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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借刀杀人 他终于抬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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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从外向里推开,春好红着眼眶子冲进来替我松绑,后头跟了两个将军府的府兵。
那两个大汉瞬间慌了神,看来对盖则的计划知道的并不详尽,一看大势已去,立刻缴械投降。
那两个府兵将人捆了押出去,又要来捆盖则。
盖则一动不动任由处置,看来是还没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我活动了下手腕,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府兵训练有素的松了盖则,临走带上了门。看来是做惯了的,很是知道分寸。
春好这才道:“公主,您可把奴婢吓死了。我正在府里,有人称是张掖宫里的来通传,说是公主今日回来就被请去雅筝王姬那里。奴婢哪里还坐得住,赶忙朝宫门赶。谁知有诈,一并被绑的还有宁大人。幸好奴婢留了个心眼,将你的腰牌给了梁园里的银杏,她平时做事妥帖,让她去调些府兵来我也安心。”
我点点头:“你做的很好。”
春好一时又有些担心:只是不见夏影那丫头,她不是跟着公主么?”
我道:“她有事要办。”
春好点点头没有多问。
我捡起盖则掉在地上的弯刀,拿刀背拍了拍他的脸。他终于抬头看我,脸上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
他嗫嚅道:“怎么会?这不可能......她明明说......”
“她?哪个她?沮渠蒙逊的生母吗?人家都决意跟别的男人走了,还会告诉你沮渠蒙逊究竟是谁的儿子吗?”
盖则眼里露出寒光:“她不是这样的人,我不准你这么诋毁她!”
我只觉得好笑:“现在是谈论你心上人的时候吗?先看看自己的处境罢。你跟那个她究竟怎样,来龙去脉我一概不感兴趣。我只知道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虽然我出宫时拿出的匣子是障眼法,真正的还在段业那里。哦不对,应该说现在在夏影手里。还不对,估计现在已经到了沮渠蒙逊手里。没准儿他现在正带着那个匣子往这里赶呢。”
盖则眼睛里的戾气似乎要灼伤我,奈何脖子上架着刀,一时间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很恨是吗?那也没有办法,你若稍微沉着一点,细心想想周全的对策就该知道,我就算手里有证据也不可能急着发难。果然男人的软肋往往都是放在心尖上的那个女人。我们也只是赌一把,没想到却赌赢了。”
盖则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我们?还有谁?不可能是段业,他没有这样大的胆子,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没想到他的重点居然在这句话上,我竟不知道是不是该夸夸他:“不愧是老奸巨猾的高手,本宫都想为你鼓掌了呢!也是,跟着沮渠家摸爬滚打这些年,是该很有些本事的。告诉你也无妨,段业的身后的的确确有推手。”
话锋一转,我接着道:“可事到如今,你也只剩下一条路,乖乖伏诛罢,你该知道我什么意思。”
盖则哈哈大笑,险些笑到眼泪都出来,他指着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将军可真是惨,被自己的枕边人算计了。这些日子就是外人看来也会觉得你与将军情意甚笃,没想到在这里等着他。你不想这件事情传到将军耳朵里,逼着我现在自戕。来个死无对证,只要将军被蒙在鼓里他就还以为小主人是自己的亲弟弟。但小主人如今已经怀疑了自己的身世......你要逼着他们兄弟二人反目啊!”
我讥诮道:“什么兄弟二人,如今你还相信这套说辞吗?当然你不信我没关系,反正那个匣子已经到了沮渠蒙逊手里,他这紧赶慢赶的,这会儿怕是要来了。”
盖则不可思议:“你竟不让我现在就死?”
“那是自然,死也要死的明白些。等你的儿子来了,拿来他娘亲的亲笔信,你就知道本宫是不是在骗你了。”
盖则面如死灰,垂下头去,我以为他放弃挣扎了,没想到一个放松的档口,他突然猛的撞向我手里的弯刀。
春好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后脖领,我顺势将刀扔到一边。
屋里这么大动静,显然惊到了外面的人。宁子崇推门闯入,一把卸下盖则的右肩膀,他吃痛,用左手去捂的空当,宁子崇将他绑了。
我惊魂未定,宁子崇过来扶我一把,我推开他的手,坐在了盖则刚刚的胡床上:“你不要绑他,在儿子面前还是要给他留体面的。”
“如今你的命和你儿子的命在我手里了,本宫让你几时死你就得几时死。等沮渠蒙逊来了,你要当着他的面自戕。你若不这样做,我立刻去请将军,你可想清楚将军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处置?哪怕他念着往日兄弟情意不会动手杀他,日后也不会再让沮渠蒙逊为他做事。朝为诸侯夕为贱奴,这是你想看到的吗?北凉一向阶级森严,奴隶的儿子也是奴隶,你说沮渠男成会救他吗?出了这样的事可是沮渠家一门的耻辱啊,这是在打老家主的脸!”
