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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三日之约2 一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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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从段雅筝的婆娑殿里出来,里头砸盆摔碗声音不绝如缕。
我没空理会,只埋头想心事。这个宇文泰怎么回事,眼看着过了晌午还没动静,难不成出尔反尔故意吊我胃口?
夏影在一旁不安道:“公主,你一向对段雅筝颇为忍让,能不起冲突就不起冲突。为何今日全然不顾了。毕竟她十分难缠,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我正心烦意乱,蹙眉道:“自从来了北凉,她明里暗里给我使了多少绊子,难说在和亲路上那次截杀是否也有她的份。今日我索性与她撕破脸,也省得日后应酬。”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沮渠男成对她唯恐避之不及。段业就算有心将女儿塞给他,也得沮渠男成肯才行。总不能娶了人家的女儿还要谋夺人家的产业,师出无名这种事,沮渠男成是不会干的。我若想稳住沮渠男成,便要处处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段雅筝这个烫手山芋,还是赶紧甩开的好。”
行至一处岔路口,正要拐弯,迎面撞上一个宫婢手里端了什么,正正撞在我的身上。
夏影喝道:“大胆!”
那婢女赶紧跪下抱住我的靴子用胡语极力辩解着什么,念她也是无心之失,我摆手让她起来。
那婢女像是吓得狠了,端着她的东西低头快步走了。
夏影一边抱怨一边替我整理袍子,我摆摆手正要走,突然感觉什么东西滑进了我的靴子里。
我神色微动,没声张,轻轻拽了拽夏影如常前行。
快走两步闪身到一处墙角下,我见四下无人,拦住了夏影。
夏影疑惑:“怎么不走了殿下。”
我竖起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噤声,随后慢慢俯身摸进靴子里,将一个小纸卷抽了出来。
夏影不可思议:“这是?”
我一面打开纸卷一面道:“定是刚刚那个宫婢借着撞我一下偷偷塞进我靴子边上,方才一走路便落进靴子里才察觉到。”
此时纸也展开了,上头写着:昔日凉亭见。
昔日凉亭。
亏得宇文泰想的出来,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宫里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会面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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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日宫中赴宴我与宇文泰初次见面的凉亭时,他人已在那里。
这次倒是没吹笛子,还是素衣裹身幕篱遮面,低头刻刻画画些什么。
待我走近了也不抬头,继续鼓捣着。
我凑近一看轮廓已经出来了,是个木雕的小兔子。此刻他正聚精会神的雕琢兔子的三瓣嘴。
只向我淡淡道:“你来了。”
我扫了一眼他身后依旧骚包的影卫,青天白日的穿着玄色衣衫带着黑色罩面笠帽,就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来密谋的吗?
我轻咳了一声:“宇文相好生厉害,北凉王知道你们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么嚣张吗?”
好像只有手里的兔子是头等大事,宇文泰继续头也不抬:“那就看段业想不想知道,他要是不想知道那就是不知道。”
他的声音似乎比那日要清亮一些,但还是带着遮盖不住的暗哑。
有意思,早就看出北凉王是个笑面虎,他怎么可能放过在自己卧榻之畔酣睡已久的沮渠男成?终于要反抗了么?
我顺势坐下,坏笑道:“不简单啊,宇文相是怎么说服北凉王的可否说出来分享一下?”
宇文泰抬了下头,我看到幕篱之内面具之下的眼睛扫了我一眼,心中忽然咯噔一下,一股不知名的感觉涌上心头,再去深究时,宇文泰已经继续专注于他的雕刻事业了。
“山人自有妙计,公主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事情罢。”
我撇了撇嘴坐直身子准备洗耳恭听。
“那个盖则,我建议公主还是不要这么早的铲除为好。”
我不动声色:“为何啊?盖则这个老匹夫可是将军府里的老人了,不把他除掉总是个绊脚石,碍手碍脚的。有些时候太过忠心也是惹人讨厌。”
“那公主是否看清盖则到底衷心的是哪个主子?”
我不以为然:“哪个主子?自然是......”
