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谋》四上

7、旧事三则－昔年 我还记得那

　　我还记得那是庆帝十一年的冬天，已进腊月，建康城下起了鹅毛大雪。
　　萧梁大破北凉。
　　同年十二月二十一，萧梁大军班师回朝。庆帝大喜，亲自出城迎接。
　　同日，帝后诞下帝姬。满朝文武皆惊叹此乃大祥之兆。庆帝为此大赦天下，当日便册封帝姬为昌平公主，取昌盛太平之意，赐住长乐宫。
　　这位生即逢时的小帝姬便是我。自此，我便无忧无虑的生活在彰显我无限恩宠的长乐宫里。
　　长乐宫。顾名思义便是长长久久的快乐欢愉，那代表的是一代帝王极其无上的荣宠。
　　按照古制，我大梁王朝便从未有过才一出世就赐有封号的公主。
　　才一出世便赐封号也就罢了，竟然好死不死还授予了宫殿。
　　这样的事情怕是通晓古今的史官也是闻所未闻，哪怕是嫡亲的长皇子也从未有过这般盛宠。
　　很快，昌平公主这个名号传遍了整座建康城。又从建康城的各个犄角旮旯传向了全国各地，乃至邦交邻国。
　　几乎连总角之年的稚童都知道长乐宫是这世间最美妙的地方，里面住着的公主拥有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这样娇纵奢华的生活养成了我不学无术肆意挥霍的“好性情”。
　　五岁那年，我已经十分顽劣。日日跟在太子哥哥身后厮混，宫里的掌教姑姑因忌惮父皇对我的宠爱无一人敢管教我，这更助长了我嚣张跋扈的气焰。
　　太子彼时尚年少，虽年长我六岁，可到底也是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我俩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性子自然是极相似的。
　　这样的相似往往体现在同样的不学无术插科打诨上面。我的恶习多半是跟在太子萧衍身边养成的。
　　一日午后，我拿了纸鸢来到东宫找太子哥哥。刚刚蹦蹦跳跳进入若水阁就被人一把扯过捂住嘴巴。我刚要大叫，就见萧衍正在我头顶上方眨了眼睛直冲我笑。
　　我拉开太子的手悄声询问：“太子哥哥怎么了？”
　　萧衍不语，只神秘一笑伸手一指。
　　我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见长亭之内卧榻之上躺了一抹娇小的身影，像是已经睡熟。
　　我拉着萧柯的手慢慢靠近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是惠品姐姐！她怎么在这儿？”我惊奇地道。
　　惠品的父亲曹炳国是当朝国相，她这会儿不在国相府跑到东宫做甚？
　　萧衍在嘴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点声，这丫头自上月本宫生辰宴席上见过面后，就日日吵着求母后答应她进东宫伴读。母亲也是昏了头，居然答应。”
　　我怀抱着纸鸢歪着脑袋问：“母亲答应是应该的。我听宫里的嬷嬷说，哥哥与惠品姐姐订了亲，将来惠品姐姐是要嫁给哥哥做新娘的。新娘不应该跟着新郎吗？”
　　我心中十分疑惑。
　　“胡说！”萧衍激动得握拳。
　　“本宫才不要娶那丑丫头，生的又黑又瘦半点配不上本宫的风华绝代。”萧衍一脸欠揍的道。
　　“那怎么办？”我一脸认真的问。
　　“咱们整整她，让她今后再不敢踏足本殿下的东宫。”萧衍愤愤的道。
　　我听后猛点头附和。
　　那些年，太子哥哥的话在我心中简直比父皇的圣旨都要神圣。
　　于是乎，悲剧发生了。萧衍被父皇提去责打四十戒尺，足足在太极殿外罚跪了两个时辰。
　　我也被关了禁闭，责令一月不准出长乐宫半步。
　　造成此种后果的原因很简单。
　　那就是本公主我识人不淑，天真的听信了萧衍的教唆并伙同他把熟睡的惠品推下了亭外的湖水中。致使惠品受了惊吓又受了寒，在榻上躺了足足一月。
