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太美好》喜文乐健

4、长大嫁你

　　从往事的回忆里回到现实，玉问走出房间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喝了几口，看了看红强和华秋两人还没有回来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边等他们回来边继续想自己的心事。
　　玉问上小学的时候，玉明该上初中了，初中只能到镇上去上。在他们这个学校，玉明是全校有名的三好生：身体好、学习好、品德好。尤其是学习好，在全镇甚至全县的各种学习竞赛中都得过奖，县重点初中要破格录取他去学习，为了玉问，他放弃了。如今，他要到镇上去读初中了，玉问却刚在村里开始读小学，他们要分开了。玉明想了几天，拉着妹妹来到山德叔家，看见他就跪下了，山德叔急忙上前拉住玉明：“孩子，有事说话，这是干什么？”玉明坚持跪在地上，抬起头满脸的泪：“山德爷爷——”
　　以前，玉明都是随全村的人叫他“山德叔”今天是他第一次当面对他称“爷爷”，刚一出口，便让这个如山的汉子两眼蓄满了泪：“好孩子，你再这样跪着，咱爷儿俩对着哭，怎么说话？”
　　“下学期开学，我就要到镇上去读书了……”玉明只说了这一句话，不知触动了哪份情肠，便开始“哇哇”大哭起来。山德叔把玉明强拉起来站在自己身边，边为他擦去眼泪边问他：“你是——舍不得离开妹妹？”
　　“哇哇——”玉明点点头。
　　“啊——”玉问见哥哥一个劲儿地哭得利害刹不住车，在旁边也开了腔，引得山德婶在一旁也不住地抹眼泪。那个当初猴儿在奶奶的怀里吃奶的孩子叫梁百川，从奶奶身后蹭到玉问的旁边拉着玉问的手晃着，意思是要她别再哭，但是由于玉明在哭，玉问便甩开了他的手哭声更大。
　　“你是——想让我们替你照顾妹妹？”
　　“嗯——”玉明使劲儿地摇头否认。
　　“那你是——？”山德叔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想让妹妹和我一起到镇里上学。”玉明边哭边大声地对山德叔说。与此同时，玉问也止住了“啊啊”的哭声。
　　“按规定，小学都在本村上，只有初中才在镇上读啊？”
　　“镇上有小学，我打听过了。”
　　“你是想让我给说说，你到镇上读初中，让妹妹到镇上上小学？”
　　“是。”玉明说着又要下跪，被山德叔一把抓住。他上下反复打量了玉明几次：“有情有义的娃儿啊，真不愧是咱大山的后生。明天我就到镇上去说，尽我全部的本事。可是有一样，我如果说不好，你可不许象今天这样跪着不起来。你虽小，这么有情有义，你的跪，爷爷担不起。”
　　也许山德叔能力的确够大，也许是山里人生性纯朴，也许是人之初性本善，也许玉明兄妹的经历本身就足以感动普通人的心，总之，玉问被批准到镇上的小学念书了。
　　在学校里，他们还有一间可以居住的小房子，大概五六平方米的样子，里面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课桌。玉明又到镇上捡了一些废弃的纸箱子和编织袋，把纸箱子拆开铺在地上，算是建成了自己的床，再把编织袋拆开用线缝起来给玉问做了一个“幔帐”。简单的处理以后，这里算是他们另外的一个家，可以不必每天往返学校家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学校的伙食比较贵，不象在家里，只要把米面买到家里可以自己做着吃，山里有野菜可以挖来煮熟了。
　　但是学校的开水可以满足供应，开饭的时候开水可以随便喝。
　　校工刘师傅从家里给玉明带来一个暖瓶，这样早晨开饭时玉明可以接满一暖瓶水，自己喝开水让玉问喝汤。下午放学后，玉明到小学把玉问接上就带她到镇上的菜市场去拣扔弃的菜、菜帮或菜叶，用绳子串起来晒干。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在卖肉师傅的摊前拣点肉渣或是没有被狗叼走的骨头，玉明就把肉渣和骨头放在住处的窗台上晾干，攒起来，星期天的时候带到家里把肉渣和骨头泡软，再买一小块豆腐，和晒干的菜掺在一起炖，这样玉明和玉问就可以打一次明显带着肉味的牙祭，这是他们兄妹两个最高兴的日子。
　　每次玉明看到玉问吃着这些脸上幸福的表情，就会暗下决心，长大后一定要让妹妹吃上这世界最美味的东西。
　　给他们的生活带来较大转机的是玉问一年级、玉明初一的下学期参加了全县初中一年级数学比赛，取得了第二名。在颁奖典礼上，县教育局的领导介绍了玉明兄妹的情况，号召大家学习成玉明同学带妹学习、顽强拼搏的精神。
　　不久以后便有人时不时地给他们捐钱捐物，虽不是太多，但玉明也终于可以喝上汤了，也不用穿分不清是长裤还是短裤的裤子了。
