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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人情物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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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病房,玉明禁不住往ICU病房门口瞅了一眼,发现翟昱珩、林友正和司机三个人都还坐在ICU病房外,翟昱珩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林友正坐在他的对面,翟昱珩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投射在前方1米左右的地上,林友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老板,司机何福明坐在林友正的边上假寐。
玉明走近他们,居高临下对翟昱珩压低了声音吼道:“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滚。”
翟昱珩抬起头看了玉明一眼,象没有听到他说话似的,继续维持自己的坐姿。玉明抓住他胸前的衣服,一把将他从坐位上拉起,对着他的脸说:“我让你滚,你听见没?”
翟昱珩从他手中夺回自己的衣服,一句话也不说,仍旧坐回原来的位置,保持原来的坐姿。
玉明再次上前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右手成拳照着他的脸就挥了上去。
“忽——”拳头带着风声。
一只手握住了他挥出的拳头,玉明扭头一看,是翟铭宇。
坐在椅子上的翟昱珩站起来算是向他打了招呼。
“儿子彻夜未归,做父亲的天明才发现,也是失职。”翟铭宇握着玉明的拳头把它拉到自己胸前抱住:“理解你疼妹的心情,也理解你的愤怒,相信你的品格和境界,也相信你知道珩儿对成小姐的诚意和付出,你放心,倾翟家之力,也要保证成小姐无虞,但是,拳头解决不了问题。”
他把成玉明的拳头放回到他身侧。
“目前给成小姐诊治的,是本市最好的医生。等下我会联系美国的朋友,将成小姐的病况和检查结果发给他们,看看他们是否有更好的治疗建议或者是更先进的药物。”
“少爷等在这里,就是想拿诊疗结果往国外发送的。”
“那也不用彻夜等待啊?!”翟铭宇心疼地责备儿子。
“反正在家也一样睡不着。”翟昱珩小声地对父亲说。
“这样吧”,翟铭宇环顾了一下大家,主要还是对着玉明说道:“如果大家肯给老朽薄面,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说。”
玉明未置可否,翟昱珩点了下头。
翟铭宇把他们带到一个早餐店,坐下点了几份早餐,对他们说道:“吃完饭,都回家,睡一觉,整理好自己再出来。这里的事,暂时交给我,在成小姐养病期间,谁也不许再出言不逊,谁也不许再挑衅生事,不许再拳牙相向,一切精力都用在想方设法为成小姐治病养伤上,其它的事,等成小姐病好以后再说。”说着转头向玉明:“成警官,我这样说,你可同意。”
思路清晰,气定神闲,指挥若定,不怒自威的气势,临危不乱的气度,此刻他完全不似平常谈笑风生的老者,分明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又似胸有成竹的鸿儒。
玉明没说话。
翟铭宇说:“不说话,没反对,那就是默许了。”
“那好,就这样,你们好好吃饭,吃完各回各家,我现在去医院,向他们要检查结果,与美国朋友联系。”翟铭宇说着站起。
“我吃好了。”玉明跟着站起身。
“可我看你什么也没吃啊?”翟铭宇语不重心却长。
“我实在吃不下。”玉明与他对视了一下,“我与叶主任已经说过了,她在病房等我,”低下头,他继续说道:“小问这样,离开她,到哪儿我也睡不着,还是在她身边会安心一些。”
翟铭宇有点无可奈何地点了下头表示同意,又对翟昱珩问道:“你呢?”