说到这里我突然灵台闪过一道光亮,难不成盖则忠心的并不是沮渠男成?只是他一直在将军府当差我便习惯性的把他列入了沮渠男成的麾下。
“不是沮渠男成!他在将军府不过是掩人耳目,让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以为他的主子就是沮渠男成。”
宇文泰似乎笑起来:“公主聪慧。”
一旁的夏影云里雾里:“不是沮渠男成又会是谁?难不成是北凉王安插进去的探子?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对?”
我道:“自然不是北凉王的探子。若是北凉王安插的,以沮渠男成的心机早就识破了,不会我怎么挑拨都撼动不了他的地位。况且盖则是沮渠家用老了的人了,沮渠男成也说过,盖则是他父亲在世时就在家里的。那会儿以北凉王的年纪不会这么早就开始防着沮渠家,而且他当日的身价也没这个本事。那么也就只有一种可能......”
宇文泰终于停了手里的活,他把自己罩的严严实实,看不见表情,但是我就是知道他是看着我的。
“盖则的心是向着沮渠蒙逊的。”我补全了后半句。
夏影不解:“可是这两人有什么区别,不管是辅国将军还是张掖太守,他们都是沮渠家的,难不成沮渠家的老爷子偏心只喜欢小儿子,要么就不是一个亲妈生的。”
夏影虽是随口胡诌,可宇文泰却似乎笑了一声。
是呀,听起来是很不合理,但是却是最接近现实的解释。
我试探着开口道:“就算是沮渠家上一代家主也就是沮渠蒙逊和沮渠男成的父亲只偏心小儿子,或者是这两个儿子根本就是同父异母,但又有什么关系呢?盖则只是个管家,他只要做好份内之事,效忠沮渠家就是了,为何却单单中意于沮渠蒙逊呢?除非,他一开始效忠的就不是沮渠家,而根本另有其人。比如一个女人,一个跟沮渠家没有关系,却生下了沮渠蒙逊的女人。”
宇文泰抚掌大笑:“公主料事如神。”
夏影惊得睁大眼睛,旋即哼道:“搞得这么神神秘秘做什么,既然宇文大人知道其中的曲折,直言不讳就好,老是想去考验别人,真是好没意思。”
话糙理不糙,宇文泰似乎时时在探问我,考量我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合伙人。
可以理解,这很正常。我若是脑子不行,人家何苦跟我合作呢?
我装作不在意,只敲打夏影道:“怎么说话呢?一点规矩没有,平日里本宫这么教你的吗?”
宇文泰摆摆手:“夏影姑娘快人快语,我这样时时考验公主,公主不会在意罢。毕竟咱们图谋别人的江山,做人做事小心一点总没错。”
没想到他这样坦诚,我一时无语,干笑道:“没想到宇文相这样毫不避讳,可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咱们说话还是要顾及人家的脸面的。”
我本以为他会嗤之以鼻,没想到他当真歪头思考了一下,郑重道:“公主说得有理,在下下回多注意。”
我:“......”
夏影:“......”
日头偏西,我才想起今日忙活了一天竟然还没正经吃上东西。
宇文泰似乎看出了我有些恹恹,起身道:“沮渠男成一向狡诈,宫里也并非铁板一块,早就遍布他的眼线。我找人怂恿雅筝王姬叫你进宫问罪,又知会北凉王支开了身边沮渠男成的人,这才得以见到公主。公主还是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利用盖则挑拨这两兄弟的关系罢。”
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匣子:“拿回去看看,用得上。”
我示意夏影接过,他又道:“见面不易,而且最好少见。若有什么消息我会叫人通知你身边的宁子崇,不到万不得已,在下与公主还是少见为妙。”
我点头。
宇文泰从袖中伸出手向上一翻,正是刚刚刻好的木雕兔子:“大事将成,以此为结盟信物赠与公主。”
我噗嗤一笑:“这也太草率了罢,宇文相这么大的官就送给本宫这么个随手一刻的小东西。”
嘴上这样说,倒还是伸手接过。余光间似乎瞥到宇文泰身后的一个影卫动了一下,有股蓄势待发的劲儿,仿佛要上前抓住什么。
一旦瞧出端倪我定不会放过,一面状似慢悠悠的接过一面不动声色的打量。
这才发现这个影卫似乎是个女子。虽然玄色的衣服掩盖了她的女性特征,但还是能勉强看出腰肢和胸部隆起的轮廓。
是个女子没错,怕还是个情种。
我不动声色接过,宇文泰明显有了送客的意思。我也不拖沓,带上夏影转身要走。
突然想起之前怀疑过火烧沮渠男成军营的事情,想着反正见到随口问一句也没什么。
便转身道:“还有一事一直在本宫心里是个疑影,想请宇文相解惑。”
宇文泰站着没说话,是叫我说下去的意思。
我道:“萧襄在时,我心急如焚赶去西北战场路上被沮渠蒙逊当成细作,后设计烧了他们的粮草。本宫自知当时年少,没有这样的好本事将事情办的这么顺利。当日未及细想,如今见了宇文相细细想来......”