　　玉明和玉问下午放学后还是会到菜市场上拣菜拣肉，只是现在拣起来，比过去要容易多了。
　　卖菜的阿姨见他们兄妹来了，会把用袋子装着藏好的“废菜”扔向他们：“这些都是卖不出去的。”
　　卖肉的大叔的肉案子上也会凭空多出一小块“没人要了”的肉。
　　卖豆腐的老爷爷更是奇怪：“天太热，剩下这点不想卖了，行行好，替我处理了吧。”或是“天太冷，受不了了，要回家了，家里人都吃够了，剩下这点儿拿回去也没人吃，你们吃了，权当做好事了。”
　　所以，他们现在倒不是来“拣剩”，也不是被施舍，而是来“做好事”来了。
　　一时之间，不知是这两个小人儿被周围的善意所包围，还是他们自己的魅力感染了周围的人。
　　玉明和玉问成了镇上小有名气的“名星”，但他们自己却浑然不知，按照命运划定的轨迹倔强地前行着。
　　一个周五的下午，玉问和哥哥一起与村上另外几个在镇上读书的孩子沿着山路回村，路上玉问好象有什么心事似地一直也没说话，玉明连续问了几遍“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都摇头。
　　转过虎头崖，玉明象往常一样蹲下身子把玉问背在背上，一旁的少青接过玉问的书包。玉问趴在玉明的耳边悄悄地问他：“哥，女孩子长大了都要嫁人吗？”
　　“什么？”玉明背着玉问没有以前那样轻松了，本来嘛，对于同处于童年的他们来说，六岁的差距，说小不小，说大也并不算大。他把玉问往背上耸了耸，继续向前走着。“你说什么，大点声。”
　　“我长大了，要嫁给你。”玉问突然加大了声音。
　　原来，玉问一直都在想着下午语文老师给他们上课时念的一段童话故事《水晶鞋》，说到后妈的几个女儿都想嫁给王子，同学秋平没有举手便提问：“老师，什么是嫁呀？”老师看了秋平一眼“下次提问要举手。”然后说到：“女孩子长大后离开自己的家跟另外一个自己喜欢的男孩永远地生活在一起，就是嫁给那个男孩，就是我们本地所说的“寻（xin）。”小小的玉问一下午都在想，她要永远跟哥在一起生活，她要“嫁”给他。
　　她只是自顾自地说，却想象不到这句话带来的后果。
　　先是玉明愣住了：玉问是自己的妹妹，照顾她，对她好，就象吃饭喝水一样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娶”和“嫁”，远远不是他应该考虑的问题，他现在的主要目标是让妹妹吃好穿好，自己能看到她笑。
　　十三岁的少年面对自己的妹妹第一次沉默，底下头脸红了。
　　一旁跟着的几个少年“噢”地一声炸开了锅。
　　少青伸出指头在自己的脸上比划“羞不羞，羞不羞？”
　　银川和松涛开始围着他们兄妹二人起哄：“小山雀，尾巴长，盘起头发做新娘，大红嫁衣绣花鞋，哥看排场不排场？”“红萝卜，绿叶菜，找个理由送过来，明眉大眼俏身段，问问哥哥爱不爱，爱不爱？”
　　玉明背着玉问在原地打转，用脚踢那些叫得欢的男孩。
　　山里的孩子文化娱乐缺失，所以有什么好说好笑的事，他们就会拿来津津乐道好长时间。以后很长的时间里“玉问长大嫁哥哥”成了他们这群捣蛋鬼放学回村路上的笑谈。
　　终于有一天，玉明忍不住对他们发了飚。
　　又到了周末回家的时候，玉明玉问和小伙伴们一起走在回家的山路上，玉明忽然对小朋友们说：“你们慢点走看着我妹妹。”向前跑了一段路隐身在一丛灌木后面小便。不知道哪个调皮鬼对玉问做了什么，玉问“哇”的一声哭起来，玉明听到玉问在哭，又听到有人笑着向自己跑近，转过身，将剩余的尿朝着跑向自己的人浇了上去。
　　“嚎——”来人被突如其来的热水浇得晕头转向，当他看清是被玉明尿浇了以后，大声地叫着：“你敢尿我”便向玉明扑了上去。
　　“我还要打你呢。”玉明躲过对方挥来的拳头往下蹲，对方踉跄着跑了过去，玉明从身后赶上将对方往前一推，对方一个“狗吃屎”便趴在地上。玉明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背上：“说，你刚才怎样欺负我妹妹来着？”
　　“我没有欺负她。”
　　“没欺负我妹妹会哭？”
　　“我就对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
　　“说什么？大声点。”
　　“我说‘别嫁哥哥嫁我吧’她就哭起来了。”
　　“去，向我妹妹道歉。”
　　“道什么歉？”
　　“说你以后再不欺负他了。”
　　玉明脚下的少年想爬起来，被玉明用力一踩又老老实实地趴下，他调转头，象只大乌龟一样慢慢地爬到玉问身边抬起头：“玉问，对不起，以后我不让你嫁给我了，你想嫁谁就嫁谁吧。”玉明脚下又一用力,“哎哟，请你看在我被你哥用尿浇过的份儿上，原谅我吧。”玉问放下揉着眼睛的手，看见少年被尿泥糊得一片一片猴儿一样的脸“噗嗤”一声笑了。

　　钥匙旋在锁孔里的声音，打断了玉问的回忆，红强和华秋两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