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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年那天 ...

  •   从玉问的住处出来,玉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是什么感觉,说不出来。就象揣着的珍宝,摸一摸,分明还在,却有种要失去的感觉。
      他不想叫车,沿着来时路一个人慢慢地走着。
      抬头看天,一轮圆月皎洁地挂在天上,坦荡荡地照耀着大地,象母亲,不,象“婆婆”宽大的胸怀,一如既往地恬静,从容,无私,无畏。
      玉问于他,还会象以前一样亲密,一样无间吗?
      20年了,他和玉问相识相守相依为命,他早已将她视为至亲至爱,是自己不能分割的一部分。就象遗世孤立的两棵小树,慢慢长大,风雨飘摇中长在了一起,接皮连骨,相融相生,以为这就是生长的方式,会一直这样下去。忽然有一天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其中的一棵树盟生旁逸斜出的意念,并将鼓荡在体内分离的涌动,明显地传达到另一棵树身上。
      融和的整体,不再象以前那样协调顺遂,心意相通。
      往事分明如烟,浓浓的俨俨的盘据在心头,化不开,挥不去,忘不悼。
      他预感到了那种分裂的恐惧。
      他不会让它发生。

      20年前,也是这样的盛夏,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在山区支教的父亲在送孩子回家的路上被泥石流冲走后,替补的老师还没到,母亲毅然扛起了全校32个学生小学阶段的全部课程,日以继夜,呕心沥血。
      还是这样的盛夏,还是大雨滂沱的傍晚母亲把瑟缩成团儿的玉问带进了家门。
      她不哭,也不闹,怀里抱着个小包袱发抖,一双恐惧的大眼睛在玉明和妈妈脸上来回地瞅。问她叫什么,有几岁,从哪来,为什么一个人大雨天在山路上哭,她除了摇头,什么也不说。
      玉明和妈妈以为她是个哑巴,想打开她的包袱看看有没有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她死命抱着不让人摸,一伸手摸她的包袱,她就开始大声地哭。如是几次,玉明和妈妈放弃了尝试。
      玉明说,先给村支书说吧,再不然星期天到镇上报警,找不到人,她家里会急坏的。妈妈说:报警也不会有人认领的,你没看她抱着包袱,十有八九是被人丢弃的。
      玉明说:“不会吧,这么好看的孩子,丢了多可惜。”
      “她好象是个聋哑儿。”
      20年前的偏远山区,计划生育并不象城市或中原地区这样规范,一家生个三个四个的大有人在,在偏远、闭塞的山区,如果一家连生几个都是男孩子或都是女孩子,换养、领养、卖孩子或买孩子的现象虽不多但并不鲜见。当时科技还不发达,DNA技术还不象现在普及,找孩子或认亲也并不那么容易。
      刚来家的时候,妈妈和玉明都叫她“囡囡”,她除了哭和转动眼珠外没什么反应。后来妈妈说:“从她的反应来看听力应该没问题,但什么都不说,而我们什么都想问,就暂时叫她玉问吧。”
      她听后竟然点了点头,这是她到这个家后第一次明白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同意。
      直到两天后,她的小手拉着玉明的衣服叫他“哥哥”,妈和玉明喜出望外,抱着她在屋外的操场上又笑又跳。玉明更象拣到了宝,终于有了玩伴,放学后有了除动物和乌以外说话的对象,而且能真实听懂他的意思,明确地给他回复。
      妈妈问她:“愿意叫我妈妈吗?”