“若不想让沮渠男成知道,就等沮渠蒙逊来了当着他的面来个了断。”
盖则面如死灰,他拼着最后的力气蹭到我的脚边,抬起还能动弹的左手一把拽住衣袍的下摆。
宁子崇想上前阻拦,被我挡住。
盖则道:“你可说话算话。”
我明白他的意思:“自然说话算话。在沮渠蒙逊有足够力量同沮渠男成抗衡以前,我不会让他知道沮渠蒙逊到底是谁的儿子的。我既答应你,你就放心。”
我站起身向身边宁子崇道:“扶他坐起来,把胳膊给他接好,刀也递给他。然后......都随我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我看到沮渠蒙逊翻身下马时脸上慌乱的神情。今日的他与昨日意气风发的他判若两人。
他跌跌撞撞到我面前,手里握着那个匣子:“你敢拿这种东西威胁我?”
我微倾前身道:“低声些,人在里面,是与不是,你亲去问他。”
沮渠蒙逊似乎也知道众目睽睽之下不能理论,撞开我的肩膀进门去了。
府兵统领几次过来问我是否要请将军定夺。我答复:一个小小的管家不值得将军放下军营的公务来一趟。家里的私事,有太守在足够了。
我抬头看看天色有些擦黑,府兵的手里陆续点起了火把。沮渠蒙逊若再不出来,算着时辰沮渠男成就该到了。
正想着,门在身后打开了,众人齐刷刷看过去。沮渠蒙逊的身躯笼罩在阴影里,他低着头,有血在他的脸颊上,右手上握着的弯刀上血液沿着刀刃滑落。最后他机械的伸出右手,自阴影中拎出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慢慢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春好捂住嘴,差点失声尖叫。我的脑子也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一股恶心犯上心头。赶忙深呼吸压下,牵出一个笑脸转身向众人道:“好得很,管家盖则设计绑架主母,现已伏诛。将这处宅子封好,相关人等一律看押,等候将军发落。”
又看向沮渠蒙逊道:“多谢小叔赶来救我一命。”
转身出大门时绊了一下,春好一把扶住我:“公主,天擦黑了,当心脚下。”
我笑道:“用别人的命办自己的事,本宫自会当心。”
说罢,推开春好,扶着宅子门外的一棵老树吐了个昏天黑地。
很好,终于了结了一桩心事,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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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浴桶中起身,洗去了一身的风尘气。室内点了香,分外香甜好闻的紧。
春好在我身后替我将脸上的伤上了药,小心的帮我揉着太阳穴。不知为什么,看到盖则的人头落地,更多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超越恐惧的莫名兴奋。那种兴奋让我汗毛战栗,那是一种杀人过后恐惧过头的快感。
是的,我间接杀了盖则。虽然不是我亲自动手,但是是我逼死了他,甚至逼迫他自己的儿子杀死了他。
我一方面让夏影趁买点心的空隙混入人群,拿到真正的证据交给沮渠蒙逊,后又让她压着时间去请沮渠男成。
我一面用沮渠男成威胁盖则,又一面在无形中催促着沮渠蒙逊亲自动手。你看啊,你不动手亲自杀他,等到你大哥来了你是有口也说不清的。
所以动手罢。
这样的行为已经超越了复仇的范围,更像是猫鼠游戏——盖则对我不敬,在府中与我分权,处处掣肘。我便要想尽办法除掉他,并且怀着恶意将他的生死玩弄于股掌。其实我明明可以给他一个痛快,让他自行了断。可内心总有一个声音激荡着我的血液,让它们从冰冷逐渐沸腾。
我是怎么了?过去的我连想都不敢想。热血沸腾后是刻骨铭心的寒冷,没人告诉过我想要拿到权利就要享受寒冷。我从不是一个野心家,一直以为是世事弄人萧襄战死叫我不得不变成一个野心家。今日有人因我而死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都是。
我身上留着建康萧氏的血,我的父亲母亲哥哥甚至嫂子都是弄权者,我哪里来的自信以为自己生来就是天真烂漫的公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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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影进来,带进一室的寒风和微微的尘土气。我打了个哆嗦裹紧衣服。
她掩上门向我施礼:“殿下,将军去善后了。绑你的宅子竟然是盖则的一处私宅,他胆子可真大,在自己的地盘上绑人,可见是个不计后果的。”
我道:“等下黑,越危险越安全,他倒是算得定。”
想想又问:“将军说什么了?”
夏影道:“也没说什么,只是知道盖则死在那处宅子沉默了良久。”
我笑道:“是该沉默的。那处宅子我知道,是沮渠男成送给盖则日后养老的。想想也真是讽刺,给他养老的宅子成了他的坟墓。怎么处理的?”