“我?吃过饭后去找你,和你一道。”他老实地回答父亲的问话。
翟铭宇还没把目光移向林友正和司机,他们便急忙说道:“我们,和总经理一起。”
“和着你们和总经理呆了一晚,连我的话也不听了。”翟铭宇用手制止了林友正和司机想要站起分辩的意图,继续说道“好吧,吃过饭,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干好自己的工作。”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玉明不想和翟昱珩呆在一起,也没有心思吃饭,给叶主任带了一份便去病房了。
走在路上,他掏出手机,给队长发了短信,说明了情况,请了假。
队长知道他与妹妹相依为命长大,了解他与妹妹的感情,很快就回了短信:“放心照顾好妹妹,需要什么直说,队里的事有我们。”
他看了短信,收了手机,朝医院走去。
路过医院对面的超市,他进去买了洗漱用品。
叶主任果然还在病房等他,接班的医生已经就位了。
见他进来,叶医生对他说:“你妹妹病情比较稳定,大概她也是怕你这个哥哥担心吧,脑部出血量也没有增加,所幸原发性出血量也不是很多,现在各项指标也很稳定,血压偏低。接下来就看恢复的情况了,脑出血要慢慢吸收,伤口也得慢慢愈合。”
“那,她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
“72小时,确切地说还有62小时,如果不出意外。”
“那,如果出意外,还会是什么样的意外?”玉明已经受不了“意外”二字的刺激了,对医生说话时的声音有些语音不稳,紧张得瞳孔收缩。
“你不要过分紧张,搞得我好像也要紧张了。我说的‘意外’,就你妹妹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很小,比如说,脑部出血量突然增加啊什么的,刚刚我们已经为你妹妹做过CT,她的脑部出血量并没有增加。其它的,都有医生在呢,还要告诉你,相信医生,配合治疗,再有就是,保重自己,保持体力,鼓励病人,战胜疾病。”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玉明:“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事请随时给我打电话。”
玉明接名片的同时握住了叶医生的手:“叶医生,真的不知道该怎样谢谢您。我给你带了早餐,在更衣室内,你吃过后再回家吧。”
“你?给我带了早餐?”
“是。就在旁边的更衣室内。”
“好,我带出去,一定吃过后再回家,也要谢谢你,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别人。”
叶医生边说边往更衣室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对玉明说:“忘了告诉你,刚才天泽集团的人把你妹妹的病历还有各种检查结果都拿去复印了,可能要咨询其它医生或者什么人吧。”
“不管他们咨询谁,请您都不要放弃我妹妹。”
“不会的,放心吧。”叶医生说着朝玉明摆了摆手,走进更衣室。
玉明继续坐在玉问床边,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的脸。
翟昱珩匆匆地吃了两口饭就回到医院,在院长办公室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郑院长已经与叶医生联系过把玉问的各项检查和诊断结果派人拿来,准备复印一份,翟昱珩怕别人有疏漏,坚持自己亲自复印。院长告诉他后勤综合办公区在顶楼,可以复印,他拿着各项检查结果便出了门。
院长办公室内,此刻郑院长正在仔细地翻看玉问的治疗记录,看后他沉思了一会儿对翟铭宇说道:“头部内伤外伤都有,脾脏破裂,胁骨骨折,腿、脸部、手臂、手都有擦伤,看来主要受伤部位都在上半身,伤势确实不轻,失血量也不少,要注意观察脾脏修补术后内出血和继发性颅内出血,还要观察体温变化,她现在不能说话,病人感觉不能及时表述,所以检察频次要保持。叶医生医术和经验在我市都是一流的,这个请你们放心。”
翟铭宇插嘴道:“是哪位叶医生?”
“叶玉涵医生啊。”郑院长回答道。
“啊——”翟铭宇吃惊之后不忘感激,一把拉住院长的手:“谢谢你安排这么一位医术高明、医德高尚、经验丰富的医生为成小姐诊治。”
“这都是贵公子的建议,昨晚他几乎哭着求我,让我给成小姐安排最好的医生,你们都知道,叶医生论质职、论能力,在我市都是数一数二的,一般情况,她是不坐诊的,更何况是夜班,我也是厚着脸皮求她,她才来的。”
他看着翟昱珩:“这么多年,翟家的人这样求我,还是第一次。”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连他母亲这么多年有病,他都没有这样。”
司机和林友正吃过饭上来,找到院长办公室,听到董事长在里边说话,两人以为总经理也在里面,便在室外一左一右分立两边。
翟昱珩把玉问的病历资料拿到顶楼,找到院长说的房间号走进去说明来意,一个身穿医护服的姑娘十分热情有礼貌地接待了他,把他拿来的资料一丝不苟地复印完毕后,又帮他找了一个合适的袋子把原件和复印件分开、装好递给他。
翟昱珩拿着分装好的玉问病历和检查结果下楼,楼梯间里,他忍不住自己想了解详情的心情打开装着资料的袋子,一页一页地拿出来看。
他被检查的结果惊呆,为玉问所受的痛苦而痛心疾首。
楼层到了,楼梯门打开,他机械地走出楼层,心仍沉浸在刀割般的疼痛里,边走边看检查结果,不想与一个人撞了个正着,手中的资料掉在地上,散了开来。他连忙蹲下,低头迅速地捡拾掉出的资料,口中机械地与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一双手握住了他正在捡东西的手,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昱珩,你怎么了,走路也不抬头,说话也不看人?”
