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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沉默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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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明这样的态度玉问并不感到惊奇,之前她就见识过一次。
还得从大三署假说起。已经落实好了暑假打工,但她照例先回趟山里的老家,一来祭奠长眠在那里的父母,二来是打扫整理长时间没有住人的家。
玉问虽对父母没有印象,但却早已从心底认定这是自己的家。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她和玉明一起长大的地方,是她和玉明的家,无论这里再破再穷,在她心里这里都温暖得无可比拟。
玉明也象往年一样请了假回来,说是给父母上坟,也顺便帮她干家务 。
玉明到家的时候玉问正穿了短衣短裤在洗一个床单,她把床单从水里捞出来费力地拧了几下便往已经扯好的绳上挂,床单带了水太重挂不上,她便使劲把床单往绳上甩,床单没有挂上,反作用力反而使得她往后踉跄了几步,被刚好回家的玉明扶住。
玉问扭头一看,玉明正从背后抱着她笑呢。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帮忙还捣乱?”玉问嘴里这样说着,却抱着湿漉漉的床单反身就在玉明的脸上印了一个大大的“么——么——”
这一幕被刚巧路过的福秀大娘看在眼里。
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福秀大娘把玉问拉到她家进行了一次现场教育。
她指着床上坐着的两个脑瘫儿子:“我和你满堂叔是近亲结婚,他是我娘家一门儿的远房表兄。刚结婚的时候也没人说什么,可结婚后连续生了两个残疾孩子,医生说是脑瘫,整天在床上下不来,这段历史便叫人扒拉出来了。当时说什么的都有,说我们不检点乱搞,又说我没出息急嫁,还说我们□□,这是报应……,反正是唾沫都差点把我们两个淹死,没办法我们只好抱养了春峰,希望养大他在我们死后给他哥哥做个伴……”
福秀大娘拉起衣角,拈了拈眼角流出的泪:“你满堂大爷心小,觉得在人面前抬不起头,跳崖自尽了,找到他时脸都不知被什么东西啃得快没了,剩下我们娘儿几个苦熬时光。”
她拉起玉问的手:“你们俩可是我一天天亲眼看着长大的,这些年虽然没帮上你们什么,但你们都争气模样又俊,我打心眼里喜欢。尤其是你哥,村里镇里的人谁不夸他。闺女啊,你大了,要知恩哪,可不能做错事给他抹了黑,让人说了闲话。虽说不是亲兄妹吧,但这么多年,大家伙儿都当你们是亲兄妹。”
她低下头想着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刚才吧,得亏是我看见了,要是让别人看见指不定该说成什么了。万一被人说出去,你哥这一辈子指不定就被你毁了,是不是闺女?你再想想。”她说完,拿出只碗将自已晒的豆酱挖了半碗交给玉问:“加点葱花爆炒一下,夹馍可好吃了,带回去让你哥也尝尝。”
玉问接过豆酱谢了大娘往回走,想起她的话,心里说不出的委屈,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等她哭够了站起身,刚走不远就看见山路的那端玉明急勿勿地来接她。为了怕自己刚哭过的脸被他发现,她故意迈着舞步摆着舞姿,将酱碗送到玉明面前:“闻一闻香不香?”
还是被玉明发现了端倪:“眼睛怎么了,好像哭过?”