“是我。”
还未等我说完他打断了我的话。
果不其然,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算计我,算计北凉。我莞尔一笑道:“如此就谢过宇文相了,他日功成,定好好摆酒一并酬谢。”
他的声音自幕篱下转来,配着暗哑的声线仿佛从很远很远的远古传来:“不必客气,公主与我目标一致,举手之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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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泰见萧婉终于走远了,才又慢慢坐了下来。身后的影卫上前,伸出一只手,手背白皙,却不是那种柔若无骨的,一看就是个常年握剑提刀的姑娘。
她开口,声线极冷,但却蕴含着似有若无的柔情,若不仔细分辨根本分辨不出:“公子,我们......”
还未说完,兜头就挨了一个巴掌,头上的黑色罩面笠帽都歪在一边,另一个影卫似乎想去劝阻,但终究还是没动。
她本来想说,我们回家罢,天凉了。结果挨了一巴掌竟觉得自己好笑,眼里含了泪,跪在宇文泰脚边。
宇文泰甩了甩手,似乎这一巴掌振得手腕发麻:“楚辞,你刚才轻举妄动什么?”
叫楚辞的女子咬牙咽下眼泪,反正隔着笠帽他也看不见自己的泪水并不丢人:“官家吩咐了,叫我看着公子,切不可感情用事。”
宇文泰冷笑一声:“到底我是你的主子还是官家?宇文家庙小看来是留不起你这尊大佛了,回去后就找官家报道去罢。”
楚辞一听咬牙上前膝行两步:“我被宇文家捡来,自小就跟着公子,小人一心是为着公子着想的,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宇文泰看也未看她一眼,但语气却变得柔和:“不过是个木头雕的兔子,不值什么,你若喜欢来日我送你十个八个,感情用事?楚辞你多心了。”
楚辞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但愿是小人多心。”
宇文泰只当没看见,袖着手步下台阶:“你就跪在这里,上灯了才许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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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宫门,宁子崇还等在那里。见我出来快走两步迎上来道:“公主无事罢。”
我道:“无事,段雅筝就是个难缠的小孩子,我做什么跟她一般见识。”
宁子崇蹙眉:“那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我以为她难为您了。”
我从夏影手里接过那个小匣子,见四下无人交到宁子崇手里:“我见到宇文泰了,他给我这个,我不方便带回府中,你拿回去看过,回头我会去找你商议。”
宁子崇听到我见过宇文泰先是错愕然后释然,我知道以他的心思定然明白宇文泰选择在宫中见面看似危险实则巧妙。
我催促道:“你现在就回去,回你的住处去。我身边有夏影你不用陪着,好好研究这里头的东西是正经。”
宁子崇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听罢揣好东西翻身上马,回使团驿站去了。
夏影去宫墙下替我解了马,揉着肚子道:“殿下我饿了,咱们找家铺子吃点东西罢。”
我这才想到一天没正经吃过东西,反正事情有了眉目心情大好:“好呀,咱们找家好点的店面好好搓一顿。”
夏影欢呼一声上了马。