翟昱珩把手从对方的手中抽出,来人又帮他捡拾地上的东西,刚捡了一页就被他一把夺过,他坚持着把地上的东西捡拾干净,瞅了瞅,确实没有遗漏后才抬起头看着对方,似乎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目光集拢在对方脸上。
“赞文?你是赞文?你怎么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告诉我一声?”翟昱珩的思维在动,心却有些飘忽,脑子虽然转的不慢,但难掩心神不宁。
“还好,跟以前一样,一见面就是一连串的问题,看样子脑子没有毛病,那就是心里有问题,我能明显看出你心不在焉。”
翟昱珩神志好象回来一些,勉强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度假还是公干?在我的记忆里,你好象从来也没有休息过。”
“我就不能破个例?”
看到他一脸神不守舍的样子,她有些不忍心。
“好啦,不逗你啦,我们有个课题,我想拉一些国内的同行参加,所以就回来了。”
“噢,我就说嘛,你是不会休假的,你最舍不得的就是浪费时间。”
“你是怎么了?好象胡子也没刮,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修边幅的样子。”
“是么,我,不修边幅吗?”
“可能我有些言过其实,但是隔夜不刮胡子,这么憔悴,还是我见到的第一次。”
“是吗?”他有些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阿姨又有什么不合适了吗?”她说着,朝他紧握着的手提袋看了一眼。
“不是。”
“那是谁?除了父母,谁还能让你这么不顾及自己?难道——是伯父?他老人家怎么样了吗?”
“是,一个朋友?”
“朋友?什么样的朋友让你这么心力交瘁?”
“是,朋友的妹妹,她出了车祸。”
“一个女孩子?”她有些震惊,思索地看着他:“什么样的女孩子会让你这么倾心一顾?她,做过DNA检测了吗?”
“我还有事,以后再说吧。”玉明避开她的话头,站起身准备离去,却被叫做赞文的女孩子一把抓住。
“你都不去修饰一下自己吗?”她的一双含情凤目不错眼珠地看着他的脸。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来不及了。”他有些急躁,想挣脱她快些离开。
“都有什么事,我可以替你去办?”她殷切地问道。
“谢谢,不用了,我想自己亲自去办。”他并不想躲开她的目光,平静地说道。
这一刻,坚定拂去了他身上的疲惫,仿佛他又是那个精力旺盛、意志坚强的天泽少帅。
他看了看她抓着自己的手。
被他的目光击败,她松开手,他匆匆离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怅然若失。
分别虽已三年,这三年中,他的容貌、他的身影好象种在她心里的野草,拨不去也除不掉。夜幕降临,他的影子在梦里萦绕,梦醒,伊人已杳。
街头徘徊,好象每一个对着她的背影都是他,却又明明知道,他们都不是他,举目远眺,他的笑脸就在树的枝丫上,低头吃饭、喝水,他的音容在碗里笑、在茶杯里飘。
渐渐地,她觉得自己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没了豪气冲天的干劲,对工作,再也打不起精神,对朋友,勉强挤出的笑纹象苦瓜的皱褶。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她受不了这种相思的折磨,找个借口回国,正在计划如何与他不期而遇,却不想在这里与他相遇。
是老天垂怜自己的相思在帮自己吗,不然怎么会有如此从天而降的巧遇,但是看他刚才的神情,心,明显不在自己这里。憔悴的面容,急迫的心情,敷衍的语言,忙乱的神情,都在刚才简短的话语中暴露无遗,但都不是为了自己。
那是谁?是谁扰乱了他的心神、牵动他的情思,让他为之错乱,为之不安,为之忘我到胡子不刮,形象散乱。
也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朋友的妹妹”。
果然是个女孩!
那会是什么样的女孩,怎样的力量让他有如此大的改变?