      她忽闪着两只大眼睛,歪着头想了想点点头,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妈妈”,妈妈搂着她,眼泪顺脸就下来了:“我只说这辈子就我和你哥两个人相依为命了,不想上天又赐给我这么一个漂亮的宝贝。”在她的脸上亲了又亲,然后问她:“那,你知道你今年几岁吗?”她肉嘟嘟的左手伸出四个手指,右手又把它们去掉一个剩三个手指:“两岁。”
      稚嫩的模样萌翻了玉明,他笑得前仰后合,学着她的样子伸出四个手指再曲下一个:“两岁。”一边调侃到:“你这个小东西,大概也知道二不多,所以去掉了一个,但还是剩多了一个,哈哈哈哈……”
      玉问自顾自地跑到自己的包袱边,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包揉碎的饼干和一张过了塑的照片,比在胸前。照片上正是眼前的小可爱,穿一件粉色连衣裙,右手作剪刀状,左手叉腰,脚上一黄色的凉鞋,左脚向左前方微伸,脚尖上翘,歪着脑袋,眯着眼睛对着镜头笑。照片旁一行小字:小宝贝两岁留念。下面没有年月日。但让人惊愕的是,小女孩剃了个光光的头。玉明妈妈吃惊地看着照片,再看看玉问,抬手摸了摸她毛绒绒刚长出的头发,张大的嘴巴好久合不上。
      玉明看着妈妈的样子问她怎么了,妈妈边想边说:“你看照片上的样子,根本不象山里的孩子。这张照片的时间离现在没太久,你看她的头发,照片上刚剃过,现在还没长长呢?看照片上的题字,这孩子应该刚满两岁,这小小的孩子怎么会跑到这里?如果是跟大人一道走亲戚,怎么会让孩子一个人跑出来又没人管?如果,是被人拐卖来的,但为什么又不要了呢?这么小的孩子不象会自己要跑的样子,如果是自己跑出来,为什么没人找?不行,要报警。”
      边思边想的妈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玉明愣愣地看着玉问,使劲儿咽了下口水。
      第二天,妈妈在学校里向同学们展示了玉问的照片:“我有一个女儿,前段时间在姥姥家住,最近回来了,想向大家介绍一下,你们看,她长得漂亮吗?”
      妈妈的意思很明显,如果有同学认识或见过玉问,肯定会向老师说出来的。
      很遗憾,没有人说认识或见过玉问。
      周五下午三年级的刘茂林把玉明拉到一边告诉他,听妈妈说他邻居家有四个女儿,几天前有人抱来一个孩子说是个男孩,收了钱之后匆匆走了,后来邻居发现是个女孩子,就把她赶出来了,那女孩也剃个光头,跟玉问很象。
      星期天,妈妈带上玉明和玉问一起到镇上报了案,警察告诉妈妈:“有信息一定会通知你,在没接到信息前,你暂时把她领回去吧。”
      当时的山区,说是镇里,也只是一个小山凹而已,除了电话,还没有什么通讯工具,所以,想立即或短时间内帮玉问找到亲人找到家,希望十分渺茫。
      就这样,玉问住了下来,成了这个家的第三口人。
      妈妈虽然忙,但是十分喜欢玉明和玉问。不下雨的日子,妈妈一般不会送学生回家。晚上吃过饭,玉问就会被妈妈抱在腿上或被玉明扛在肩上坐在门前的石头上或在学校的操场里逗着玩,有的时候玉明打篮球,玉问就象个小尾巴似地跟在哥哥身后,引得妈妈常常扬声提醒:“别碰着妹妹。”“仔细踩着小问。”
      玉明也爱惨了这个可爱的小妹妹,她给玉明枯燥乏味的生活带来了乐趣和色彩,经常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问玉明各种各样的问题,吃各种她能吃或不能吃的东西:玉明买给她的小零食,邻居或同学拿给她的野果,就连树上掉下的松果她也捡起往嘴里送,经常把玉明吓得一愣一愣的。
      玉明就会在妈妈备课的时侯,从抽屉放钱的盒子里拿些零钱,带妹妹去村上的小卖部买些小零食,如糖啊、饼干啊让玉问吃。长长的山路上留下许多哥哥背着妹妹的身影。
      玉问趴在哥哥背上,也常把哥哥买给她的东西往哥的嘴里塞。大部分的时间玉明都不舍得吃“好妹妹,哥哥不爱吃。”
