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谋》四上

6、一年祭 八月初七，

　　八月初七，宜嫁娶，宜动土，宜迁居，总之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好日子里萧襄战死凉州，他的英灵永远埋葬在了遥远的西北边陲，留给我的只有已经腐朽的躯壳。
　　屈指一算，时至今日他已经离开我一年之久。
　　我提前调集了护国将军府的府兵，早几日就将护国寺安放萧襄灵位的小佛堂围成了铁桶。
　　自从萧襄故去，我便搬离了我们新婚之后一直居住的将军府，只因为将军府有太多他的影子，这些影子每每让我辗转反侧不能成眠，我担心继续住下去会疯掉，于是果断回到了我阔别已久的皇宫，我的长乐宫。
　　护国将军府的府兵依旧归我调遣，为了在一年祭这一日不受任何人打搅，我果断着人驻守在了佛堂外。
　　可当我如期来到护国寺之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我的那些府兵们早已一个个被禁军按倒在地，齐刷刷在佛堂外排了一排。始作俑者正是我的好哥哥，当今大梁陛下，萧衍。他身边好死不死的还跟了前几日才打过照面的曹家小公子，曹惠真。
　　这样的场面之下我再生气都于事无补，索性重整衣衫端起皇妹的架子跨进堂内。
　　堂内的萧衍背对我而立，香炉里已经新添了沉香，显然已经祭拜过了。
　　我走上前去行礼，开口道：“难为陛下记得夫君的祭日，来的还这样早，倒叫臣妹惭愧。”
　　我望着曹惠真又道：“上将军也这样早。”
　　曹惠真向我行礼道：“殿下金安，护国将军忌辰，我与他曾共同厮杀于战场，说什么也要来祭拜一下。”
　　他礼数如此周全，我若还与他计较反倒显得我小气，索性让他拜上一拜又如何？我与萧襄都不会吃亏了去。于是只点了点头不再接话。
　　萧衍回转过头道：“看来婉儿与爱卿已经见过了。”
　　曹惠真道：“回陛下，见过了。前几日臣来祭拜，正巧公主殿下也在，遂畅谈一番，公主殿下果然名不虚传。”
　　我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谁与你畅谈一番了？
　　“哦？”萧衍有些惊讶，“没想到你与昌平长公主这般投缘。”
　　曹惠真意味深长的望了我一眼道：“是的，很是投缘。”
　　简直越描越黑，我实在听不下去，开口道：“上将军，说话小心。本宫前日可并未允准你来祭拜。”
　　“陛下，”我话锋一转望向萧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护国寺您自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可是，你这般扣着我的人算怎么回事？”
　　我冲着门外被压了一排的府兵挑了挑下巴。
　　萧衍道：“婉儿也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群奴才挡了朕的道，朕只是着人押着他们已算是客气。”
　　我道：“那如今陛下进也进来了，我的人是不是也该考虑放了呢？”
　　萧衍挑唇一笑，右手随意一挥，押解府兵的禁军立刻松了手。
　　我望着我那群势单力薄的府兵道：“回去好生守着将军府，今日便辛苦诸位了。”
　　“夏影，”我唤道，“你跟诸位将士回去，好好让厨房摆桌宴席犒劳诸位。”
　　府兵们个个感激涕零，打头的那个跪下道：“殿下，既然我们诸位都来了，也算是将军的旧部，今日特向殿下讨个恩情，让臣等也进去为将军填炷香罢。”
　　这种请求我断然不能拒绝，含了泪道：“这是自然，诸位昔日也是为将军府抛头颅洒热血之人，你们进来祭拜，将军会高兴的。”
　　打头的那个将士得了命，立刻进入佛堂，先向萧柯行了礼，又自香案上取了香点燃。
　　他热泪盈眶道：“愿将军英魂永驻！”
　　说着便跪倒在地。
　　门外的众将士也一起跪下。
　　“愿将军英魂永驻！”
　　一声声祈愿响彻护国寺的上空，我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奔涌而出。在这之前我早已忘了多久没有流过眼泪，阔别一年，我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萧襄的离去，其实并没有，他依然在我内心深处悄悄地生根发芽，一找到合适的契机就破土而出，一如现在。
　　我慢慢走上前去轻轻的抚摸着萧襄的灵位，在心中默默道：“夫君，原来无时无刻我都在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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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小佛堂出来已日暮西垂，夕阳将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萧衍摒退了众人，与我单独站在护国寺的莲池边。
　　夏日的莲花开的格外好，傍晚暑热退去在微风里更加摇曳生姿。
　　我等待着萧衍先开口。
　　果然他望了我许久，道：“婉儿，朕知道你怨怼朕。”
　　我低着头，只顾望着莲花。
　　“婉儿不敢。”
　　萧衍低声笑了。
　　“在朕面前你便没有什么不敢的。”
　　他朝莲池的方向靠近几步，也顺着我的目光望向莲池。
　　“婉儿，你可还记得咱们小时候？”
　　我一愣，有些不明白萧衍这是打的什么牌，遂顺着他的话不动声色道：“自然记得。”
　　他垂着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欣赏莲花一般。
　　“朕还是太子之时时常与你玩闹，大抵小孩子都是不爱读书的。太傅越是逼迫越是热爱反抗。你那时候也很是顽劣，总爱跟在朕的身后，每每闯了祸总有朕替你扛着，不知道朕为此替你受了多少父皇的惩罚。”
　　他顿了顿接着道：“婉儿，你可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