他是那个心被自责和追悔封锁之下的万年寒冰,是那个睨观世间女子不会为之心动的不屑一顾,是那个寒了别人的心也不为所动的漠然置之,如今却为了一个自己什么也不了解的女孩改变到如此地步,她应该感到欣喜还是悲哀。
赞文觉得茫然而不知所措,站在原地,望着翟昱珩远去的背景一动也不动。
此刻翟昱珩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是自己没有照顾好玉问,残酷的事实已经铸就,无法挽救,自己只有为她多做点事,亲自做,才感到心里好受些。
看到成玉明的怒火中烧以至于丧心病狂,他也想象他一样发泄心中的愤懑,但不知道该对谁发。他想一头撞到车底下,让自己受伤,受重伤,受和她一样的伤,忍和她一样的痛,才能名正言顺地进去陪她,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行,他不能这么做,病房外,还有许多他需要做也必须为她做的事情。
要做,要亲自做,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都为她去做,这样才能减轻自己心中的负疚感。
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医院的走廊里遇到赞文,那个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第一个向自己表示好感而自己没有反感的女孩,那个女孩儿学业超群、性格独立,在英国陪伴了自己五、六年,对自己情根深种却宁死也不愿意配合自己的妈妈,答应她在做儿子的女朋友之前必须先做DNA测试。
她说:如果答应了你妈妈做DNA,就等于否定了与他们的血缘承继,辜负了我的父母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还说,理解你妈妈这样做的良苦用心,但这是一种置他人感觉于不顾的病态心理,应该调理疏导、治疗纠正,而不能屈从于她的不讲理,这样做,她会认为自己做的正确,从而理直气壮,进一步得寸进尺。
面对两人女人的各执一词,玉明没有站队,没有评判。
站在赞文的立场,他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却又丝毫不想违拗母亲的心思,因为他觉得,在整场事故里,自己才是那个始作蛹者,是罪魁,是祸首。
所以,一次次,面对赞文求助的目光,他躲闪了,逃避了,对妈妈妥协了,也一次比一次令赞文更加失望,直到最后为此事大吵一架,赞文愤而出国。
这一别,就是三年。
如今,她回来了,就在自己面前,温婉知性,活色生香。
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没有结婚,她对自己情感未减。
那么,她这次回来是干什么,真的是研究课题合作吗,还是她想通了,愿意为了自己去做让她感觉屈辱的DNA?
他不知道,这三年中,赞文表面上把身心全投入到工作中,但心里一直在等,等他的道歉,等他回心转意,等他转变观念叫她回来,对她说,不再赞同母亲的要求,不让她在明确关系之前去做DNA。
但是,他没有,他继续沉浸在自怨自艾里不能自拨。
她埋怨他的凉薄,怪他对自己冷淡,却泯灭不了心中对他的那份眷念,随着时间的推移,思念越来越浓,在心里凝聚成火,越烧越旺,直到不能自已到非见到他不可的程度。
前段日子,她从国内的朋友那里了解到他的消息,说他对集团的一个员工如何关心,如何体贴,当时她根本没往心里去,因为她知道,冰封他那颗心的结并没有解开,他那颗万年冰山的心不会为谁所动,所谓的对别人关心,也不过是父亲或其他长辈的什么关系,受人所托罢了。
没有人会打动他那颗坚冰般的心的。
她回来了,回到心心念念的他的身边,她想告诉他,如果他坚持,为了她病中的母亲,顺应她的心意,为了减轻她的疑虑,自己愿意去作DNA,只要能留在他的身边,什么事情她都愿意去做。并且在自己苦心孤诣地计划怎么告知他自己回来的消息时,却在医院的走廊里遇见了他。
此刻的翟昱珩没有心思考虑太多,摇摇头,把除了玉问之外的所有思绪一并摇走,掏出手机,开始给国外的朋友打电话,联系玉问的治疗问题。
联系了美国的朋友,再联系英国的朋友,还有在加拿大与德国的朋友,他不加选择,一古脑地全都给他们打了电话,把玉问的病情电传给他们,等待他们的回音。
回音很快就有了,国外的朋友告诉他的,与叶医生和郑院长说的相差无几,都需要度过这几天的危险期,看情况再作进一步处理。
没有找到什么立竿见影能让玉问快速醒来的治疗办法,他有些怅然若失,谢过朋友,他继续回到ICU病房前,找了个位子坐下,双手环胸,目光投射到面前一米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