　尽量日更。初来乍到，还有很多不成熟之处，希望大家提出宝贵意见，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