“是——刚才只顾跳舞,路边的枝条扫到了眼睛。”
“要紧不,哥看看。”他不由分说捧住她的脸,然后扒开她的眼睛察看,确定没有创伤后,又要她对着太阳看,还要再眨几下才算罢休。
一连几天她在他面前都掩饰着,矛盾着,表演着,终于把玉明糊弄去上班,她才蔫着脑袋和村里人一起到镇上找个地方打工。
自己的心事无法言说,玉明的心事她也不知道。
大四春节放假的时候,她没通知任何人便把赵天翊带回了家。
赵天翊是她的学长,法律系的高材生,他们都在文学社和爱心社两个社团。赵天翊是爱心社团的社长,对她一见钟情,曾经多次表白,而她对他始终若即若离。若即是同在社团避免不了的要有所接触,她不想做的太难堪,毕竞爱情无罪,她也不想把事做得太难堪;若离怎么说呢,好象所有的男孩她都会不自觉地拿来和玉明比,不是没有玉明高,就是没有玉明帅,更别提什么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了,浪漫好象不缺,但和玉明比又缺了男孩的man劲儿。比来比去大学三年就过去了。虽然追她的男孩不少但在她眼里都没有玉明优秀,在她心里长驻的始终是玉明的影子,直到福秀大娘那天提醒自己再不注意会毁了他一辈子。
她虽然不是十分同意她的话,但关心则乱,心里不由自主地反复思索:自己会毁了他一辈子吗?她那么要强,如果别人因为娶了妹妹而看不起他,他会想不开吗?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缠绕盘旋经久不去,她不了解玉明的心思也不敢问他,既怕他窥破了自己的心事,又想了解他的心思,如果他对自己没有那种心思,而自己的心思一旦被他窥破,真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面对他?如果他和自己一样的心思,那……自己会毁了他吗?如果那样,还不如毁了自己呢。
矛盾的心态促使下,赵天翊就万分荣幸地和她一起回家过年了。
他们是年三十才回到家的,当时的南国山区下了罕见的雪,雪花乱飞,如同玉问那颗纷乱无绪的心情。
玉问见到玉明时,他正在灶房里码柴,玉问没有象往常那样见到就燕子似地往他怀里扑,而是慢慢地蹭到他面前轻声地说:“哥我回来了。”同时用手指了指跟在身后的赵天翊。
玉明见到玉问时兴奋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僵住了,他看了看赵天翊,又看了看玉问:“这个是?”
“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赵天翊,我男朋友。”
“男朋友?你……”玉明想破脑袋也没想出玉问什么时候对自己说过她有一个男朋友。
尽管玉问再三提醒,他自己也不知道握没握住赵天翊递过来的手。
从见到赵天翊的那一刻起,玉明的脸就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冷,话也格外的少,赵天翊跟他说话也不回,脸上始终保持的都是呆板的、僵持的笑容,象一帧定了格的ipad画面,整个人象失了魂似的,问他什么都是以“行”“好”“嗯”或点头摇头答应的。
家里的东西也变得什么都长的不是地方,好象连这个难得的春节都来的不是时候。
玉明说上午山德叔来过了要他们去他家过除夕,但福秀大娘派春峰也来过了,说他娘已经包了他们的饺子,因为下雨,山德叔家离的较远,所以玉明选择了福秀大娘家。
也可能是生活经历所致吧,福秀大娘是个抽烟喝酒来者不拒的女汉子,所以玉明将过年带回来的一箱酒分别给了山德大叔和银川的爷爷后剩下的就都带去了福秀大娘家。
赵天翊自然也跟着去了福秀大娘家。
玉明一反往常自己一个人扛了酒快步走在前面,玉问直觉那挺拨的身躯有些佝偻,微微透着凉意。
她示意赵天翊接过酒箱让玉明歇一下,但只接触到他的目光就令赵天翊收了手。
玉问不知玉明的别扭来自什么地方,是赵天翊还是自已,是没有告诉他就带回了赵天翊还是带赵天翊本身就有问题。
见到玉问带一个大学生回来过年,心知肚明的福秀大娘高兴得什么似的,她知道是署假时自己对玉问的一番话起了作用,热情地招呼他们仨坐下,又麻利地到灶上炒下酒菜。
她的傻儿子坐在床上,尽管他的实际年龄比玉明还大,但玉明还是给他发了压岁钱,他不能伸手,玉明就把红包放在他的胸前,他一会儿就歪了身子,自己嘴里还喊着:“倒了,我又倒了,哈哈哈哈。”口水随着哈哈声顺嘴而下耷拉得好长。玉问转身找了块毛巾扶起他要帮他擦嘴,被玉明一把夺了去。
玉问进到灶间,见福秀大娘已做好了几个下酒菜,便帮她一起摆到堂屋的小桌上,回来往锅里加了水然后蹲在灶前烧水准备煮饺子。
等她烧开了水返回屋里端饺子时,屋里的情形已经大变,玉明的脸已涨得通红,手里还端着酒杯边劝大娘和春峰边往自己嘴里倒,倒完一杯接着倒下一杯,嘴里喃喃着:“今儿高兴……高兴……”