　　母后为此十分头疼，便亲自派心腹去民间找寻些小官宦人家的女儿入宫陪伴以规劝我的言行。
　　母后确实良苦用心。
　　她明白若是选朝中文武百官府上的千金进宫，定会涨了前朝官员的气焰。如若这些官家小姐们入宫，一旦前朝后宫勾结必会酿成大祸。
　　民间官宦的女儿定不会掀起什么大风浪，其中有真才实学者又众多，经母后提拔，个个定是感恩戴德，母后何乐而不为。
　　我依稀还记得那是一个明媚的午后。我还在午睡，朦胧间听到许多细碎的脚步声。在这些脚步声中我一下子就辨认出了母后的声音。随着她渐渐靠近的气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散发着她身上独有的香料气味，甜而不腻。
　　我慢慢弯起唇角，在她坐进我床榻的一瞬间精准的一把抱住她。
　　“母亲。”我甜腻腻的唤道，“您终于来看我了”。
　　母后抱过我，用戴了翡翠戒指的手刮了一下我的鼻梁。笑道：“我的小公主又淘气了，睡得可还好？”
　　我拉下她的手，摸着她的翡翠戒指不满的控诉：“您总不来看我总不来看我，教管的姑姑们又一天天的板着脸，婉儿想您想的心都疼了，快给婉儿揉揉。”
　　母后被我逗乐了，愈发慈爱的抱紧我道：“婉儿乖，后宫事务繁忙了些，母亲每每不得空闲常伴你左右。今日特地给你带来四个玩伴，陪你一起读书习字，练习歌舞书画琴瑟乐理，以便母亲不在时慰你寂寥。婉儿心中可是欢喜？”
　　说话间已招手命人进来。
　　我顺着母后的手看过去，先后有四个姑娘依次走进我的寝殿，极有规矩的走到我能看清又不至于太近而冒犯我的位置停下，随后一字排开。
　　她们一个个安安静静的低着头，屏气凝神，十分守礼。
　　母后看见，满意的点点头。
　　我知道木已成舟，再加之前些日子与太子犯了大错尚在禁足，想要推辞怕是不能了。只好硬着头皮坐直身子端出一副公主的仪态来。
　　四个姑娘齐齐跪下：“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祝皇后娘娘千岁吉祥，昌平公主福寿安康。”
　　母后听罢笑道：“快快请起，果然端庄的很。”
　　说完又望向身侧的贴身侍女正二品司礼陈姑姑，赞道：“姿晴，有劳你了，你的眼光还是不减当年。这些姑娘个个端庄得体，侍奉公主再合适不过。”
　　姿晴姑姑脸色泛红，倾身道：“娘娘谬赞了，这本是奴婢分内的事。”
　　母后亦点点头，反手握了握姿晴的手，旋即又向底下的姑娘们道：“本宫看过你们的名册，觉得不妥。既然入宫，前尘往事就都抛下罢。本宫按顺序依次送你们一个名字。自本宫的右手边开始依次是，春好，夏影，秋实，冬沁。愿你们如四季一般年年岁岁守护公主，与公主共进退。”
　　四个姑娘听后齐齐弯腰拜下：“奴婢誓死守护公主，定不负皇后娘娘所托。”
　　那一刻我知道，自此以后我的生命就跟这四个与我年龄相近的小姑娘捆绑在一起。
　　冬沁年纪最小，夏影次之，然后是秋实。春好年纪最长，足足比我大了四五岁。我与冬沁年龄相仿，秋实比春好略小了些。
　　四个姑娘中冬沁算是佼佼者，小小年纪就生的俊眼琼鼻，眉目间带了几分天真，又抚得一手好琴。假以时日，定能明艳动人蛊惑人心。
　　夏影也美，与冬沁美得精致不同，她是一种大大咧咧纯朴的美。
　　春好是典型的小家碧玉。父亲曾是县丞，后辞官做了教书先生。因此春好颇有些文笔，性子也最是柔和。
　　最不起眼的当属秋实。
　　她梳着厚厚的刘海挡住了眼中的情绪，总是冷冷淡淡对身边一切事都不感兴趣。从不多说一句闲话也不多管一件闲事，安安静静置身事外。以至于我与她最不亲近。
　　现在回想起来还记得当时万般的不情愿，如今却只剩下了年年岁岁的怀念。这些年发生了太多的变故，我的身边也只余春好夏影二人。人生总是这么让人琢磨不定，那些一起弹琴唱歌纵情山水的快乐时光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