      玉问好象听不懂似的,继续拿着东西往他嘴里塞,玉明就会一口吞下玉问的小手以示抗议和惩罚,这时她就总会笑得“咯咯”的,有时用小手拍打玉明的肩膀,有时把头埋在玉明的背上。
      偶尔玉明也会扭头吃下一个,玉问就象自己干成了什么大事,会从玉明背上挣着身子亲下玉明:“么——噢。”玉明也象得了奖似的,跑得更欢。有时走着走着,玉问便会睡着了,哈喇子常常流得玉明一肩,有时侯背的累了玉明也抱着妹妹,但那别扭的抱姿常被妈妈笑称象小猫衔了个大老鼠。
      妈妈不忙的时候,除了给他们念故事书,还给他们讲山外的世界,讲城里的楼有多高,灯光有多炫,电脑有多神奇,想什么都可以到上面去看去找。然后告诉他们:“等放假了,妈妈就带你们去看。”
      但是,没等到放假,妈妈就走了,走在放假的那一天,走在带他们走出大山看外面世界的前一天。
      那一天妈妈讲完了最后一节课,公布了考试成绩,奖励了三好学生,宣布放寒假了。天空飘起了细细麻麻的雪,妈妈担心山路徒滑,送离校较远的几个孩子回家,玉明在家边写作业边照顾妹妹。
      玉问和哥哥玩了一会游戏熬不住睡了。玉明不敢撇下妹妹去找妈妈,只好站在门外,目光穿过操场望向山路。
      村委会主任,也就是村支书来的时候已是夜里十一点多了,玉明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但走近了才看清不是妈妈,是村支书叫李山德。村支书来到玉明家只说了一句话:“玉明,快!抱上妹妹,你妈想见你们。”玉明懵了,领着山德叔到屋里抱起妹妹走向幽深的山路。
      镇里的医院床上,妈妈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上面浸满了鲜血,一条腿上打着石膏,玉问被山德叔抱着一直在睡,玉明走到床前,妈妈拉住玉明的手,眼睛却看向妹妹:“好孩子,带好妹妹,好好读书……”
      十一个字说完,母子永别。那一年玉明九岁,玉问三岁。
      玉明没哭,他记起那年夏天,在滚滚的泥石流中,他和妈妈喊哑了嗓子哭干了泪,却再也没见爸爸的影子。他也不敢喊,他怕惊醒睡熟的妹妹被妈妈责备不懂事。带好妹妹,好好读书,这八个字,刻在他的心里。
      葬妈妈的那一天,全村人都来了,就在学校的操场里给妈妈举行了简单而隆重的追悼仪式,玉明牵着妹妹的手,站在妈妈遗像前,好多人都哭了,他没哭,大家都说这么大的孩子妈妈死了不知道哭,吓傻了。玉明说,他怕吓到了妹妹,妈妈会怪他。
      除他们兄妹外,没有其他的亲人前来吊唁。
      爸爸是城里人,来到大山深处支教,爱上了妈妈。由于家庭不同意爸爸在大山窝里安家,断了联系,爸爸去世后就更是音信渺茫。妈妈是山里的凤凰,大学毕业后回乡教书,虽是亲戚们的骄傲,但也断了他们飞上高枝,攀龙附凤的念想。山区教师工资低,妈妈又常常接济贫困的学生,对家里几乎没有贡献,再加上山区交通不便利,所以联系也不是太多。

      葬礼过后,后知后觉的亲戚们也有人表示愿意收养玉明,条件是玉问得留下,交回镇里或是村里,凡是种种,大致雷同。玉明断然拒绝了大家的好意,坚持同妹妹一起生活,他说:“我能带好妹妹,我不缀学。”
      那年的春节,是玉明和玉问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春节。学生放假,妈妈走了,家里一下子空荡荡的。玉明抱着妹妹给她讲妈妈讲过的故事,玉问躲在哥哥的怀里揪着哥的衣服一刻也不松手,即便睡着了,只要一掰她的手,也会激灵一下醒过来,就象刚来家时抱着自己的小包袱。
      山德叔在三十和初一早上都送来了饺子,再三邀请兄妹俩到他家去过年都被玉明拒绝了。空寂的屋子里玉明抱着熟睡的玉问听着屋外呜呜的风声伴着或明或灭的灯光,他们度过妈妈走后的第一个春节。
      寒假过后,学校来了新老师,玉明和妹妹搬离了原来住的房子,山德叔和村民在操场边上给他们建了一间新房子,外面还搭了一间厨房。镇上的扶助金也很快批下来了,不知是感念爸妈对这个大山的付出还是感佩玉明和妹妹的坚持,救助金是当时山区最高的,每月一百二十元,因为妈妈生前还没来得及给玉问办理领养手续,玉问没有户口,救助金只有玉明一个人的。