“也没怎么,参与知情者全部杖杀,盖则就地给埋了,宅子也上了锁。看来是要翻篇。”
我道:“不翻篇能怎么样呢?人都死了,我也没什么大碍。毕竟是陪着将军长大的人,不好身死后还为难他。”
春好也点头:“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好逼得太紧。”
我点头:“狗急了还跳墙,何况沮渠蒙逊可是喂不熟的狼。毕竟是我逼着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若还置喙盖则的身后事,难保沮渠蒙逊不生事端。”
春好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就算是咱们有心逼迫,他得舍得动手才行。公主做得好,就要逼他一逼,一来只有亲自动手才能将这件事深深刻在心里,二来咱们也能试探出沮渠蒙逊的底线。一箭双雕。现在看来,这个张掖太守为了手里的权力地位是可以亲手弑父的。公主,咱们也该防着他些。”
我惊喜道:“春好,你盘算的很好啊!就是这样,这就是我的意思。”
“没错,我们是该防着他。经过这次,他日后定要反咬我的。不管多么不想承认这个父亲,一时间多不能接受自己的身世,血缘是斩不断的,他肯定恨毒了我。”
我冷笑:“无妨,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之现在兄弟二人之间有了裂纹。咱们虽没把证据拿去给沮渠男成看,但经过这事,沮渠男成肯定会有所怀疑,他一向多疑狡诈,自己的弟弟今日如此反常,而且我出了事沮渠蒙逊不去告诉自己大哥,亲自过来手刃盖则,难免落了刻意。越是急于证明越是错漏百出。即使沮渠男成死都不会想到自己的亲弟弟其实跟自己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也会心中留下怀疑的种子。咱们就等着种子生根发芽就好。”
正说着,银杏来报沮渠男成进梁园了。
春好打发她出去,进内室告知我。我点点头道:“这个银杏很妥帖,往日在长乐宫里默默无闻的低头洒扫,没想到却是个可用之人。”
春好道:“长乐宫那么大,公主怎么可能人人都注意,能跟来和亲陪嫁的奴婢必定不是凡流。”
我从头上摸下一把步摇递给春好:“找个机会给她,说是本宫奖励她办事上心,屋子外头的事还要她帮我盯住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春好和夏影行了礼出去。
沮渠男成进来,他脸上神情透着一股子疲倦不堪。我刚要起身,他上前两步将我搂在怀里。
我感受到他的眷恋,随即放松身子贴向他的胸膛,伸出手一下一下安抚着他的后背道:“怎么了这是?”
他将头埋进我的肩胛骨里,深吸一口气道:“幸好你无事,夏影那丫头来报,险些将我吓个半死。”
我在他怀里温柔笑道:“我可是你的夫人,堂堂辅国将军的人,怎么会随随便便有事。”
摸着他的头发我轻声哄道:“好了好了,怎么像个孩子?”
说完这句我不由的被自己瘆出一身鸡皮疙瘩。萧婉啊萧婉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唱“吴歌西曲”的料子,如今对着杀夫仇人都能演的这样真切,可真是个可塑之才。
沮渠男成似乎也觉出我最近愈发乖顺。他一向多疑多思,此刻不怀疑都难:“夫人这是心头的风要吹向我了,还是另有所图?”
我从他怀里起来:“如果我说这么快就爱上你,你不信我更不信。咱们之间毕竟隔着国仇家恨,让我心头的风吹向你不费些功夫怎么可能?可做人识时务,我是来和亲的,不是来挑事的,和亲就要有和亲的样子,这是国家的脸面。处处与你作对在这里的日子就会步步维艰,这是我的脸面。于国于己我都要跟你相安无事举案齐眉,大家都是成年人将军就不要一再试探了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不信他还找茬。
沮渠男成才要开口,似乎发现我脸上有异,掰过我的脸想要借着烛火细瞧。
我这才想起脸上还有伤,一时觉得难堪想要背过脸去。
“别动!”
他手上用力,我没奈何,值得随着他的动作凑向烛火。
“别看,脸都肿了,丑死了!”
我拍开他的手拿头发去盖。
沮渠男成脸色铁青:“他打的?”
自然是指盖则。
我点点头。
沮渠男成掀起我一侧的头发,轻轻在脸侧吹着气,本来火辣辣的脸上好了许多。
我不好意思的推开他道:“做什么?一个大将军,这样怪叫我不好意思。”
他眼神有些冰冷:“他服侍了我沮渠家两代人,原我也是对他颇为敬重的,父母亲不在,他就像我的亲人一样。这之前我还有些怪蒙弟下手太重,竟直接杀了他。蒙弟一向戾气太重,这不是好事。如今看到你脸上的伤我才觉得杀的好。”
他伸手轻轻触碰我脸上的伤:“都怪我,过去他难为你我还袒护他,总觉得他是家里的老人,为我好才会忌惮你南梁公主的身份。没想到他竟丧心病狂至如此,居然要对你下杀手!以下犯上,杀得好!”
我温柔的拉过他的手:“别这样,死者为大。毕竟是忠贞之士,做这些事虽欠考虑,但到底是为了你。你也知道大部分北凉百姓都觉得我是妖女是祸水,专门为了祸害你才嫁过来。普通百姓尚且如此,那待你如亲人的他岂不更是焦心。逝者已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罢。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也请将军善待,不要发落。”
沮渠男成看着我的眼神里似乎多出了什么,我从没在他眼睛里看到这样深的眷恋,连最初他到我面前表白要得到我时眼睛里都只有占有欲没有其他。
最是杀人不见血,美人青丝红颜刀。
我在心里喟叹一声,更柔媚的歪进他的怀里。如此春宵,怕不会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