福秀大娘还在一个劲儿地向赵天翊介绍:“这兄妹俩是我从小一直看着长大的,两个好孩子……将来你们有了工作结了婚,你可一定要好好待她。玉问这姑娘要长相有长相,要品行有品行,如果你不好好对她,我,还有玉明,都不会饶过你……”看到进屋来的玉问,喝多了的她硬要玉问也过来喝一杯。玉问眼看着玉明的醉态去夺他手中的杯子要他少喝点,被他一手推开,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这是男人的事……”玉问看看春峰,春峰一脸愕然,又看看赵天翊,赵天翊坐在一边脸成了紫红色,显得有些狼狈,难堪、无语,总之窘态毕露。
玉问心里难受,说不出滋味,她拿起桌上的一只酒杯倒满了酒,对福秀大娘说:“谢谢大娘多年来的关心照顾,多少的感激都在这一杯酒里了。”说完一口喝光了杯里的酒,又倒了一杯走到赵天翊面前:“谢谢你在万家团圆的日子里舍却自己的家人陪我到这深山里过年,无论有多少的始料未及,都请包涵。”说完一饮而尽。
脚已站不稳,眼里的人都变成了双影。
玉明傻了脸静静地、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玉问趁自己没倒之前趔趄着又倒了一杯酒走到他面前:“我陪你喝。”扬起头张开嘴把一杯酒一滴不剩地倒进去。
泪从眼角流出,杯从手里落下。
玉问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家的。
日上三竿她醒来的时候看到床边枕上一张纸,拿过来,上面有六个字:我走了,你保重!就象白纸黑字的方块字一样,没有温度,没有情感,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玉明趴在她床前睡得正酣,满屋子已找不到赵天翊的身影。
她不知道该不该质问玉明,该怎样质问他,也不知道如何向赵天翊解释。
她起了床,拿了床被子给玉明盖上,没有向他打一声招呼自己也走了,临行前,她把赵天翊留下的那张纸塞在还睡着的他的手里。
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初恋,算不算情窦初开,总之湮灭了。
二月份离家,直到六月初离校,这中间她都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个短信。他照样按时在节假日或休息日来到学校找她,按月给她银行卡里打生活费,还送了好多东西,但她收了钱物就是小鬼儿不见面。直到有一次,他直接跑到她宿舍里坐了好长时间,她只给他说了一句话:“你走吧,我们要交毕业论文了,很忙。”
看着他一步步迈出学校大门,她扑在床上哭了好久好久。
毕业了,离校了,她来到他在的城市,想在他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生活在他旁边,默默地看着他,不曾想才几天时间自已就不知不觉、阴差阳错地又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已只是一粒铁砂,而他才是磁铁,只要他在,自己就会被吸引,就会情不自禁,就会身不由已。
刹车,身体一个前倾。
把思绪从回忆中拉回,玉问侧面看了看他棱角分明的俊脸,讶异这样一个迷妹的大帅男,当初是怎样一天天把自己从一个小不点儿养成一个大学毕业生的,是什么力量,是怎样的坚持,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养大了妹妹又没落下自己。
她们都没说话,玉问想说什么,看看他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她看到他凝重的脸眸,眼睛只盯着道路的前方,好象丝毫不知道她的存在。车内的空气太过沉闷,想开开车窗透透气。手放在车窗升降开关上,她才发现车窗被中控锁死了。
红灯亮起,车停下,她想趁机打开车门透下空气,刚把手放在车门拉手上便被他一把摁住:“你要跳车?”声音低沉暗哑,带着游丝般的怒意。
她抽回自己的手:“我只是想透口气。”
“你觉得气闷,是因为他挨了打没有还回来,还是因为他倒地上没有人扶?”语调虽然尽量放缓,玉问却听出了掩饰不住的怒意。
“是,是他让我给你发的酒店地址。”她怯怯地看他一眼:“你——不应该这样对他。”
“是,他比我有风度。”
“我的意思是他不明就里,我们应该慢慢来。”
“慢慢来?慢到什么时候?木已成舟还是生米做成熟饭?”话一出口玉明就后悔了,收回已来不及,他飞速地描她一眼,不易察觉地缩了下脖子。
“哥,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你无耻。”
玉明却“喷”的一声笑了:“还有四个字没说完?”