      有人劝玉明放弃玉问,都这么小,自已养活自己都难,别说再带一个更小的,没有血缘关系,犯不着自己揽这个麻烦。
      不管别人怎么说、说什么玉明始终不答话不反驳,只默默地背着妹妹,该干什么干什么。
      开学后玉明带着妹妹坐在教室的最后边,玉问默默地陪着哥哥,渴了,玉明从教室里跑到操场边的家里给她端水,饿了给她拿慢头,睡了,玉明一只手抱着妹妹,另一只手翻书或者写字。
      来支教的老师走马灯似的换,但都会对这一对患难的小兄妹给予格外的照顾,将他们从山外带来的东西给他们吃和玩儿:曲奇饼干、奶油巧克力、到后来的旺旺雪饼、费列罗巧克力还有各种干果和故事书,间或,也有一两件漂亮的衣服。还有老师时不时地给他们讲故事,象妈妈一样给他们讲山外的见闻。总之,山外的孩子吃到的东西、看到的图书他们两兄妹通过一茬又一茬的老师也了解了一些,虽然不多,但是开阔了视野,让他们知道,在层峦叠嶂的山外面有一个精美的世界,那里有美食,有霓虹灯,会发出五颜六色的光,有山里孩子没能实现的梦想。
      妈妈刚离开的时候,玉明只会把菜放在锅里煮,蒸出的慢头也都是实面的,凉了以后咬都咬不动。后来,山德婶来到他们家把咬不动的实面馒头重新上锅蒸软切成小块和菜一起煮了吃,又告诉玉明怎么发面,怎么蒸馒头。
      山德叔,其实玉明应该叫三汉爷爷的,是山区为数不多的复员军人,复员回家原时也想为改变家乡面貌做点贡献的,但在山区严酷的事实面前,逐渐消磨了意志,放弃了初衷。但他见识广,有主见,大家叫他山德哥,也有人叫他山德叔。
      一个星期天,在他的再要求下,玉明和玉问到他家吃了顿大餐。其实,他家也不宽裕,山德叔和山德婶共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女儿都出嫁了,最小的儿子算是大山里第一批进城打工的人群,这要得益于山德叔的“见多识广”。儿子和媳妇共有三个孩子,老大和老二都是女儿,媳妇下决心要为夫家的独苗继一脉香火,在生儿子的希望将要达成之时却难产而死。家境困难、又见到过大世面的山德叔托人把儿子介绍到山外的工厂里烧锅炉,三个孩子便都交给了爷爷奶奶也就是山德大叔和大婶抚养。
      山德婶年轻时据说是远近有名的美女,而现在粗糙的皮肤,变型的身躯早已看不出当年的俊样,所剩的只有满脸的苍桑和慈祥。山德叔领着玉明兄妹进门的时候,山德婶正背上趴着一个胸前抱一个坐在门前的石凳上剁草,怀里的一个孩子正是那个一生下来就没有娘的男孩儿,三四岁了还躲在奶奶怀里嘬奶奶干瘪的□□儿。山德婶一件宽大的花衫向上撩着,露出干瘪的双乳,怀里的孩子拱在她胸前吃着一个摸着一个津津有味儿,完全无视进门的爷爷和玉明兄妹。
      山德婶老远就向玉明兄妹伸出手:“快来快来好孩子。”
      随后从背上扒拉下一个,又把怀里的薅出来,站起身,扯过玉明和玉问。被薅出来的孩子不甘心离开奶奶的怀里,瞅了他们一眼,象猴子一样揪着奶奶的衣服把奶奶扯得坐下,钻进她怀里,继续拱着、吃着、摸着。
      奶奶无奈地坐下来,在他的小屁股上拍了下:“这孩子,惯坏了。那就让你爷爷给你们炖鸡吃吧,今天你爷爷杀了两只鸡,可都要吃饱,不许客气。”
      吃饭的时候,玉明让山德叔给他和玉问盛了一碗,他夹起一块,用手把肉撕下来放到玉问嘴里,正要喂第二块,没想长久没吃肉的玉问吃完了一块后,不再让玉明一点一点的喂,直接把手伸到玉明的碗里抓着吃起来,玉明没有责怪妹妹,只望了望趴在石桌上吃饭的一圈人,笑了笑低头吃饭。
      吃过饭,玉明谢绝了山德叔和山德婶的挽留,背着睡着的妹妹回到自己的家。刚迈进家门,玉问便从他背上溜下来,拉着他的手,两眼直直地望着他:“哥,我也想要婆婆。”
      玉明蹲下来摸了下妹妹的脸:“好。”
      “在哪呢?”玉问的双眼在屋内逡巡。
      “我就是。”玉明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那,我可以吃你的蜜蜜吗?”
