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谋》四上

60、水到渠成 想起昨夜沮

　　睁开眼沮渠男成已经不知所踪，大概不是去察军防就是去校场。
　　有些口干，我唤春好端茶水。才一动，感觉腿间有热流涌出。想起昨夜沮渠男成将我抵在床闱间辗转求欢的模样，不由得老脸一红。
　　清了清嗓子定定神，在心中默念几遍不要被诱惑不要被诱惑，正要开口，春好已经推门进来，想是听到我起身的动静。
　　茶水很快递过来。
　　漱了口，春好接过换了一盏又递到我手里。我吹走了上头的浮末，轻啜了一口道：“药呢？”
　　春好道：“碾了末子洒在茶里了。”
　　我点点头，泄愤一般的一饮而尽。有几片茶叶被我灌进口中，我嚼了一下，味苦。
　　春好见我喝了茶，神情有些复杂，想要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我只当没看到：“沮渠男成已经起疑了。”
　　春好皱眉：“但沮渠将军不知是何事，且这样处理盖则倒是符合沮渠蒙逊一贯的跋扈作风。按理说，也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我道：“是没那么容易。但昨日沮渠蒙逊乍然知道自己的身世，就算他平日再一副笑面虎的姿态，也会流露出痕迹。况且昨日种种不符合处世逻辑。我出事，将军却是最后一个知道。虽然都是些蛛丝马迹，但将军其人，一向是多疑多思的。”
　　春好点头：“是了，作为上位者时时警醒身边是好事，可多疑多思往往叫人走死胡同，这可不是长久之相啊。”
　　我扯了丝帕擦嘴：“咱们就等着罢，总有人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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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了几日，才用过早饭，前头有人来报，说宁大人来了。我搁下漱口的茶水一叠声道：“快请。”
　　处理了盖则，等于是处理了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沮渠男成一向是不管后院的杂事的，盖则一死，他往日那些亲信也作鸟兽散，个个恨不得掘地三尺隐身到府中的各个角落，如同蟑螂一样昼伏夜出，日夜祈祷千万别让我看到想起，好继续依附将军府这棵大树捡些残羹冷炙度日。
　　而我怎么肯让这些往日的眼中钉今日的阶下囚还这样逍遥快活，无需我动手，只要夏影稍稍提点，早就有之前提拔上来的人替我处理干净。
　　后院安宁，我的心情也跟着舒畅。从此宁子崇出入将军府也变得畅通无阻，再也不怕哪个墙根底下有人不知死活听了墙角，坏了好事。
　　宁子崇叫小厮抬了些账簿进来，都是前两日视察山庄带回来的。我知道他早就理得清楚明白，带过来也不过是个进府的由头。
　　我象征性翻开几册，果然账目清晰，字迹工整娟秀，若不是知道写出这样字的手也提的了剑，我简直要怀疑是个姑娘的手笔。
　　这样想着便不由脱口而出：“阳城君，你这字写的简直俊秀的像个小姑娘，若不是知道你是男子，本宫简直想绑你进府做个贴身一等女使！”
　　噗嗤一声，夏影笑出声，赶紧拿帕子去掩。
　　春好拐了她一把道：“大人面前不许无理。”
　　我调笑道：“说夏影无理，那本宫岂不是更无理？怎么说，本宫给你道歉？”
　　我一挑眉，望向宁子崇。
　　春好叹道：“公主惯会曲解奴婢的意思，都是您，纵得夏影无法无天。”
　　宁子崇道也不恼。诚然，他恼怒的次数简直一个手都能数过来。
　　“公主如今高枕无忧了，可喜可贺。”
　　我拱手道：“好说好说，托各位的鸿福，若不是如今还身在囹圄，本宫都想跟各位摆个庆功酒！”
　　宁子崇道：“公主还是为长远计，切莫贪图一时得意。”
　　我斜了他一眼：“宁子崇，有的时候不得不说，你年纪轻轻却像个念经的和尚。咱不兴这样的，年轻人就是要朝气蓬勃才好。”
　　宁子崇低头不语，好像在认真消化我这句话。他总是这样沉默，在长乐宫里给我当护卫那一年，他几乎就像个影子一样跟在我的身后，沉默寡言，却时时贴心。就像孤独的另一个我，陪我捱过宫里多少个没有萧襄的夜晚。
　　现在想来，他话最多的时候仿佛是入宫侍奉我之前。
　　那时的他还算得上朝气蓬勃，他走到我的跟前，拨开殿前浓重的雾气道：“臣凉州刺史宁子崇，拜见公主殿下。”
　　也曾在建康城护国寺外漫天的细雨里，跪在我面前，眼神坚定。
　　“我今日来，一是谢殿下救命之恩；二是……二是来讨教殿下，我伤势已无大碍，殿下打算何时让我任职？”
　　如今想来，他的话越来越少，陪伴我的日子却越来越多。到底是我的忧郁禁锢了他，还是他的陪伴禁锢了我。走到今日我竟有些恍惚，有些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当初为什么没有坚持呢，哥哥不是说要许他锦绣前程，我不是要放他走么？
　　怎么就走到如今呢？
　　“公主，昨日太守派人传话，说还有些账本在那里收着。就是您进宫去见雅筝王姬后他带人去看的其他庄子上收来的账簿，叫臣今日过府取回。他说只管摆平庄子上的地头蛇，账簿什么的既看不懂也没义务......公主......”