“哪四个字?”
“不理你了。”
玉问看他一眼,十分的气恼减了八分。
回到家里,玉明见她做事象游魂似的心不在焉,便倒了杯水把她拉到自己胸前,一边递水给她一边摘掉她的帽子抚了一下她的光头:“好啦,你应该这样想,如果一个集团公司的老总都禁不住我这不太用力的一拳,那他还是不是男子汉?他领导的集团离垮台也为时不远了。”
玉问长出了一口气,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塞还给他:“我困了,要睡了。”说着就朝自己的房间走去,玉明一把拉住她,讨好地提醒道:“先去洗澡。”
玉问翻了翻白眼:“烦不烦了,婆婆。”
玉明快速走进她的房间拿了她的睡衣塞在她手里:“我听出来了,后两个字被偷换了概念,意思说我有点儿娘。”
玉问拿了睡衣往洗手间走,一边拖长了声音:“知——道——就——好——”
玉明则再一次走进她的房间为她打开空调,按低出风口,关上门出来。
早晨,玉问还在酣睡中就被玉明拉了起来,她半闭着眼摇晃着摸着洗过脸刷了牙,被玉明拉到饭桌前,拉开椅子把她摁坐在上面,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她微张开眼看了桌上的饭菜:每人一杯牛奶、一个煎鸡蛋、一根油炸火腿肠、几片馒头还有一碟咸豆和一盘凉拌黄瓜。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哥,你抢银行了?”
“中西合壁,欢迎品尝。”
“这,也太奢侈了吧?”
“从今天起,提高早餐质量,同时也培养点绅士风度。”
“我才知道绅士风度是‘吃’出来的。”
“从我做起从眼前做起嘛。”
“……”她不说话,坐在桌子前打起瞌睡。
“小问,哥今天有任务所以早叫了你四十分钟。”他转到她对面拉出椅子坐下来。
“啊——我说怎么睡不醒了呢。”她睁开眼睛望着他不再晃荡脑袋。
他笑了,拿起她面前的筷子塞到她手里:“中午十一点半之前我如果不打电话也不发短信的话你就一个人在单位餐厅吃吧。”
接筷子的手停在那里,脸色僵住嘴巴张开,一脸的关切与紧张,眼睛里满是问号。
“你看你,我们有时执行任务不允许带手机,只用对讲机。”说完低了头深闭了眼在笑,抬起头,伸手抚了抚玉问的头:“吃吧,别凉啦。”
玉问一脸的释然,对他笑了笑:“哼哼嘿嘿……谁紧张了你也吃啊。”
玉明三下五除二就喂饱了自己,他没有象往常一样等玉问吃完后整理碗筷,而是直接进自己的房问换了警服走出来,玉问早把他的鞋用鞋刷蹭了几下掂在手里举到他面前。
玉明接过来边换鞋边说“想好晚上吃什么发短信给哥,哥回来给你做。”
又拍了一下玉问的头:“回去洗手慢慢吃,哥走了。”
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子:“对他说抱歉,别说我说的。”
门“嗒”的一声被关上
玉问一下子感到房子空荡荡的,坐在桌前,想了好久才想他说的那个“他”意指何人。再没了食欲,于是趴在后面阳台的窗户上等着看玉明的身影。
他出现了,从上面看一个小小的只有她能认出的影子,正在渐行渐远,突然他扬起手冲后面挥了挥。
玉问断定他是冲自己挥的:“分明没有回头,怎么知道我在看他,太自信了吧?”
她有点儿伸手被捉的囧,耸了耸鼻子,不服气似地又坐回餐桌前。
终于没有再吃,她用筷子在盘子的食物上分别捣了几下,便把它们都归笼到一起用另一个盘子盖上,离开餐桌,再伸头往楼下看,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就也离开了小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