      “好,可是——”
      “怎么了?”
      “哥没有蜜蜜——”玉明说着站起来向上掀起自己的衣服让妹妹看,证明自己并没有骗她。
      玉问失望地看着哥哥平坦的前胸张大了的嘴巴半天没合上。
      那明显的失望表情牵动得玉明心疼。
      “小问,以后,在外面,你叫我哥哥,在家,你就叫我婆婆。”
      “为什么?”
      “在外面,哥是保护你的,在家,哥就是婆婆,什么都会为你做。”
      “可是你没有蜜蜜。”小小的玉问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失望。
      “我,是个,哦那个——没有蜜蜜的婆婆,嘿嘿。”小小的哥哥挠挠自己的头,仿佛什么都能做,又仿佛什么也不能做,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向妹妹讪笑。
      “嘻嘻,咯咯咯咯……”大概小玉问也觉得没有蜜蜜的婆婆很奇怪吧,所以对着哥哥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嘿嘿。”玉明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玉明想起自己当年的尴尬和玉问的可爱,再一次忍不住笑出了声。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望望周围的路人,发现并没有人把他当成异类,便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玉问这时也正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她比玉明小六岁,太小时候的事她已经不记得了,她开始记事的时候,大概快要上学了。
      当时哥哥要上学没有人接她,所以玉问的幼儿园是随着哥哥的课程一起上的。
      记得是上学前的那一年吧,玉问已经六岁了。一个星期天,玉明要到镇上买兄妹两人的生活用品,还是就是他想给玉问买一双凉鞋,就把玉问托付给离他们家最近的福秀大娘家照看,揣了个馒头就上路了,回来的时候下了大雨山路不好走所以回来晚了。玉问看到天下大雨又见不到哥哥心里着急就站在雨中等哥哥,任凭福秀大娘和她家的春峰哥怎么相劝玉问都不听,直到玉明回来,到福秀大娘家接她回家。半夜玉明感冒发烧自己爬起来煮鬼针草喝,拉亮灯想看下玉问睡得好不好,却看到玉问在床上蜷着吭哧吭哧的。玉明顾不上自己发烧,趴在玉问床前连声问:“小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好象并不发烧,但她就是把头埋在胸前,痛苦得难受。玉明一把抱起妹妹往村卫生所跑,长长的山路,如鞭的猛雨,有几次玉明和妹妹共同摔倒在地,但玉明始终把妹妹搂在胸前一直到了卫生所,玉明捶开门一下子跪在地上:“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吧,她快死了。”直到医生要给玉问检查病情,他还是紧紧地抱着不舍得松手。
      医生检查了玉问的身体后告诉玉明:“你妹妹是重感冒,之所以不发烧是因为体质不好,抵抗力不强,感冒后强寒直入体内,但体内没有能力和入侵的病菌作斗争,所以不会发烧,但会有头痛、恶心、喉咙发炎等症状。下次再碰到这种情况可以先把白菜根、姜、葱根和红糖一起熬水,趁热喝下,捂上被子发了汗就好了。”然后开了药告诉玉明等到家后再喂给妹妹。因为是感冒需要避风,在诊所吃了药发了汗走到路上被风一吹再次感冒容易引起并发症。