　　宁子崇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两下，我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了。
　　我没头没脑道：“阳城，若是本宫如今放你，你可愿意走？”
　　宁子崇没动。
　　我想了想接着道：“其实这里也无需你陪我，按着礼制你回去述职也很说得通。身为使团长史，实在不必耗费在这里，你的使命已经完成，如今做的早已不是你的分内之事。不过是哥哥嘱托，叫你带使团驻扎在这里供我差遣。你的官职照旧还是凉州刺史。况且你陪我的也够多了，我很感激你。如今我也可以掌握事态，你大可......放心......若是......若是你想回去，不必瞧我的面子，回去早些......早些复职也好。”
　　说到最后，我竟不敢看他的眼睛。
　　虽然看不到，但我却能明显感觉到有两道灼灼的目光凝聚在我头顶上。
　　过了半响，宁子崇开口：“臣特来请公主殿下示下，这就去太守府取账簿了。”
　　我不知作何反应，突然就怂了，含糊的“哦”了一声。
　　宁子崇礼数周全一揖，转头就走，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停在当地，没回头，我诧异的看他挺的笔直的脊背。
　　他突然嗤笑一声：“掌握事态？殿下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言罢，扬长而去。
　　我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发现本殿下居然被声呛了？！居然被一个小小的刺史给瞧不起了？！
　　想到这一节，老脸一红，掌握事态？呵呵，我果然是自信心爆棚啊。
　　夏影啧啧两声：“殿下，这个宁子崇平日里不声不响锯嘴葫芦一般，吵起嘴没想到一针见血，是个狠角色！我往日怎么没发现呢？”
　　说罢又一时抚着胸口感慨：“幸好本姑娘早早的停止了对他的贪恋，不然今日，哦不对，可能后半生都会被他压过一头的！这怎么行？我绝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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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子崇谢过送他出太守府的管事，盯着抬了箱子的小厮们套了马车，吩咐他们先行驮回驿馆驻处，自己这才慢悠悠在街上踱起步。
　　已经入冬，塞外的冬季格外严寒，宁子崇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悠悠然朝人多热闹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近晌午，集市上开始人头攒动。宁子崇似乎无事可做，既不急着回去理清新来的账簿，也不急着过将军府转达沮渠蒙逊今日叫他进太守府的缘由。只一味的闲逛打发时间。
　　路过卖皮草的瞧一瞧看一看，路过贩卖奴隶的也停下驻足张望。还时不时在心中感慨如今乱世命贱不如纸，一尾出毛出的还凑合的狐狸领子竟然能换二十个正值壮年的奴隶亦或者三五个貌美如花的波斯舞妓。
　　直到街边小铺涨起了烟火气，飘过了奶茶香。宁子崇才摸了摸饿扁的肚子，施施然走进人群最深处，一旋身拐进一家看起来铺面干净的酒楼。
　　见有客来，掌柜的赶忙从账簿里抬头。一抬头不要紧，竟是个妩媚丰腴的女子，奇特的是这掌柜的长着一对不同颜色的眼睛，一只是波斯人惯常的蓝色，另一只是汉人常见的黑色。
　　她胡服的坦领开的极大，愈发显得胸部线条柔软。她一笑，唇上的口脂翘起一个迷人的弧度：“宁大人来了，奴前次就说过宁大人还会再来，这不就叫人家说着了。”
　　宁子崇苦笑：“掌柜高瞻远瞩，确实是在下初来乍到，满张掖城果然只有掌柜家的淮扬菜最正宗。上次打包了食盒，公主也赞不绝口。”
　　掌柜一笑：“那是自然，奴早就说过，奴的父亲可是中原的大官人，若不是厌弃了我母亲，又见我生来异类，如今奴没准也是你们南梁建康城里高门大户家的小姐。”
　　她凑过来，身上有迷迭香的气味：“也配得上像宁大人这样顶好的郎君。”
　　掌柜竟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甚至在尾调里还带了江南特有的呢喃。
　　宁子崇礼貌的侧过身子，尽量避免正面的交锋：“掌柜言重，如此佳人自然值得更好的。”
　　那掌柜闻言哼了一声，但并不在意宁子崇的官腔，反而愈发快乐起来：“还是楼上雅间，扫庭以待。”
　　宁子崇拱了拱手，转身上楼。掀开厚重的波斯挂毯，他矮身进入一个名为雅间实则有些拥挤的小隔间。
　　其实可以理解，毕竟塞外绿洲有限，可供使用的建筑面积更加有限。
　　波斯挂毯一掀一合，室内的光忽明又忽暗下来。里面早已坐了一人，裹着纱丽，只露出一双眼睛。很明显是个女子。
　　那女子将头上的纱拉下，有寒风突然灌进，也只是吹起了波斯挂毯的一角，一线日光照在女子脸上，正是宇文泰身边的楚辞。
　　宁子崇道：“秋实。”
　　楚辞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称呼排斥：“哥，我说过多少次再别叫我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