      在给玉明递药时医生无意摸到玉明滚烫的手惊得睁大了眼,他看了看玉明烧得面红耳赤的脸,二话不说便拿了温度计用酒精棉擦了放进他嘴里,几分钟后拿出来对着灯光一看:“三十九度五:“小家伙儿,你快把温度计烧爆了。得赶紧降温。”医生敲了几支注射液用针管吸了,正准备往玉明屁股上扎,猫在玉明怀里正恹恹欲睡的玉问突然从玉明怀里窜出来跳到地上用手护住玉明的屁股,嘴里大叫“不扎哥哥,不扎哥哥。”医生见状,温和地劝道:“不是扎他,是你哥哥病了,要打针,不打针他就没法照顾你了。”医生的话玉问根本就没听进去,她只是一味地护着玉明,口里哭喊着:“不扎哥哥,不扎哥哥。”几番折腾后,玉明让玉问坐在诊所的床上面朝里哄着妹妹,他坐在诊所的凳子上,拿过医生的处方纸和笔对玉问说:“小问,哥哥给你画个画好不好?”玉问抬起泪眼看了看玉明,点了点头。玉明开始在纸上边画边说:“语文考零蛋,算术考二分,妈打三下小屁股,一撅嘴,变成一个小鸭子。”玉明边说边画,说完,一个小鸭子画成。玉问高兴了,伸着小指头指着鸭鸭对哥哥一个劲儿地说:“还画,还画。”玉明拉过玉问的小手说:“这次画手上。”便在玉问的小手上画了几只小鸭子,玉问抬起手,看着满手的鸭鸭,高兴得“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医生抓紧时间,在玉明趔趄着的屁股上注射了针剂。
      回到家,玉明根据家中现有的食材:白菜根、姜、葱根没有红糖他加了些盐,和在一起煮了水,用不同的碗倒来倒去,很快不太烫了才就着药一起让玉问喝下。他记着医生的话,喂玉问吃了药、喝了水后便用被子把玉问严严地裹起来抱在自己怀里。不大一会,玉问便燥热得想踢开裹着的被子,玉明想把妹妹抱得更紧,憋坏了的玉问从被子里挣出一只小手直接抓向玉明的脸,一道明显的指甲印立刻出现在玉明的鼻梁上,疼得他眼里一片泪蒙,他将脸埋在被子里蹭了蹭,一面安慰着妹妹“小问听哥话,一会就好一会就好。”一面把妹妹抱得更紧。他在捂抱,玉问在挣脱,相恃一阵之后,玉问渐渐出了汗,眉头慢慢舒展,头不再疼了,也不再挣了,恹恹欲睡。玉明稍稍松开被子,把玉问抱回到床上趟下,刚想站起身自己喝点水,一阵头晕便撞在玉问床前的桌子边上。玉问听到响声睁开眼,看到玉明手捂着头摇摇晃晃想站起来,血从指缝顺着眼角流下来,她“哇”地一声哭起来。玉明飞快地跑到厨房抓出一把面摁在伤口上,转圈找到一个眼时不太穿的衣服包住头,坐在玉问身边哄她:“哥没事,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玉问抽嗒着哭泣,跪在床上,伸出小手为玉明擦脸上的血迹。
      不管怎样,玉明的病终于也好了。
      那天早上玉问已经醒了却还不想起来,她想要哥哥,不,是婆婆来叫。她听到了哥哥的脚步声赶紧把眼眯起来,睫毛却一颤一颤的。
      “小问,小问,起床了,看,哥哥给你拿了什么?”
      玉问睁开眼,看到玉明伏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两个鸡蛋在她眼前晃。
      “我不想吃鸡蛋。”她噘起了小嘴。
      “怎么了?”
      “有种鸡屁股味儿。”
      玉明愣了一下,有点受打击,眼珠转了几圈,狡黠地一笑:“这不是鸡下的蛋。”
      “那是谁下的?”
      “是——哥哥下的蛋。”
      “你骗人。”
      “真的。你看。”玉明离开床扭动自己的屁股:“个大,个大,个、个、大,呜——吘。”他从自己身后拿出一个鸡蛋。玉问不信,拉过他的左手看看,两个鸡蛋,又拉过右手看看,一个鸡蛋,两只手都摊在自己面前,三个鸡蛋。她疑问地望着哥哥,随即大笑。
      “咯咯咯咯咯咯……”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玉明虽然不好意思,终于也开怀大笑。不为自己聪明,只为能逗乐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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